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雅淡定地在神殿裏穿梭, 越是走向樓上,周圍的人越少。

最後, 那些走來走去的牧師和趕着上崗的聖騎士們都消失了,附近偶爾走過幾個行色匆匆的聖職者, 外衣上的徽記來看也都是中階以上。

戴雅知道會議室的位置,因爲她和謝伊就是在門口分別的,但她沒有進去,所以也不知道——

這並不是那種小型的會議室,而是一間寬敞明朗的階梯會堂。

裏面烏壓壓坐了上百號人, 前排全都是各位高階聖職者,後面都是有頭銜的聖騎士或者各種中階聖徒。

她拉着凌旭坐到了後排的角落裏。

“……”

門口守衛的聖騎士顯然認識她, 或者知道她是謝伊的學生, 所以沒敢阻攔她,就眼睜睜看着她把另一位貴族少爺拽進去了。

會堂裏的審問已經開始了。

兩個大貴族坐在最前面,納蘭彤散着一頭深棕色長卷發,身上只穿了一條略顯單薄的玫紅絲綢長裙,除了各色魔法戒指之外,再沒有其他昂貴的飾品了。

她尚在睡覺時就被吵醒,接到消息趕來了總殿,卻沒有絲毫的狼狽和失態, 只是看上去有點迷茫。

——肯定是裝的。

戴雅相信她一定能迅速想通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表面上還有擺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不過,這位公爵小姐正襟危坐,姿態也並不散漫放肆。

畢竟這是帝都總殿, 在場的聖職者們,有一小半實力都比她強。

旁邊那人就十分隨意了。

俊美的棕發男人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曲起一條胳膊,後腦枕着手背,襯衣釦子歪斜着繫了兩顆,露出大片肌理分明的精壯胸膛。

“納蘭丞啊,好像有這麼個人來着。”

男人困惑地思考了一秒鐘,“他說那個竊賊身上帶着我們的家族令牌?”

主持審問的幾個聖職者對視一眼。

——嚴格來說,這還不算是真正的審問,否則早就關小黑屋了,也不可能這樣友好。

但是,納蘭家家主是十階戰士,更別提他是新月帝國最有權勢的大貴族之一,在沒有證據證明他和入侵者有關——其實現在已經是有關了,準確地說,除非能證明那東西是他給出去的,教廷纔可以直接抓人,否則只能像現在這樣把他請來。

有人謹慎地點頭,“是的,納蘭殷閣下。”

“我不知道,”納蘭殷打了個哈欠,“那東西沒什麼用,反正家族裏的人都認識我,我妹妹之前向我要,我就給她了。”

旁邊的納蘭彤神情如常。

主持審問的聖職者們面面相覷,會堂裏響起一陣小幅的議論聲。

“怎麼會這樣……”

“他是不是在推卸責任……”

這位劍皇閣下真是相當坦誠。

戴雅聽到周圍聖職者們的小聲嗶嗶,他們有些人覺得納蘭殷在甩鍋,不過她心知肚明事情恐怕就是這樣。

那個令牌是納蘭彤要來又送給葉辰的,納蘭家主很痛快地把東西給了妹妹——他們之間感情好不好倒是其次,因爲納蘭殷一臉那東西不算什麼,所以縱然感情沒那麼親近,可能也不會爲了一個他覺得無關緊要的東西拒絕妹妹。

“彤彤,”納蘭殷漫不經心地撇過頭,把手往妹妹的肩膀上一搭,“你看謝伊閣下和林晟閣下都在,這兩位可是精神魔法的高手,所以我也不去編瞎話了,咱們有什麼說什麼,對吧?”

這位公爵閣下向着前排的人們笑了笑。

那裏坐着一大堆高階聖職者,謝伊笑眯眯地看向他,也不搭茬,林晟頗爲和善地彎起嘴角,聲音溫和:“閣下謬讚。”

林晟旁邊是白銀聖星的第四軍團長尤瑞,他脾氣暴躁,此時沒好氣地開口:“公爵小姐不想說點什麼嗎,還是小情人太多了,想不起來自己把東西送給了誰?”

