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節 水道難行
夔州驛館。
下了****的雨終於停了。從窗外朦朧的晨光中,可以看見長江渾黃的水面暴漲。
“姑娘,姑娘。”阿蕾帶來的苗族侍女妮妮敲開房門,拿來兩支桃花,“這是普普小主子摘的,說給姑姑戴。”
“不得了,小小年紀已經學會**花了。”阿奴“嗤”地一笑,接過已經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花。
那侍女又說道:“昨晚長年(梢公的稱呼)來過了
“怎麼說?”
“說是水已經沒過灩澦堆五丈。”
“能走嗎?”
“現在還不能呢。不過他說要咱們趕緊收拾好行李,看這水勢,只怕不到今天午時就能過了。”
“嗯,通知別人吧。”
趙惜從牀上懶洋洋的鑽出來:“急什麼,還要排隊過去。”
“等了四天了,這裏到處都是臭烘烘的鹽販子,有什麼好玩的?連普普逛了兩天都不耐煩。”夔州是巴蜀東門,歷來是軍事重鎮。川西食鹽緊缺,而此地盛產井鹽,加上江浙運來準備入川的海鹽,夔州就成了川東食鹽的集散地。
自從出了恭州,船就進入了峽路。所謂狹路,指的是巴東三峽,這一帶都是崇山峻嶺。與其他水路大不相同,瞿塘峽,灩澦堆等險灘密如竹節,水流湍急,千迴百轉,人稱“蜀道三千,狹路一線”。蜀人常年以舟楫爲家,熟悉水道曲折,順水勢操舟如神,猶不免時有覆溺之禍。
爲了過峽路,他們在嘉州換了小船。蜀舟板薄身小,底闊而輕,易於轉折,喫水也淺,便於上灘,而迴旋餘地也大,適合在四川的狹窄和曲折較多的水道上航行。因爲輕薄,經不起撞擊,所以這一帶的梢公點篙技藝高妙,用百步穿楊來形容都不覺得過分。只看見江面上一葉葉扁舟順流如飛而下,堪堪將撞到巖石處,梢公眼明手快長杆一點,撥轉開去。這一點失之毫釐,則船碎人亡,一船近百人的性命都系在梢公一人身上,故有“紙船鐵艄公
”的說法。
他們一路順暢,卻被卡在夔門四天。
因爲水纔剛剛沒過瞿塘峽口灩澦堆的頂部。頂上旋窩盤盤,礁石似露非露,謂之“灩澦撒發”,諺語稱“灩澦大如鱉,瞿塘行舟絕”,更何況撒發。灩澦堆爲瞿塘峽口的巨大馬蹄形礁石,俗稱燕窩石,古代又名猶豫石。瞿塘峽水流湍急,由於灩澦堆的地勢影響,自然形成一股漩渦及亂流。在流速湍急的水面上航行,又遇到漩渦及亂流,舟人到底要走哪條水道才能安全渡過難關,往往因爲缺乏把握而猶豫不決。
辰時,長年終於遣人通知上船。
瞿塘峽口,渾水湯湯,灩澦堆的頂部猶有旋窩戀戀徘徊。前一艘船過去許久,纔看見峽口漕司派遣的兵卒搖搖手中的旗幟,表示前一艘平安過峽谷,示意他們這艘可以過。因爲水勢怒急,怕兩船猝然相遇,不及閃避。釀成大禍,所以漕司專門有派兵卒次第駐紮在沿江的山上,手執小旗,打旗語維持船運安全。
船過灩澦堆時,艄公們汗出如漿,面如人色。整船人看見水平如席,反而安然就座,任其飄蕩。阿奴因爲當年金沙江之禍,引爲平生恨事,還在成都的時候就準備好了羊皮革囊,每到險要地段,就先給普普和亨珠等水性不佳的人綁上一個。
船行七十裏,到了巫峽縣停泊。梢公說:“昨夜水大漲,灩澦堆在水底,船可以過,巫峽則相反,要水退十幾丈纔行。”衆人絕倒。
等了兩天,船又趁着水退過了巫峽,灘險水急,又甚過夔門。巫峽最美的地方,就是不管晴雨,總是有幾抹雲氣,如紗如縷,不可名狀。神女廟前有馴鴉,叫做“迎船鴉”。客舟在數里之外就啞啞相迎,等到船走了,又送出數里。侍女們取來胡餅捏碎了擲向空中,烏鴉們紛紛仰喙啄食,普普大樂。
三峽風光綺麗。衆人且看且走,船飛流而下,出了三峽直過峽州,一日停泊在石首,劉暢派遣的小校范文瀾過來問要怎麼走。一條走大江,過岳陽及臨湘、嘉魚二縣,岳陽通洞庭處,波浪連天,有風即不可行,但是因爲江面寬闊,沒有盜賊。一路自魯家洑入沌口,這條是長江支流,只比運河寬一點,水流平緩,但是兩岸都是蘆荻,裏面的水杈像是迷宮一般,自古以來盜匪出沒,特別是一個叫百裏荒的地方,有巨盜出沒。不過這裏有一支水軍的運糧船過境,可以跟着他們一起走。
阿奴疑惑:“既然這樣,跟着水軍走就是了,爲何要問我?”
范文瀾指指對方的軍旗,上面一個大大的“陸”字。劉暢與陸家不睦已是人盡皆知。
阿奴嘆口氣。取過面紗:“那現在是要姑娘我出賣色相?”
