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笑罵道:“這兩個丫頭,就知道說些沒用的。你以爲周嫂子也和你們一樣,跟個猴兒似的不成!”轉臉又對周嫂子道:“還不趕緊謝謝夫人!這是夫人答應了用你。”
周嫂子一聽,趕緊給陳氏磕了兩個響頭。慶幸從此以後,她和她女兒也有了立足之地了,再也不用擔心喫了上頓沒下頓了。緊繃的那根弦一鬆,差點癱坐在地上起不來。
陳氏閉着眼,衝丫頭們揮了揮手。她累了,後續事情就讓丫頭們去忙吧。
到了晚間掌燈時分,春雨才帶着收拾齊備的周嫂子前來回話。將事情交代齊備後,春雨就徑直家去了。秋露冬霜也趁周嫂子正好在,一起下去用飯了。
陳氏觀察了一會兒,見周嫂子不論是餵奶,把尿,換衣服都很熟稔,一時起意想要看看周嫂子的女兒:“周嫂子,你去把你女兒也抱過來,兩個孩子在一起也好照顧。”
周嫂子的女兒到和艾芬一樣,也是個乖巧安靜的。一個人不哭不鬧,開心地吐口水泡泡玩兒。就是這襁褓比較小點,看起來竟和艾芬的襁褓差不多大。
“周嫂子,這孩子取名兒了嗎?”陳氏說完,示意周嫂子將孩子抱過來她好仔細看看。
周嫂子上前兩步將孩子往陳氏手裏一送,笑道:“她爹去的早,沒人給起個正經名字。我給起了個乳名,叫夢圓。”
天下那個做母親的不盼望自己的女兒一生好夢能圓?可是這夢圓讓人心酸得都不忍心看第二眼:頭頂幾根稀拉發黃的胎髮,滿臉褶子到現在還沒長開。額頭寬且突,和年畫裏的壽星腦門兒似的!眼睛也腫得不能完全睜開。小嘴兒也不知道是凍得還是餓的,有點發烏。整張小臉看起來總讓人聯想到霜打過的茄子,蔫不拉嘰的。
陳氏扶着夢圓的直往下掉小腦袋瓜兒,託着夢圓軟趴趴的身子,不由得有點心酸,這樣子和小耗子也差不了多少!只怕是還沒有艾芬重!也虧的夢圓命,大居然能活到現在。
陳氏正想開口說話,忽然瞥見艾芬好像——好像在流淚?陳氏忙將夢圓還給周嫂子,自抱起艾芬,一面哄着艾芬一面對周嫂子道:“夢圓若只喫糊糊也不是個辦法。”她以前沒看見夢圓也就算了。現在既然到了眼跟前,哪裏還忍心夢圓挨餓受凍!
不受凍倒是好解決,府裏的丫鬟婆子每個季度都有兩匹粗布做衣裳,最多再給周嫂子添一匹。周嫂子是艾芬的奶媽子,這樣的待遇也說的過去。只是喫——看夢圓這樣子,怕是周嫂子懷胎的時候,除了擔驚受怕,也沒喫過啥好東西。夢圓的身子,要是隻喫糊糊,必定是挨不到長大的……
陳氏回過神來,見屋子裏的幾個小丫頭聽正擠眉弄眼地相互推搡,忙指着那幾個小丫頭問道:“你們這幾個做什麼怪相呢!有什麼解決的好辦法,趕緊說出來!”
一個小丫頭推搡不過,站出來笑道:“夫人記不記得給老爺趕車那個劉把式?”見陳氏點頭,便繼續道:“我們幾個和他家的姑娘都交好,這兩天聽她說起,她家有一頭耕地用的牛剛下了小牛崽兒。要是周嬤嬤不嫌棄的話,這牛奶也喂得人。”
陳氏側頭想了想,劉把式是府裏一直得用的老人。每日要他點牛奶因該也不難。何況這樣做還將兩個孩子的喫奶的問題都解決了……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兒啊!夢圓的身體又瘦又弱,只要隨便一個傷風就能被閻王爺要了小命去。現在有了牛奶,只要夢圓喝上三個來月,四五個月上就完全可以跟着周嫂子喝點粥了。
陳氏不搭小丫頭的話兒,周嫂子狂喜的心又被不安驅走了大半兒,牛是農家最重要勞力,牛奶當然也不好要;李氏會爲了一個下人的女兒,去開這個口嗎?一喜一憂之下,周嫂子的額頭上竟然浸出了一層薄汗。
周嫂子繃緊了身子如臨大敵的模樣,讓陳氏直感嘆,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忙收迴心神,寬慰周嫂子:“周嫂子你覺得如何?”
