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開學第一天

九月二日開學。準確說來，是研究生開學了，本科生晚兩週：九月十六日。課不算少，每週十節。研究生八節，本科生兩節。總的說來，我更願意給本科生上課。本科生人多教室大，頗有大庭廣衆之感，講起來容易興奮。你知道，講課也好講演也罷，不興奮是很難出採的。當然，興奮還有一個原因——說起來不好意思——一般說來，本科生女生比研究生漂亮。清澈的眼睛忽閃忽閃地看着黑板，看着講臺，看着講臺上的老師。嘖嘖！

我的本科生課排在週二，九月十七日。下了校車，到八點上課還有一刻鐘，我決定先在外面轉一轉。到底秋天了，空氣中不再有迷濛的水霧潮氣，清涼的晨風和婀娜的垂柳輕輕撫摸着撩撥着波光瀲灩的湖面，怡適，空靈，平和，美，真好。之後轉身走去教學樓。剛進走廊，一個男孩問我“你是林老師？”對方自我介紹說他是信息工程學院的國防生，新生，從中學時代就開始讀我的譯作，“簡直迷上了，迷上了你的文字，所以特意跑來蹭你的課……”按學校規定，是不允許這麼愣頭愣腦跑來蹭課的，但我頂喜歡聽別人說迷上我的文字，於是置規定於不顧，告訴他在後邊找個座位，最好別緊挨漂亮女生。我們相視一笑。

也是因爲國防生聽不懂日語，加之開學第一次上課，專業學生也需要有個過渡，所以我沒有馬上啓用日語，隨機應變地唸了我最近寫的散文《被廢棄的鐵路》：“鐵路顯然好多年沒跑火車了，鋼軌滿是紅鏽，鋼軌間長着蒿草。……路旁銅錢大的淡藍色野菊花，一叢叢生機蓬勃，卻又透出幾分寂寥和清高。鐵路右側是坡勢徐緩的闊葉林，多是柞樹樺樹，綠得勢不可擋。時有山鳥事務性地飛出，飛出來證明山裏有鳥。鐵路右側就是玉米田了，一片片全是玉米，勉強騰出小路上也沒有人。”臺下鴉雀無聲，聽得相當認真。

課間休息時國防生走來講臺：“您的文字看起來熱鬧，其實骨子裏有一種荒涼感……”而這正是我要的效果，沒想到這小子一下子就聽出了箇中信息，不愧是信息學院的。才十八歲！嘖嘖！

因爲興奮，講課時全然不累，講完了到底有些疲憊。走去外語樓的路上，見櫻花樹下的長椅空着，我一歪坐下休息。上午十點，陽光明晃晃照着周圍景物。不遠處，一株紅色的紫薇花正向我點頭致意。椅旁有兩三朵蒲公英朝我揚起可愛的嫩黃色小臉。一個我不認識的男生走過：“林老師好！”一個我不記得的女生走過，莞爾一笑。疲勞不翼而飛。後來有些口渴，忽然想起手提包裏有早上家人用小飯盒裝的葡萄。我掏了出來，往嘴裏一粒粒扔着已經洗淨的葡萄。略一遲疑，我背過臉把葡萄籽吐在草坪上：沒準明年長出葡萄。欲罷不能地喫到第二十六粒的時候，英語系一位同事在我旁邊把車剎住，探出頭笑道：“林大教授路旁大喫葡萄？拍下來傳到網上！”嚇得我趕緊收起第二十七粒。

下午三節研二課：名著名譯對比研究。小範圍研討，師生圍坐一圈，暢所欲言，自是其樂融融。下課後回研究室喝完一杯咖啡，英語大四一個女生敲門進來，拿出兩本拙譯村上要我簽名，一本是其北大高中同學委託的，一本是她自己的。簽名是我最喜歡的活計之一，不僅簽名，還寫了“讀書時光”等一兩句話。女生一口京腔。問之，告曰從北京考來的。未必漂亮出衆，但絕對朝氣蓬勃，用村上的話說，簡直就像剛剛迎着春光蹦跳到世界上來的一隻小動物，眸子宛如獨立的生命體那樣快活地轉動不已。接下來她向我談她剛看過的電影《了不起的蓋茨比》，講黛西如何冷酷無情，講蓋茨比如何一往情深併爲之打抱不平——她的這種價值取向正合吾意，興奮地聽她一直講到校車站，或者莫如說這位大四女生把我送上校車，相約下週繼續。

校車沿着美麗的海濱一路暢通無阻，半小時後回到寓所。書房桌面放着上海外大謝天振教授的電子郵件，禮節性忽悠我說：“上海東方早報上的專欄大作，有感而發，文採斐然，切中時弊，我很欣賞。”明知出於禮節，心裏仍舒坦得很。

如此這般，從早到晚，好事多多，真真是美好的開學第一天。這麼美好的一天實在太少太少了，故冒着顯擺風險，記之請大家分享。

（01.9.18）（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