納蘭彤淡定地看了他一眼,“令牌在我手裏不假,但是我並沒有送給任何人。我上城區的別墅裏曾經失竊,那個信物也被盜走了。我早就報案了,京畿治安官手中應有記錄。”

“失竊?”

尤瑞發出一聲諷刺無比的嗤笑,“這真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啊。”

“就知道會這樣!”

“假的!”

“我纔不信呢!”

會堂裏再次爆發出議論聲。

“——敢不敢接受真言測試?!”

人羣中有人這樣大喊道。

周圍有瞬間的寂靜。

戴雅也來了精神。

所謂的真言測試,就是她之前向謝伊提過的,用精神魔法測謊的官方說法。

納蘭彤輕盈起身,伸手將胸前垂落的長髮別至耳後,臉上神色也不見驚慌,“我願意接受,因爲我說的是真話。”

會堂裏的聖職者再次開始低聲議論。

然後,隨着一陣驀然爆發的金光,整個場地慢慢地靜了下來。

納蘭彤已經置身於魔陣之內,腳邊衍生出數道金線,它們迅速蔓延,然後彼此交疊穿插,組成了一幅環形的測謊魔陣。

“公爵小姐昨夜是和誰一起度過的?那人技術如何?”

尤瑞粗糲的嗓音響起,帶着鮮明的嘲諷。

會堂四周響起議論和笑聲。

納蘭彤面不改色地吐出一個名字,然後進行了技術評價,“還可以。”

魔陣毫無異動,這證明她說的是真話。

前排又響起其他人的嗓音,聽着是一把美妙的女聲,“公爵小姐不是和那個祈願塔雙錄取的學生打得火熱嗎?人家都要和凌曦小姐訂婚了呢,看來你不僅盯着有婦之夫,沒結婚的也一樣喜歡呢。”

周圍的笑聲越來越大。

前排有個蒼老的聲音咳嗽了兩聲,“不要胡言亂語。”

“抱歉,導師,”問話的人毫無歉意地,“不過公爵小姐必然不會介意,畢竟她也一把年紀了。”

不少女性聖職者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都流露出諷刺的表情。

納蘭彤看着年輕不過二十多歲,實際上,她的哥哥都快一百歲了,她又怎麼可能真的尚在青春年華。

“我們近期沒有見面,因爲他認爲我是他的女人,不願我再和其他人有接觸,我們吵了一架,”納蘭彤深吸一口氣,她已經沒力氣去表示憤怒了,“最初我只是他很有趣,我沒怎麼見過那樣的人,而且他——”

她頭上滲出汗水,臉色越來越難看,手都輕微地顫抖起來,似乎在抵抗某種力量。

這個魔陣不僅用於測謊,還會逼迫其中的人回答問題。

“他早告訴我,他雖然喜歡着凌曦,但他——最愛者另有其人,因此不斷拖延訂婚——”

整個會堂一片幸災樂禍的譁然聲。

戴雅第一次發現,原來八卦和圍觀是人類的天性,不分世界也不分職業。

譬如說這滿堂的聖職者,其實有一半都不知道葉辰是哪根蔥,但是大家不會不知道凌曦是誰,因此看笑話看得十分開心。

“公爵小姐。”

前排最中央站起一個兩鬢斑白的男人,他披着繡金色月桂紋的雪白外套,頭上還戴着十分別致的黃金桂冠。

戴雅知道這就是總殿大主教,平時日理萬機,忙着協調皇室和教廷的各項事宜,還要參加各種的大場合,處理各種亂七八糟的神殿政務。

她甚至都沒有直接見過這位大主教閣下,不過也只是因爲後者太忙了。

大主教的聲音略顯滄桑老邁,不過聽上去依然很沉穩,“你有沒有將納蘭宗家的家族令牌贈予他人?”

——這是要進入正題了。

“沒有。”

納蘭彤平靜地站在魔陣裏,“我沒有將與家族相關的任何信物送給任何人,它是被人偷走的。”

魔陣毫無異動。

會堂裏一陣寂靜。

——這證明她說的是真話。

“怎麼可能?!”

