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大老爺聽到補全嫁妝就有些不甘心, 但見莊侯爺與族長都如此說, 秦尚書又握着王氏的把柄,心道他們這是以權壓人,我還與他們爭辯什麼。於是悶聲不說話, 由着衆人辦了,心道他好心爲了莊政航, 唯恐他敗了家,下半輩子無所依仗, 誰知莊政航卻一心要叫他顏面掃地。
待要出來, 見着地上的東西,莊大老爺道:“這些還叫我拿回去,待到補足之後, 一併拿回來吧。”
秦尚書道:“這些俱是我借了族中公中銀子從當鋪裏頭贖買回來的, 贖金也列在典當單子後頭,先姐夫要, 也可。只是莫要難爲我。”
莊侯爺道:“這些且放在我這, 大哥快拿了銀子叫秦尚書補全了家中賬目吧。”
莊大老爺只得點頭。
之後,古太傅樂呵呵地跟着莊族長,並莊侯爺、秦尚書,莊二老爺等人一同去花園中喫酒。
莊大老爺素來重視顏面,今日在莊侯爺等人面前顏面掃地, 領了一份嫁妝單子備份,就撐着紫紅的臉皮回去。一路上心道:好啊,難怪那孽障這幾日敢頂撞他, 原來是另尋了靠山,一心要與外人聯手將他老子的臉往地上踩!忍不住伸手捶向轎壁,記起秦氏在時,莊政航雖懵懂,但瞧着也是乖巧伶俐,怎長大了,反倒越發的不堪,連老子都要害。況且他自己典當的東西,憑什麼叫他來補全。
莊大老爺陰沉着臉,滿身怒氣地進了莊學士府,其他人等都不敢與他說話。
莊大老爺一路上前走,過了二門,冷不丁地見着一個穿着一身紅衣裳的丫頭嘻嘻笑着看他。
莊大老爺當即惱怒起來,心道什麼人都能嘲笑他了,“混賬!你笑什麼?”
那丫頭不是旁人,乃是雪花,雪花被嚇住,唬得兩眼盈滿淚水,張口就道:“三少爺叫阿言瞧見老爺過來,就吱一聲。阿言剛纔沒吱。”
莊大老爺皺眉,心裏泛起嘀咕,順着雪花的眼光看去,就見一個小廝在擠眉弄眼,問道:“你是阿言?”
阿言忙跪在地上道:“小的就是阿言。”又暗中瞪了眼雪花,後悔不該見雪花貌美又癡傻,就勾引着她到二門邊說話。
莊大老爺踹了阿言一腳,轉身見雪花呆呆的,雙目無神,心道她是個蠢人,於是甩手向院子裏去,不去管她。
莊大老爺進了莊大夫人院子裏,見着院子裏的丫頭還在做着平常之事,不見慌亂。
進到莊大夫人房中,就見莊大夫人依舊穿着半新不舊的藕荷色衣裳躺在牀上喫藥。
莊大夫人見莊大老爺來了,抬頭看他,卻沒有力氣說話。
莊大老爺望了她一眼,四處看看也不見莊敬航,於是問:“三少爺呢?”
又兒笑道:“老爺問三少爺?三少爺跟着老爺出去了,回來送了一瓶玫瑰露過來,又去書房讀書去了。老爺找他?”
莊大老爺見又兒等人似乎對他在莊侯府的事一無所知,反倒有些愧疚,心道自己不該聽了那傻丫頭兩句話,就疑心到王氏身上,好歹夫妻一場,雖不是結髮夫妻,但相伴多年,怎麼也該彼此信賴。
莊大老爺心氣平和了一些,坐在一旁,心道那混賬小子要他孃的嫁妝,就給了他嫁妝,從此以後,兩人之間再也不提什麼父子恩情,他也休要再去管那小子死活,就由着他自作自受,看最後哪個先低頭。
“老爺?”莊大夫人氣若游絲地喚道。
莊大老爺一怔,忙道:“你可好些了?”
