米緒站在鏡子前拿着小木梳給自己上髮膠,忽的瞥到一角出現的身影,米緒一怔,看看他,再看看自己,不爽地癟起了嘴。
陳羽宗正在打電話,待意識到一邊射來的不滿視線,忙移開腳步出了鏡子籠罩的範圍。
待餘光瞧不到這人了,米緒才繼續整理他短的就剩一小茬的髮型,之後對着鏡子裏的帥哥滿意地一吹口哨,回身問對方:“怎麼樣?”
陳羽宗掛上電話瞥了眼過來,隨意“嗯”了聲。那臉上不見太多表情,一派漫不經心,目光也立馬轉回到電腦上了。
米緒瞪了他一會兒,繼而揚起頭,用下巴對着陳羽宗道:“我走了,晚上大概會比較晚回來,你不用等我了。”
陳羽宗點點頭。
米緒又道:“說不準就不回來了,反正大家已經放假了,也能多相處一會兒。”
陳羽宗奇怪:“那兒有地方睡?”
米緒來勁:“怎麼沒有啊,一房間那麼多沙發,請正視沙發的作用好嗎!”
陳羽宗沒說話了,也沒異議。
他這不把自己當回事兒的態度讓米緒頗有些心裏冒泡。嘿,之前說你胖,你現在就絕食了是吧,你以爲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啊,讓你裝!小心眼!
米緒拿出手機貼着耳朵一邊咋呼一邊開門出去了:“喂,副團啊,是我,我就要出門了。什麼?學妹們都到啦?是新社員嗎?還很多個?好的好的,不要緊,我是學長嘛,應該都由我來接待,既然大家這麼熱情我怎麼好意思拒絕呢,嗯嗯,等我……”
米緒離開寢室,把手機塞回口袋,一路小跑着去了大學城的娛樂街。
老地方,蘋果ktv,米緒推門進去的時候大家都已經到齊了,一夥人把一個大包廂擠得滿滿當當,臺上正有人在聲嘶力竭地吼着“套馬的漢子你威武雄壯~~~~”,然而一回頭瞅着米緒了,所有的聲兒一時間猛然消弭於無形之中!簡直比按下暫停鍵還整齊!
米緒:“………”
衆人:“………”
米緒:“抱歉,我、我來晚了,呵呵…………”
衆人:“………”
米緒:“大家久、久等了,不要管我,該喫喫該喝喝啊。”
衆人:“………”
米緒:“別看了,也別緊張,就我一個,沒別人。”
衆人:“………”
米緒:“真的,我保證!”
一剎那暫停鍵被解除,喧鬧再起,所有人若無其事歡笑成團,唱跳聲響徹一片。
臺上的小環學姐一把拽住米緒要拉着他合唱,趁着前奏悄聲問:“你確定沒打算再來個驚喜什麼的,我們的人生可受不了第二次刺激。”
米緒很通情達理:“不會的,我就想着不能嚇着學姐們才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不要跟來的,你不知道他多難受,好幾天都爲此悶悶不樂了,還偷偷給我打了兩趟申請,都給我狠心駁回了。”
“——啪!”
下一刻後背直接捱了一記化骨綿掌。
米緒大退三步,氣沉丹田纔沒有被打飛出去,他看着小環難過地喊冤:“我沒有騙人,是真的!”
小環直接用話筒吼:“他要來你竟然敢拒絕,你知不知道老孃說不定過了今晚就再也看不到他了!納命來!!”
米緒一剎那間竟被她眼中的煞氣所驚,還有四面八方都察覺到情況不妙紛紛飛來的眼刀。
就在危急時刻,副團出手給米緒解了圍,沈心雨說:“剛點的鳳爪鴨脖和臭豆腐都來了,再不喫,很可能以後也喫不到了……”
小環咬牙切齒了半晌,終於把魔爪伸向了另一個方向。
米緒忙潛到副團的身邊坐下。
沈心雨拍他的頭:“米米別介意,這不是因爲要走了,大家的心情都比較複雜。”
米緒搖頭:“不打緊……”他只是驚駭於關鍵時刻,堂堂大城草竟然會敗在了這些神物的腳下,果然大家的品味非同凡響。
回頭卻見沈心雨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米緒問:“副團不去喫點嗎?還是要去唱歌?”