“這一定是假的!她在撒謊!哪有這麼巧的?記錄也可以僞造!”

會堂中間的聖職者們亂了起來,好幾個通曉精神魔法的都摩拳擦掌,恨不得自己上去審問一番。

雖然這次事件只是丟了一些無關緊要的金幣和卷軸,但是總殿的聖職者們臉上無光。

尤其是昨夜輪值的那些,恨不得把納蘭丞大卸八塊——要是他們知道這傢伙現在被關在哪裏的話。

更何況,現在人人都知道這事和納蘭家有所牽扯,別的暫且不說,那個空間法師似乎是個人類,但能和被通緝了幾十年的暗精靈混在一起,必然是異教徒。

他們想幹什麼?納蘭家又想做什麼?

“安靜。”

某種無形的力量波動如同浪潮般沖刷了整個會堂。

戴雅抬起頭,望見自家便宜導師的背影。

大神官從前排站了起來,只說了一個詞,全場的人卻都有了奇怪的壓迫感,讓他們無法再繼續開口質疑。

“你的記憶這麼告訴你,所以那似乎是真的。”

謝伊說着某些人聽不懂的話,看向魔陣中的納蘭彤,“但是,你知道嗎,公爵小姐,你站到魔陣裏的那一刻,我們就知道,你的關於那個令牌的記憶被人改動過——你就是因爲這樣纔敢接受測謊,但是很遺憾,如果這件事我們不能弄明白,你今天就別想走出總殿的大門。”

納蘭彤首度色變。

她本是豔麗成熟型的美人,如今站在金光流溢的魔陣當中,臉色被光芒映得慘白,竟然有了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

“你們——”

她其實不知道自己的記憶被修改過。

——因爲她關於“自己被修改記憶”的記憶也被修改了。

聽上去好像有點繞,但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當日葉辰說不定也料到今天這一幕,聖術和精神力量息息相關,因此聖職者當中擅長精神魔法的極多,教廷裏有很多此類高手,所以,爲了以防萬一,他乾脆將納蘭彤整段記憶洗掉。

當然納蘭彤本人肯定同意了,否則以他倆的實力差距,葉辰也沒法強迫她。

現在,納蘭彤的記憶裏,她只知道令牌就是失竊了。

其實這裏有個漏洞。

假如納蘭丞並沒有幫助葉辰,他的家人也不會因此受罰,因爲納蘭彤根本不記得自己把令牌給了葉辰。

但是,納蘭丞並不會這麼認爲,所以他還是幫了。

戴雅聽到這裏也想清楚了,葉辰絕對是挑了納蘭丞值夜的時候,一旦他真的被抓了,納蘭丞也會想辦法把他放走。

男主爲了地圖真是煞費苦心。

戴雅回憶自己和葉辰第一次在總殿相見,那時葉辰帶着凌曦不知道來什麼,現在想想,恐怕是進來查看地形,這樣他第二次藉着那個死掉的傭兵鬧事時,就可以直奔他看好位置的某座神殿並留下傳送陣。

“……”

如今納蘭彤憤怒的是另一件事。

——他們早就知道她的記憶被改動過,僅憑這一點就可以把她帶走了。

然而,那些人竟還藉此機會問些下流問題,讓她當着這麼多聖職者的面回答,這裏的大部分人都是貴族,今日這番話,不過幾個小時就會傳遍帝都的貴族圈子。

謝伊也不看她,目光掠過納蘭彤,看向了旁邊的納蘭家主,“公爵閣下可知曉此事?”