得了準信兒後,周嫂子感激的要下跪,陳氏趕緊搖頭道:“免了吧。這抱着孩子下跪不方便不說,咱這府裏也沒有動不動就下跪的規矩。只要你以後服侍我女兒也似你女兒這般上心,就算謝了我了。”
周嫂子將孩子往剛纔說話那小丫頭身上一送。退後兩步,肅面,撣衣,恭敬地朝陳氏拜了幾拜:“夫人恩典,我徐周氏至死不忘!我是實誠人,也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兒來。”陳氏相當於給了她和夢圓一條命!
艾芬這下不僅有了個穩妥的奶媽子,連帶着以後的閨蜜也有了。
周嫂子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待艾芬,鄭重舉手指天發誓:“我徐周氏對天發誓,只要有我徐周氏一日,就盡心服侍姑娘一日。”頓了頓,補充道:“他日若違此誓言,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陳氏唬了一跳,這誓可不能亂髮!忙拉着周嫂子:“快別這麼說!這麼說不是存心讓我和我女兒不心安麼?”低頭一看,艾芬還在流淚。
陳氏並沒有多少照顧孩子的實際經驗,見艾芬只管哭,頓時就沒了主意,慌張地朝着周嫂子求救:“周嫂子,你快來看看?姑娘這是怎麼了?是哪裏不舒服還是怎麼了?你快看她,沒有哭聲卻一直掉眼淚?要不要趕緊請大夫?”
周嫂子上前看了看也覺得奇怪,正要說還是請大夫來看看的話,聽見“滋滋,滋滋”的聲音,抬起一看,油燈的燈芯趴下了,陣陣煙霧順着燈罩冒了出來。大人習慣了不覺得難受,小孩子家嬌貴可能受不了。
周嫂子一面騰出一隻手來挑了下燈芯,一面道:“可能是這煙太重,燻着了姑孃的眼睛。”順手再將油燈放得桌子對面。
艾芬爲什麼流淚?是因爲想念她前世的父母,越想到美好的地方越忍不住流淚。這時候看着陳氏焦急的臉忽然明白過來: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陳氏就是她的母親,艾定邦就是她的父親啊!既然她後悔前世的任性,那爲什麼還要讓這種任性繼續,傷害這世父母親的心?
艾芬那顆雖然還在心酸的心,在陳氏的懷抱裏卻異常地平靜起來,那種平靜的感覺很舒服,舒服到讓艾芬可以完全放放開心靈,放鬆身體全心全意地依賴着陳氏!就像任何一個依在母親懷裏撒嬌女兒,再平凡不過。
“我的乖女兒怎麼啦?”院子裏傳來艾定邦的聲音。
眨眼間,艾定邦就跨進了門檻。周嫂子見男主人回來了,慌得四處找地方想要避開。
這時候艾芬已經不哭了,睜着一雙清涼的眼睛望着陳氏。陳氏高興,直說還是周嫂子有經驗:“你是個****,又是我女兒的奶媽子,哪裏需要避諱這個。”
周嫂子想想也是,她已經是艾家的下人,沒有下人迴避主子的說法。忙上前兩步,給艾定邦見禮。
脫了鬥篷之後,艾定邦心裏眼裏只有陳氏很艾芬,對周嫂子不甚在意的揮揮手。艾定邦走到陳氏跟前伸手想抱抱艾芬,不想手還沒碰見艾芬的襁褓,就被陳氏嗔了一眼:“衣服也不換就要抱女兒。你剛從外面回來,身上多少寒氣?也不怕凍着女兒!”見艾定邦的鬥篷上還有些許的水漬,差異道:“又下雪了?”
艾定邦點了點頭,眼見抱艾芬無望,無奈得彎腰狠親了艾芬兩口。親完哈哈大笑,不讓抱,那親親總是可以的吧?
艾芬被艾定邦的鬍子一紮,撇撇嘴像是又要哭。陳氏趕緊將艾芬抱離艾定邦兩丈遠,瞪着眼睛催道:“還不趕快去換衣服!一身的酒味兒,就不怕燻着女兒!”
不是凍着女兒就是燻這女兒,艾定邦兩手一攤,只好轉身換衣服去。看見在屋子裏多了陌生媳婦子,料定這是新給女兒找的奶媽子。轉眼又看見這個媳婦子懷裏還抱着個嬰兒,大奇:“這又是哪裏來的別人家的小孩子?”