沈心雨搖搖頭:“不了,以前玩了鬧了這麼多回也夠了,我就想看看。”
看唱歌,還是看風景,又或是看人,米緒沒有多問,現在已經是七月了,這個學期已經結束,沈心雨研二畢業,小環學姐們大四畢業,學記團的骨幹力量已是完成了新一代的新老交接,老的急流勇退去追尋更遠大的世界,新的蓬勃發展來爲更好的明天努力。
“其實如果你想留着我可以跟他們說說,不用再幹什麼粗活累活,只要在活動的時候露個面就好。”沈心雨這是爲米緒考慮,這名額佔着就是刷大學時的組織經驗,以後畢了業在簡歷上也是重要的一筆。
米緒卻搖頭:“我本來就不擅長這個,而且現在真要一點兒私人時間都沒了,我還是不甘願啊,說來這一輩子也就一回的大學生活。”
副團知道米緒現在在天使之家的情況,也覺得他的選擇可以理解。
“是啊,一輩子也就一回,過了,就再回不去了,但是懂得珍惜的人卻不多……”
副團難得這麼感嘆,米緒有一瞬間似乎從她臉上看到了可以名爲悲傷的情緒,但是頭頂的燈光一閃,那些表情又都不見了,彷彿只是錯覺一般。
小環在上頭讓所有要走的小夥伴上去一起合唱,副團還是去了,米緒看着她們笑笑鬧鬧,這才注意到一邊角落一直坐着一人,佝僂着背,存在感一如既往的那麼低。
米緒捏了桌上一隻鴨脖,一點點的挪過去,遞給對方道:“學長,趁着她們在忙,你趕緊來一口。”一會兒保準沒機會了。
吳老回頭看向米緒,臉上竟然是帶着笑的,他說道:“大米啊,你這學期掛了沒?”
米緒一愣,瞅着吳濤手裏竟拿了一杯啤酒,於是嚴肅道:“學長,你喝醉了,我什麼時候掛過科?”
米緒是沒掛過,只是差一點兒而已,學記團裏混跡的大多都是各系的精英分子,別說掛科,沒拿着獎學金就夠好好反省了,上學期米緒這事兒沒少被他們埋汰,也虧得他心大,知道大家是爲他好,如今才能痛改前非洗心革面。
然而吳老卻道:“掛科好啊,掛一科能回一趟學校,掛兩科能再讀一回大學了,掛科是好事,是好事。”
米緒把啤酒從吳老手裏接過,拉着他要起來:“走,出去吹吹風去。”
吳濤卻不動,對米緒搖了搖頭:“大米,我要走了。”
米緒一頓,點點頭:“嗯,我知道。”
吳濤看着他:“我覺得我的決定是正確的,當傻子也沒關係,人這一輩子不傻個幾回,怎麼能體現出大部分時候的聰明呢。”
米緒驚訝:“學長你說話啥時候這麼有哲理了。”只是好像說反了。
吳濤笑着拍他的肩膀:“你平時說了那麼多道理,我總能記下幾句的。”
米緒反倒不好意思了:“哪裏哪裏,不過既然記下了,那就別忘了。”
“不忘不忘,怎麼會忘呢。”吳濤搖搖頭,又重複了一遍,“不會忘的。”
米緒看着臺上笑得歡快的沈心雨,忽的問:“畢業只是換個地方生活了而已,該追求的理想一樣可以去追求,爲什麼一定要分離呢。”
吳老也隨着望去:“畢業,不過是一個節點而已,究竟是爲了追求而分離,還是因爲分離了才追求,誰又能說得清呢。”
米緒茫然:“不懂。”
吳老道:“你可以試試,試過就懂了。”
米緒沉默,半晌擠出一張糾結臉:“好高深。”
吳濤回過味,也一臉糾結:“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哲理就這麼自然而然的蹦出來了。”
米緒認真道:“那讓我們打住吧。”
吳老同意。