莊大夫人含笑點頭,這兩日無人來探望,她倒覺得身上好了許多。因此,心想簡妍真是她命中的剋星,才嫁進來幾日,親戚就一窩蜂地過來打秋風。
莊大老爺嘆息一聲,見莊大夫人一身病,開口道:“罷了,我來處置吧。你庫房鑰匙給我,我去瞧瞧秦氏的嫁妝。”
莊大夫人咳嗽兩聲,伸手指了指櫃子,因只聽莊敬航說是關於秦氏嫁妝的事,也不知秦尚書他們說了什麼,不敢隨意開口。
又兒去拿了鑰匙捧在手中過來。
莊大老爺嘆息一聲,便與又兒去了庫房。
待見到庫房中,見到滿眼的綾羅綢緞並各色古玩,另有尺寸不一的屏風十餘架,莊大老爺心道不過是嫁妝,給了就給了,能有多少,於是叫王忠、王義進來,對着單子,將庫房裏的東西理了理。
理到後頭,瞧着嫁妝上的東西少了許多也就罷了,偏偏上頭記着的莊子、田地的地契也沒了。
沒了這麼多東西,莊大老爺少不得要去問莊大夫人了。
莊大夫人咳嗽幾聲,見莊大老爺問,於是道:“老爺忘了嗎?當初有人跟政航追債,妾身問過老爺,老爺說這些總歸是政航的東西,就用這地契來抵。”
莊大老爺愣住,記起放債之事,冷聲道:“你可放過債?你三哥可還在放債?”
莊大夫人聞言,心口燒得慌,手心不住地發燙冒虛汗,張口欲言,眼皮一翻,忽地昏厥過去。
莊大老爺忙道:“快去請太醫。”說着,就見莊大夫人眼皮顫顫,人醒轉過來。
莊大夫人眼淚落了下來,苦笑道:“老爺,這罪名也是能往妾身身上安的?”
莊大老爺盯着莊大夫人試探道:“秦尚書說的確鑿,怕是他手上有證據的。”
莊大夫人悽然一笑,閉着眼,扭頭道:“多說無益,老爺心裏想什麼,就信什麼吧。”
莊大老爺見此,心裏信了莊大夫人,心道一面之詞,與相伴多年的老妻,自然該信老妻的,於是輕哧一聲,“姓秦的竟敢詐我,要我將那孽障花去的嫁妝補全,我倒要先告他個誹謗之罪。”
“老爺不可!”莊大夫人忙道,因說得急,人又不住咳嗽。
莊大老爺一邊給她扶着背,一邊道:“你怕什麼,身正不怕影子斜。”
莊大夫人抬頭看着莊大老爺道:“老爺,雖是如此,但考覈之期將近。老爺,清者自清就算了,何必給自己招惹那些是非,叫有心人鑽了空子,毀了老爺的仕途,那纔是得不償失。”
莊大老爺嘆道:“也只能如此。”
莊大夫人說了那些話,先將莊大老爺要與秦尚書鬧僵的事遮掩過去,纔去想補全嫁妝的意思,“老爺說要補全嫁妝,不知這是何意?”
莊大老爺道:“你尚在病中,就莫要關心這些不相乾的事情了。”
莊大夫人道:“多謝老爺體恤,只是爲老爺解憂,是爲婦的職責。”
莊大老爺笑笑,不肯叫莊大夫人勞累,依舊勸着她歇息,轉而叫王忠、王義來,去書房算賬。
王忠道:“先大夫人的嫁妝如今要補全,還需填進去十萬餘兩。”
莊大老爺早知髮妻嫁妝之多,卻萬萬沒想還差這麼多,忙問:“可有差錯?“
王忠道:“老爺,其他的東西兩萬兩就夠了。獨有水田莊子,先前不值這麼多,但是如今那田地,早漲了價,價值不菲,比先前貴了兩倍有餘。秦家只有先大夫人與秦尚書一女一子,先大夫人自幼喪母,他父親又未娶續絃,先大夫人把持秦家多年才嫁來,她的嫁妝雖沒帶過來秦家一半家當,但也差不了多少。”
莊大老爺自然知道這些,只是假作不知罷了,於是揮手道:“去叫了大夫人拿了鑰匙,且支了十萬兩出來。”
“是。”王忠領命出去,半響哭喪着臉回來。
莊大老爺忙問:“可是夫人又昏厥過去了?”
