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節 輿論風向
這人長的就像在田間地頭刨食的老農。一臉的褶子,身上卻是昂貴的金碧輝煌的織金錦,整個一暴發戶。跟傳聞中的衙內形象差太多。
那人上前一步,阿奴嚇得往後退一步,直抵到燈謎攤前。那人深吞一口氣:“小可,小可乃是,乃是秦州德,德,德。。。。。。”
“得了,你要說什麼?”阿奴聽得難受。
那人繼續結巴:“說話,說話要斯文。”說完擦了擦額前的冷汗,
兩句話聽得阿奴也想擦汗,合着這人是想學說斯文話?她有些同情,這傻鳥不知被誰給忽悠了。她安慰道:“不急,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你拽文我聽着也難受。”
那人如釋重負:“我就說咧,這話說着我舌頭都彎彎繞。”
阿奴笑起來,這人是個二愣子。
那人突然快速的用半官話半土話嘰咕起來:“我爹是秦州的德威將軍王啓海,還沒有婆姨。。。。。。”
阿奴大奇,這人攔住中自己就爲了給他爹做媒?旁邊的阿寶憋笑憋得打抖。
一個家丁連忙在他耳邊嘰咕了兩句。王衙內筒子的冷汗又冒出來了,連忙糾正:“不,不是我爹,是我,我二十歲了,青春年少,還沒有妻子。”見眼前的美麗姑娘歪着頭笑容可掬,一雙眼睛烏溜溜的,不知怎的膽氣一壯:“敢問姑娘仙鄉何處?”
後面這句居然又拽上了文,阿奴頓時笑得前仰後合,阿寶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還青春少年,這人看着起碼有四十了。
一盞魚燈斜刺裏伸出來擋住了他的視線,一個惱怒的聲音喝道:“她嫁人了。”正是轉出去買了幾隻鬧蛾兒又回頭的雲丹和劉仲。
劉仲剛纔看見旁邊的小攤上在賣鬧蛾兒,想起阿奴在雅州劉暢的頭面店裏,那個小二就拿這種絹花推銷給她,當時她居然買不起。連忙拖着雲丹出來買了幾隻。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阿奴就被一個潑皮纏上了。
雲丹轉頭看了拉隆等人幾眼,他們卻莫名其妙。拉隆幾個漢話不好,吐蕃男女談話又沒什麼大不了的,看見阿奴笑容滿面,根本想不到就在自個的眼皮子底下,小主子讓人****了。
那個王衙內被劉仲一喝,頓時訕訕地,身後一個家丁又湊上前嘀咕了幾句。王衙內看見阿奴的兩根長辮,大喜道:“她還是個女子,你看,她都沒有梳婆姨的髮髻。”
他一喊。衆人都轉過來,見阿奴穿的是漢裝,紛紛指指點點。阿奴也收了笑容,煩道:“我不會梳頭,有什麼奇怪的?”
沒聽說過女子不會梳頭的。衆人大奇,一會子功夫,人越聚越多。拉隆等人緊張起來,將手悄悄按在刀柄上。見這邊動靜不對,連跑遠的阿羅和阿波都硬擠回來。
旁邊王家的老管家聽覺阿奴口音古怪,神態落落大方,全然不似一般的漢家女子含蓄。轉頭看見燈影下幾個吐蕃人圍上來,心中大驚。那位王衙內的父親王啓海本是青海守將,與吐蕃人打了二十來年交道,老家丁對吐蕃人再熟悉不過。今年與吐蕃關係尚好,城裏常有吐蕃商隊出沒,看見吐蕃人沒什麼稀奇。不過看這樣子少爺像是得罪了人家的貴族少女。
吐蕃人性情兇悍,一言不合便可能刀劍相向,更何況是****人家女眷。
他連忙拉住自個家的少爺,正想勸走他,抬眼看見一個吐蕃疤臉少年擋過來,遮住了那女子。那少年一條蜈蚣疤橫過他的鼻樑。生生的破壞了整張臉。老管家心中一動,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年辮梢結着紅繩結,穿着吐蕃袍服,領口上鑲着雪豹皮毛,滿臉絡腮鬍子,眼睛卻是圓圓的,跟一般吐蕃人狹長的,像是一張紙上割了一條縫的眼睛完全不同。
老管家想起那個姑娘也不像吐蕃女子那麼黑,臉上沒有兩團高原紅。
王衙內也發覺不對,但是秦州是他爹的地盤,應該只有別人怕他的份。再說這個姑娘對自己說的話沒露出一點嫌棄的眼神,漂亮又大方,比府裏的那些勢利的醜丫頭們好多了。他越想越中意,正想問出這個姑孃的住處,好去下聘。卻被老管家死死拖住,旁邊幾個家丁見勢頭不好,也紛紛上前幫忙。可憐王衙內****不成,反而被自個家丁像扛死豬一樣扛回家去了。這幫家丁的威風,他領教過好幾次,當下也不掙扎,心中兀自盤算回去後要怎樣磨着自個爹爹找出那姑娘。忽然他想起一事,忘記問人家名字了。
家丁們原是王啓海親兵,都是在生死之間打過滾的,特地被派來保護這個有些‘二’的少爺。他才從陝北老家過來,由於長的醜,府裏的丫頭們害怕被他看上,都不待見他。一聽說元宵燈節上風氣開放,男女看對眼便可**。就興沖沖上街****,看見身材窈窕的女子便上前去蹭掉對方的面紗。剛纔還差點被一個女子吐了一臉唾沫。有這樣的主子說實在滿丟臉的。
衆人見沒有熱鬧看,也漸漸散去。阿奴很快又戴上了面紗,就是有人看見,燈影之下驚鴻一瞥也看不真切。
阿奴被這一鬧,再無興趣,一行人懨懨的往回走歇下不提。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喧囂還沒有散去。忽然一個人衝進客棧叫道:“那羣吐蕃人在哪?”