兩人於是各自沉默了下來,吳濤繼續一口一口抿着酒,而米緒則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耳邊飄來一陣陣五音不全的歌聲,調兒是分不清了,但是歌詞卻勉強能記着。
幾度花開花落,有時快樂,有時落寞,很欣慰生命某段時刻曾一起渡過。時光的河入海流,終於我們分頭走,沒有哪個港口是永遠的停留,腦海之中有一個鳳凰花開的路口,有我最珍惜的朋友……
最後一年的餓狼大會就這樣散了,走的時候大半的人竟然都醉了,米緒沒喝酒,所以能幫着一道搬搬抬抬。
小環和幾個學姐見着米緒就往他身上撲,一邊笑一邊嚎:“我的藍票我卻再也見不到了,你這個小妖精,一定要對他好……他也要對你好,要是敢對你不好,你立馬告訴姐姐,姐姐二話不說就衝上去把他搶過來。”
米緒:“…………真是謝謝姐姐您咧。“
“不、不客氣……人生啊,總是那麼不圓滿!”小環張開手喊了兩聲,喊着喊着竟然哭了起來。
她一哭,周圍醉得沒醉的都紅了眼,然後陸陸續續哭成了一片。
米緒和另一位唯二沒有喝醉的男生爲此亂了手腳,在這些人把那間ktv包廂給拆了前,趕着全給挪到了外頭,只是一到外頭那狀況卻更難控制,就在米緒拽着醉了的吳老焦頭爛額還不小心喫了他兩記暗拳時,一旁一股大力襲來,直接把他懷裏的人給扯了出去。
米緒呆看着自己的空空兩手片刻,繼而抬頭望向不知何時出現在面前的人。
陳羽宗輕鬆地提着吳濤的衣領,任對方掙扎撲騰卻紋絲不動,只冷冷對米緒道:“愣着幹什麼?拿他手機打電話。”
米緒忙乖乖照做了,只是就他這辦事效率,打過去不認識的要跟人敘述來龍去脈,認識的則拉拉家常,陳羽宗聽了兩人就忍不了了。
於是這一晚,很多原u大學記團的室友們都紛紛接到了一個電話,對方的聲音算不得溫柔,甚至很是冷淡,但是足以讓她們很久以後想起來都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很美的夢。
終於把人都解決完了,米緒早已是累得一身的汗,再看陳羽宗,後背的短袖t恤上也印出了點點濡溼。
米緒心內不忍,於是走過去對着那人就嘿嘿的笑。
陳羽宗睨了他一眼,當先走到了前頭。
米緒忙小步尾隨了上去:“這麼晚了,少爺怎麼出來了?”
陳羽宗頭也不回:“散步。”
米緒頷首:“好運動!”
陳羽宗繼續往前,米緒就這麼不聲不響地跟着,待走過娛樂街,進到樹林中,陳羽宗的腳步便慢了下來,米緒也慢,然後看着前方那人朝後伸出的手,米緒笑了笑,一把握了上去。
盛夏的夜,兩人一前一後手牽手踏過寂靜的小道,一邊的路燈映出兩道昏黃的影子,模模糊糊,卻時不時交疊在一起。
米緒忽然說:“他們都畢業了。”
陳羽宗:“嗯。”
米緒:“畢業了就要分離了。”
陳羽宗:“不會。”
“等你畢業的那天……”米緒幽幽道,“我一定不會讓你就這樣走。”
陳羽宗腳步一頓,握着米緒的手也緊了緊,但是他沒有回頭,接着就聽米緒說。
“我會給你買好幾只豬蹄帶路上的,我知道你喜歡喫,你只是不說,我絕不能讓你像小環學姐那樣留下遺憾。”
陳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