王忠道:“小的在二門上叫了又兒姑娘來說話,又兒聽到要這麼多銀子臉色就變了。過了一會子,又兒姑娘回來,對小的說,夫人聽說要這麼多銀子,當即就暈了過去。”
莊大老爺到底擔心莊大夫人身子,忙又叫人去看看莊大夫人究竟如何了。須臾,叫王忠拿了他的字條去支銀子。
王忠去了,回來時,就見莊大夫人也叫人扶着過來了。
莊大老爺道:“不是叫你歇着嗎?”
莊大夫人放開又兒、再兒的手,腿一彎跪下,慚愧道:“妾身不賢。前頭給二哥兒辦喜事,因想二哥兒是老爺頭一個兒子,於是想着大辦一場。府裏虧空了一些,如今又要存些銀子留待中秋過節。實在是拿不出十萬兩銀子。”
倘若是莊淑嫺,自然會聽出莊大夫人是將自己房裏的事又跟公中的事摻和在一起了。偏這人是莊大老爺,莊大老爺聽了莊大夫人的話,扶起莊大夫人道:“委屈你了,我知道你的事難做。只是如今沒了銀子,這可如何是好?”
莊大夫人撩了撩鬢髮,嘆息道:“一場父子,骨肉相連,二哥兒定不會叫老爺爲難。老爺不若去尋了二哥兒說說?”
莊大老爺甩手道:“叫我跟那孽障低頭?若不是怕老夫人受不住,我定要攆了那東西出去。”
若是往常,莊大夫人聽了這話該高興,只是此時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又要勸說莊大老爺,卻聽莊大老爺問:“我的賬上還有多少銀子?”
莊大夫人思量一番道:“老爺外頭少應酬,如今賬上還有一萬兩銀子。”
莊大老爺心一灰,問:“公中還有多少銀子?”
莊大夫人不語,尋思一番道:“公中還有六萬兩,還留了三千兩過節。”
莊大老爺道:“先挪了來用,待中秋各處送上租子,自然還有一筆錢週轉。”
莊大夫人點頭應了。莊大老爺見莊大夫人焉頭搭腦,心疼起來,忽地心想他難堪到如此地步,以至於要與兒子當面鑼對面鼓地對賬,莊大夫人爲何不出聲,便是敷衍一聲,說一句拿了她的嫁妝來應急也是好的。
如此想着,莊大老爺秉持着夫妻一體,言無不盡,於是開口道:“不若將你的體己……”
莊大夫人忽地撫着額頭倒下去,又兒驚叫一聲,忙與再兒左右攙扶着她。
莊大老爺話哽在嗓子裏,忙叫人送了莊大夫人出去,待莊大夫人出去後,覺得心閃了一下,今日秦尚書、雪花等人的話一一在腦中回想,逼着他去想莊大夫人究竟會不會如秦尚書說的那般不堪。
“王忠,你說夫人她如何?”
王忠笑道:“老爺跟夫人夫妻多年,自是沒人比老爺更知道夫人的。老爺問小的,小的怎麼好胡亂說。”
“說的是。”莊大老爺笑道,心想莊大夫人本就體弱,昏厥也是時常有的。暗自慶幸,心道自己險些就叫歹人離間了夫妻之情。如此想了一通,莊大老爺竟難得地生出些雖千萬人吾往矣地豪情,拿了紙筆,寫了不離不棄四個字叫人送進內宅安慰莊大夫人,然後依舊爲銀子煩心。
過了將近一個時辰,又兒送來一碗蔘湯並一萬兩銀子的銀票。
莊大老爺見着那湯與銀子,發自內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