現在喝茶的趙惜冷不防嚥下一口熱茶,燙得她跳起來。
范文瀾聽得眼皮直抽,當下滿臉堆笑:“下官怎敢有那等狼子野心,臨時前王爺千交待萬交待要照顧好姑娘,少一根寒毛都不行。下官不過是想問問姑娘有什麼主意。”
阿奴聽得笑起來:“我能有什麼主意,對了,平日裏你們的船是怎麼走我們就怎麼走。”
范文瀾聽了垮下臉來:“姑娘,要是跟平日裏一樣,我也不用找你了不是?平日裏兵船誰敢動,再說咱們的水軍也到不了這裏。商船都是一隊隊的帶着護衛,每次都是十幾艘一起走。這兩天這附近路過的貨船全被官府徵調運糧了。若是載貨的,貨都被直接卸在碼頭上。”
阿奴喫了一驚:“出了什麼事?”
“前方糧草喫緊,加上去年黃河決堤,江淮一帶顆粒無收。。。。。。”
阿奴想起來,劉仲仗越打人越多,軍隊加上災民,每日裏嚼用不少,難怪要從各地運糧。
“其實姑娘要是不趕時間,在成都再等一個月,王爺也有糧船發出來。”
關鍵是阿奴想先去看看劉仲。
“罷了,你找個機靈些的川西兵,做家丁打扮,就說我們是,”阿奴遲疑了一下,“要不就說,我們是雲騎尉李長風的家眷。”李長風上面有人,這兩年升遷的很快,已經是從九品漲到正七品。反正她和果兒也算是李長風的師妹。
范文瀾領命而去。
“怎麼不說找小梁王?”趙惜扇扇舌頭。
“你現在哪裏像個行首?”阿奴取笑。她現在不裝模作樣了,撕下那層世故的面紗,反而有點像個愛玩愛鬧的大女生。
“怎麼不找梁王?”趙惜鍥而不捨,眼睛裏亮晶晶的盛滿八卦。
她也很喜歡聽八卦, 不過關係到自己的就不那麼順耳了。阿奴咳嗽一聲,眼神遊移:“還是別讓人誤會的好。”
她換個話題:“那個劉暢的王妃跟你們勾結下藥?”
“哪兒啊,劉暢的王府跟鐵桶似的針插不進,是吳非找陸家的一個管事做的,就是他向那個露青告狀,然後害你的酒樓被燒了。”趙惜連忙撇清。
阿奴愣了一下,這夠曲折的:“那陸王妃也算死的冤枉了。”
“是啊,那個王妃其貌不揚,不過是個嬌養的大小姐,萬事不管的。”
劉暢其實是遷怒了,也存了一點嫁禍給劉珉的心思。
兩人想起以前的事,心有慼慼焉。
阿奴勸道:“以前的事情過去就算了,這次好好跟着青姨,你長得跟阿仲的母親有些像,她不會虧待你,過的一兩年。人們把劉鵬忘記了,你再找個好人家。。。。。。”
趙惜怔怔出神:“我真的長得跟沈紈很像?”
“是啊,不過阿仲很少看見他**,反而覺得你不像,其實兒女的感覺更準吧。”阿仲看見趙惜卻不覺得眼熟。
而沈青娘在沈紈婚後,十年間只見過姐姐兩次,自然印象裏都是義姐少女時的模樣。看來沈紈婚後的氣質改變了很多,畢竟一個人的婚姻幸福與否對她的容貌氣質影響巨大。
“難怪,連華碧宇都不管梁王來我這裏,後來還送了不少珠寶,我還以爲她知道了我的身份。”但是一個王妃向一個殺手示好也很怪異就是了。
那名小兵氣喘吁吁的趕回來,說道陸家的那位將軍要過來拜訪。
這麼慎重?兩人對看一眼。
趙惜嘴角勾起:“他們很看重你的大師兄啊。”
阿奴皺皺眉頭:“這人是什麼職位,幾品?”
“他叫陸塵翼,是遊擊將軍,正五品。”小兵回答的利索。
“陸家的什麼人?”
“聽說此人是梁王妃的堂兄,二十來歲。”
阿奴吩咐:“將我問的告訴給我阿哥,叫他準備見那位陸將軍。”
沒有多久,一位器宇軒昂的黑袍青年將軍帶着幾個侍衛上得船來,趙惜偷瞧一眼:“風采不錯。”
“就差個大氅,擺個照型,江風一吹,烈烈舞動。。。。。。”阿奴眯着眼睛從窗縫裏看。
“然後開封城裏的小娘子們都會尖叫。”趙惜做了個狂嘯的動作。
阿奴拿了個枇杷笑着加了一句:“投他以枇杷。”
“砸之以青桃。”趙惜挑了個又青又硬的大桃子。此時桃子尚未成熟,這是普普經過人家籬笆外,順手偷的。
“那個會死人的。”阿奴笑倒在牀。
那陸塵翼經過船舷,卻聽見旁邊的艙房傳來一聲女子清脆的笑聲,他怔了怔,笑聲驟然停歇,他連忙走開。
等他拜訪完那位據說是李長風師兄的俊美男子,再次經過艙房的時候,裏面卻鴉雀無聲,他總覺的有些莫名詭異,走下船板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位叫阿錯的男子推開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