掌櫃認識這人,就是這些天新出爐的橫行秦州的王衙內,哪敢怠慢,伸手一指樓上,店裏就一撥吐蕃人而已。衙內筒子三兩下就竄到二樓,還沒有站穩,脖子迎着一把雪亮的彎刀而去,正是放哨的拉隆,拉隆認出他,急忙收刀。衙內筒子收勢不住,‘咚‘的一聲撞在欄杆上,他逃過一劫,纔開始後怕,摸摸脖子,‘哎喲’一聲軟下來。
這番動靜早就驚醒了阿奴等人。畢竟他們要做的事是在鋼絲上跳舞,隨時可能沒了性命。睡覺也不過是合着眼休息一下而已。
王衙內看見阿奴。連忙手舞足蹈:“快走,快走,王義和,和我爹帶人來抓你們了。”
阿奴心中驚疑不定,做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問道:“爲什麼抓我們?我們又不是壞人。”她發現這個衙內筒子邏輯簡單,不能跟他說太複雜的話。
王衙內見他們不動,急道:“王義跟我,我爹說,你們當中有一個臉上有疤,疤的,正是梁王要找的人。”
爸爸?就算情況緊急。阿奴還是想笑。她使個眼色,衆人紛紛收拾包裹。阿奴繼續問道:“那爲什麼你要幫我們?”
衙內筒子解釋道:“你跟我爹一樣是個好人。”這話有點沒頭沒腦,阿奴做夢也沒想到,他得出這個結論只不過是因爲自己跟他爹王啓海一樣肯耐心聽他說話而已。他繼續說道:“還有,我,我不喜歡梁王,聽說他殺了,殺了自個的先生一家和兒子。我,我,我爹其實也不喜歡他。”
阿奴心中一動,指着劉仲說道:“這就是梁王的兒子,梁王的殺手差點把他的臉劈成兩半。你看看他的胸口,那把刀從他的心臟邊上穿過。”她上前撥開劉仲的衣襟,胸口一條長長的疤郝然在目。
王衙內一臉喫驚的看向劉仲,他一急結巴的更厲害:“那,那,那他還沒死?那我,我爹?真是的,爹,爹怎麼能做這事?”
“他五年前還是個不滿十歲的小孩子,母親和外公,叔叔們都被殺,他一路被殺手追趕逃到吐蕃,到我家的時候全身是血,只剩下一口氣了,真是可憐。他這次不過是想家,所以央求我們帶他回來看看,沒想到過這麼多年了,梁王還在派人追殺他。”阿奴半真半假的說完,開始抹着眼淚哀嘆劉仲命苦。
元宵節是要鬧通宵的,樓下還有沒散去的客人,西北漢子本就血氣旺,聽見阿奴這麼一說,個個氣得拍桌子大罵梁王不義。中國人尊師重道,弒師一向爲世所不容,這件事雖然在江南傳的如火如荼,甚至成爲那位明教法王張甾起兵的理由之一。但是西北一帶卻被梁王以高壓手段鎮住,饒是如此還是禁不住流言的尾巴掃向民間。衆人早有耳聞,現在看見活生生的人證,更是義憤填膺。
劉仲看見這麼多人爲自己抱不平,忽然熱淚盈眶。這下子更顯真實。漢子們羣情激動。
阿奴看見拉隆在打手勢,得走了。她急忙說道:“各位大爺,實在對不住,我們惹不起梁王,實在是要走了。”
角落裏一個紅臉壯漢站起來,甕聲甕氣道:“我送你們一程。”
劉仲連忙推辭道:“大叔,我不能連累你。”
那大漢登時惱了:“這話我不愛聽,怎麼?能連累吐蕃蠻子,就不能讓我這個漢人幫一把?”他轉頭對着阿奴道:“有義氣,是個好姑娘,多謝你們搭救世子爺。”他又轉頭對着衆人道:“兄弟們,搭把手,吐蕃人能救咱們的王爺世子,爲什麼咱們漢人不能。”
衆人起身應諾,聲震屋宇。掌櫃的嚇得躲在櫃檯下簌簌發抖。更驚悚的還在後頭。
那漢子介紹道:“姑娘,世子爺,我是魚渡的王九春,今兒我就送各位出城。”
掌櫃頓時兩眼翻白,暈死過去,魚渡的王九春是秦州有名的土匪,殺人如麻,他的名字在隴南一帶能鎮小孩夜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