一羣聖職者目光灼灼地望了過去。

納蘭彤只是天劍師,七階戰士,這裏隨便就能挑出一隊人暴揍她,然而她的兄長是十階戰士,倘若要和一個劍皇動手,前排那些高階聖職者也不會懼怕,只是那樣打起來恐怕會有不可估量的損傷。

“我不知道。”

納蘭殷很乾脆地站起來,“各位隨意吧。”

說完,他竟然就在衆目睽睽下,十分瀟灑地走人了。

戴雅倒是沒怎麼關注他,她看到旁邊凌旭的表情,就順手將表哥拉了出去。

會堂裏的聖職者開始陸陸續續地散去。

接下來的審訊恐怕會更加私密,因爲主持者大概也會換成那些精通精神魔法的人,總之納蘭彤未必會死在這裏,但是不死也要脫一層皮。

戴雅想到自己聽到的納蘭丞在折磨中的慘叫,忍不住搖頭。

“不要在意,我是說凌曦的事,反正你早就知道葉辰是什麼狗東西。”

凌旭自從聽到“葉辰不想和凌曦結婚”的時候,表情就十分微妙,看上去很想當場剁掉葉辰的腦袋。

“……大少爺也在這裏啊。”

兩人身後傳來一道慵懶的男聲,還帶着幾分沙啞的睡意。

戴雅回過頭。

納蘭家的公爵佇立在走廊裏,隨手整理着襯衣領子,大敞的衣領裏露着健壯的胸腹,他手上堆疊着七八枚指環,各色斑斕的附魔寶石折射出一片彩光。

他一邊漫不經心地和凌旭打招呼,目光卻凝聚在旁邊的少女臉上,“你的小表妹真可愛。”

凌旭冷淡地頷首回應,“日安,納蘭家主。”

他們兩人都理所當然該被稱爲閣下,但是納蘭殷故意喊他少爺,他也就用這種方式回敬。

戴雅發現對方還頗具興味地盯着自己,“我覺得你妹妹也挺厲害的——”

畢竟是讓別人修改自己的記憶啊!

“能那樣狠得下心。”

納蘭殷笑出聲來,他那雙亮褐色的眼眸宛如鷹隼,一瞬間射出攫魂的光。

這位大公爵微微俯身,饒有興趣地伸出手,“要去我的城堡裏玩玩嗎?”

戴雅看着這個大灰狼一樣的神經病,面不改色地搖了搖頭,“你的妹妹還在享受精神魔法逼供套餐,等這事結束了吧,否則,不過萬一讓別人誤會你也和什麼異教徒或者暗裔有所牽扯就不好了。”

“嗯,”納蘭殷微微挑眉,眼中笑意未曾散去,“你誤會了嗎?”

“沒有,我相信閣下必然非常清白。”

——畢竟你對葉辰來說也算個反派。

“不過閣下應該有很多事要處理吧,”戴雅想了想,“不如等你的事情解決,譬如說查到你們家的信物究竟被什麼人‘偷’走,到時候你應該就清閒下來了,我再去作客也不遲——順便問一句,你們倆誰是你們父母撿來的?”

納蘭彤在那邊被精神魔法嚴刑拷打,他竟然就那麼走了?這也太灑脫了吧。

“有血緣關係不代表大家關係就很好,”納蘭公爵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你和你的弟弟不也是如此嗎。”

“哦,如果你要和我比的話,那我就得換一種問法,”戴雅想起自己的“家人”就想吐,“你們倆誰是你們父親或者母親出軌的產物?”

“哈哈哈哈哈,都不是,抱歉讓你不高興了。”

納蘭殷毫不作僞地笑了兩聲,“她又不是小女孩了,該爲自己的選擇承受後果,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那和我沒關係。”

他向前俯身時再次伸手。

戴雅本來以爲他要摸自己的臉,正想躲避的時候,公爵的手落在她的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那我們再會了,小可愛。”

話音落下,納蘭殷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真的會去嗎?”

凌旭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我不會去的。”

戴雅小聲說,“他挺帥的,性格也不算讓人討厭,但我怕染上什麼不治之症。”

“……”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作收5600的加更~

這篇算是半升級流,所以不完全是一級一級地變強……後面會跳級逃課也會跳時間線,不用擔心女主現在才三階,這篇文會不會寫三千章之類的,她和葉渣的升級路線也不太一樣,誰更快都不好說(。

所以有人問蘭蘭什麼時候出場,其實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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