陳氏大概的解釋了一遍。艾定邦聽後隨便問了周嫂子幾句,便換衣服去了。
等艾定邦換好家常衣服回來時,裏屋只剩下陳氏在牀上逗艾芬玩耍。
艾定邦趕緊上前,和陳氏一起逗艾芬。過了一會兒陳氏問道:“你有什麼想法?”
艾定邦順着陳氏的話反問道:“夫人,你怎麼就用了周嫂子?她自己就有個喫奶的女兒需要照顧,怎麼能照顧好我們的女兒?”
陳氏眨了眨眼,想起早上艾定邦的話,笑着堵了回去:“早上你出門的時候還說,既然是親戚推薦的,肯定就是好的。還讓我差不多就用了,不是麼?”
艾定邦一愣,隨即露出一臉的不敢贊同,反駁:“這也不能怪我呀,料誰也想不到居然有人薦了這樣的人做奶媽子!”
“這周嫂子也是個可憐的人兒,倘若今日不是我用了她,這兩孃兒還真麼法過日子。”陳氏說完見艾定邦還是不太贊同的樣子,繼續道:“你當我是那種只顧前不顧後的濫好心人麼?”說完脖子一梗,得意道:“我已經安排妥當了!”
這怎麼安排?艾定邦還是不解:“夫人才高!這事兒怎麼解決的?”
陳氏一臉神祕,想吊艾定邦的胃口,見艾定邦舉起手來要撓她癢癢,忙解釋道:“周嫂子的女兒喝牛奶。”
“這又那裏來的牛奶?”艾定邦有點奇怪,當今朝廷重農,這牛是莊戶人家的主要生產勞動力。牛奶更是有銀子也沒地兒買去啊!
陳氏存了取笑的心思,面上反而嚴肅起來,說道:“可憐的老劉頭!天天盡心盡力地爲大老爺趕車……”
這個怎麼又和大老爺們扯上關係了?艾定邦忙截斷陳氏的話:“怎麼越說我越糊塗?這關劉把式什麼事兒?”
陳氏這次沒多做爲難,笑道:“劉把式家的耕牛剛下了頭小牛。”
到此,艾定邦纔算明瞭。失笑道:“原來是這樣,劉把式是咱家趕車的,可是那也不能什麼事兒都和我說吧。”頓了頓,補充道:“何我出門是坐馬車,又不做牛車。倒是夫人,敢問夫人又怎麼知道的?”
接下來陳氏和艾定邦兩個人有是一番打鬧。
陳氏忽然看見艾芬好像聽的懂話兒似的望着她笑,頓時心裏不自在起來:怎麼能當着女兒的免和丈夫調笑呢?趕緊轉移話題到:“夫君今日去郝家怎樣?”
艾定邦玩着女兒的小手心不在焉地道:“還不就那樣?除了看戲喫酒做耍子還能有什麼新鮮兒花樣不成。”
這還用說?誰家宴客不是如此?陳氏嗔了一眼道:“就算是看戲喫酒做耍子也總要有個由頭吧。”說完用身子撞了下艾定邦:“今天喫了一天的席,就沒發生什麼有趣兒的事?”
艾定邦玩艾芬倒是越玩兒越起勁兒,捏了完了手又去捏小臉蛋兒,隨口道:“這個呀,好像是郝家小子做百歲呢吧。”
話說完見陳氏沒有動靜,抬眼一看,原來陳氏正盯着他看,趕緊補救:“說起郝家那小子也挺有意思。要是那個男子或者上了年紀的女子抱上一抱吧,一準兒哭;要是換了年輕漂亮的小媳婦小丫鬟抱,立馬就樂。”
“這算個什麼意思?”陳氏不滿意地推了一把艾定邦道,想起什麼似的:“俗話說,三歲看到老。那個郝家小子小小年紀就這樣,長大肯定是個好**之徒!”
艾定邦故意晃了晃身子,表示被陳氏推dao了:“又不是你兒子你女婿,好不好的你操那份兒心幹嘛。再說,這事兒誰說的準……”
“那你說,咱女兒是做滿月還是做百歲?”陳氏截斷了艾定邦接下來的長篇大套。
艾定邦想了想才道:“孩子滿月時還沒出正月。那麼冷的天將女兒抱進抱出的容易凍着。做百歲吧。”
陳氏想想也是。忽然心裏一動,又想到另外一個問題,問道:“這月十五那日還舍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