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品中文 > 網遊小說 > 異鄉人 > 西方人咬了“蘋果”,“蘋果”咬了我們

福樓拜在《戀書狂》中寫了一個戀書狂:“他愛書的氣味、書的形狀、書的標題;他愛手抄本,愛手抄本陳舊無法辨識的日期、抄本裏怪異難解的歌德體書寫字;還有手抄本插圖旁的繁複燙金鑲邊;他愛蓋滿灰塵的書頁,他歡喜地嗅出那甜美而溫柔的香。”設若福樓拜生在當下的中國,我敢打賭,他寫的肯定不是“戀書狂”,而是“戀手機狂”:他愛手機的氣色、手機的形款、手機的標識,他愛手機的……。

青島開往濰坊的動車組。我放下手中的報紙,起身找洗手間。從車廂這頭走去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無意中我有個發現:幾乎所有人都注視手機。爲了確認這一發現,我又從這頭走去那頭,復從那頭走回這頭。沒有人注視我——哪怕我頭頂突然冒出一隻枝形角——任憑我居高臨下地注視兩側他們和她們。我得以順利確認,除了一對頭碰頭的現實性戀人和一位歪着打盹的虛擬性失戀者,其餘所有人都在看手機。目不斜視,全神貫注,餓虎撲食一般,比課堂上學生看課文不知專注多少倍。由於太專注了,感動之餘,我倏然產生了一種近乎驚懼的孤獨感或近乎孤獨的驚懼感。

返回座位,繼續看報,上車前買的本地晨報,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報紙。鄰座是位某事業單位辦公室副主任模樣的中年男士,衣着倒還講究,但多少沁出磨損感。也是因爲他的目光一度離開手機往我端着的報紙瞥了一眼,我以爲他感興趣,於是看完後把報紙疊起遞了過去。他點頭道謝,隨手將報紙插在眼前椅背的口袋。他繼續看手機,一直看到我下車。已經看了80分鐘!我有點兒後悔,後悔不該強加於人。看手機又怎麼了?看書看報看雜誌就比看手機有品位有教養有文化不成?何況你怎麼知道人家看手機一定是玩遊戲?用手機就羣衆路線教育讀取部下彙報或向上司請示也並非沒有可能。世間存在所有可能性和不確定性。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並非多麼介意我的鄰座看手機,我介意的是整節車廂以至整列動車組都看手機——甚至對眼前椅背獻媚的美女雜誌都不屑一顧——這無論如何都異乎尋常。

不由得,我想起前不久去寧波大學時一位德語老師席間說的話。他說國慶長假期間和夫人帶着上初中的女兒去歐洲旅遊。“秋天的歐洲大地是多麼迷人啊!火車所經之處,田園間的村落和尖頂教堂、牧場上的羊羣和成片野花、光閃閃的溪流、靜悄悄的山林、紅彤彤的晚霞……然而女兒根本不看,不看,就是不看。看什麼呢?只管低頭看‘蘋果’,蘋果手機、蘋果ipad……一次我和她母親嘗試奪下她的‘蘋果’,可女兒一瞬間閃現的是怎樣的眼神啊,簡直像要跟我們拼命似的。”這位可憐的德語父親嘆了口氣。轉而感慨:“可你看車廂裏的歐洲人美國人,哪個看手機?不是看書就是看窗外風光。其實用不着別的,西方只用一個小小的‘蘋果’、小小的手機就把我們打敗了——西方人咬了蘋果,蘋果咬了我們。人家咬蘋果一口,可蘋果一口接一口咬我們、咬我們的孩子啊!”他的聲音透出深切的淒涼、無奈與孤苦。聽得我們趕緊安慰他:“別擔心,你的寶貝蛋千金才上初中,等上高中就好了——蘋果樹下,百花盛開!”他嘴角曳出一絲隱約的苦笑:“但願!”

無獨有偶,前天在上海大學,一位剛從美國回來的英語老師告訴我,在美國,無論地鐵還是高鐵,滿車廂乘客大多看書,很少有人看手機。可你瞧瞧咱們這邊,有幾個人看書,有誰看書,看書的都快成‘奇葩’了……”我半裝糊塗地問道手機不也能看書嗎?“我敢保證,用手機看書的,不可能超過百分之十五。再說,看什麼?看《二十四史》還是看《純粹理性批判》?看你譯的村上春樹倒有可能。”得得,引火燒身。我藉故打住,落荒而逃。附帶說一句,剛纔查閱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公佈的第10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報告,得知01年度我國18週歲——70週歲國民人均每天手機閱讀時長爲16.5分鐘。這同上面這位英語老師說的15%固然不是同一項比例,但可同樣看出手機閱讀絕非主流這一基本事實。也對,手機的主要功能並非閱讀。

不過你別說,前天我還真沾了手機的光。離開講座會場,一位當年我教過的學生要請我喫“外婆手藝”上海本幫菜。“外婆”當然住在僻靜的裏弄,她去過一次也記不確切。於是掏出“蘋果”查找,指着上面的地圖告訴我在哪兒在哪兒快了快了。我半信半疑:那麼小的菜館也會有?就算有,手機地圖“快了快了”的距離走起來也不可能“快了快了。”而我又要趕飛機……正這麼嘟嘟囔囔行走時間裏,她用手一指:“到了,9號!”一看,果然。不過門面的確太小了,小得幾乎只有一扇門。若非手機指引,篤定看漏無疑。

“外婆手藝”的確夠味兒,甚至讓我想起自己的外婆。告別“外婆”乘地鐵去機場。而在地鐵車廂,我再次體驗了和動車組車廂大同小異的手機衝擊,印證了德語英語兩位老師的相關描述,耳畔久久縈迴那句話:

西方人咬了“蘋果”,“蘋果”咬了我們!

(01.1.9)(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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