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嘩譁
辦公桌上的電話不斷的響,劉祕書一個接完接另一個。
在辦公室裏揹着手來回走動的陸司令,濃眉若是一座屹立的大山,冷齒之間勾起一抹決意:“走。”
剛出到門口,遇到姚書記派來的人。
“書記說車停在門口等着您。”
由是,兩個老戰友坐上同一輛車,驅車前往金父所在的看守所。
金父的犯罪問題,涉及多個方面,紀委和公安機關在深入調查中發現,不止是受賄問題,而且金父走漏了嘴,說到了二十多年前自己隨陸司令下鄉的事。
當初,陸司令被貶,帶一家人下鄉。自稱忠臣的老部下,自願跟他去喫苦的,就有好幾個,金父是其中之一。
陸司令沒有在女兒這件事上對金父起過疑心,是因爲聽自家夫人說,當年囡囡病的時候差點死掉,後來是金父帶人去了鎮上,冒着危險強行拉來一個醫生,才救了囡囡這條命。
後來金父離開了他在其它單位工作,但這份恩義陸司令始終記得。
念情,是中國人的人情特點。
這本沒有錯。所以陸司令是沒有想過金父會和自己女兒當年的失蹤有關。
“人心始終隔了層肚皮。”陸司令現在,已經有點不知道相信誰的痛感。
姚書記眺望窗外,與兒子一樣那雙文雅的眼睛,陷入一層更深沉次的思考。
車到達了看守所,見到了金父。
見到陸司令,金父起身,像以往那般,向老上司尊敬地敬了個筆直的軍禮。
僅是這個見面禮,陸司令都至今很難相信金父會做出背叛自己的事情。
“坐吧。”陸司令道,微聳的濃眉像大山一樣壓着金父。
金父彎下腰,對老上司充滿歉意和愧疚:“我辜負了你。”
“你沒有辜負我,你辜負的是你底下的人。”陸司令很實際,不會開口閉口什麼人民和黨,與金父有切身利益的是金父的部下。
金父聽到這話,卻是笑了,稱陸司令沒有變:“我是辜負了他們。”
“你後悔了嗎?”
“後悔了。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有在老上司面前,金父纔敢直接吐露心聲。
“你養女的事我也聽說了。”陸司令的指頭敲打着桌板,只見過金美辰兩次,但是,對金美辰的印象極爲惡劣。
“沒有教育好她,是我的責任。”這大概是金父平生最後悔的事,“我把她帶壞了。”
“什麼人的女兒,你都敢抱過來養,我在這點上挺欽佩你的。”陸司令這話可沒有半點諷刺,除去金美辰本人被金父嬌生慣養壞了之外,金父本身把父母雙失的孩子抱養過來盡心養大並沒有錯。
“我和我老婆當時看到她時,只覺得她小小的,很是可憐。”金父回想着往事,語氣裏盡是感慨。
見金父這個樣子,陸司令與姚書記交流了眼神:不像是會對小孩子做壞事的人。
“司令,我知道,你來這裏是想問我什麼。”金父抬起頭,看向陸司令的目光裏卻是沒有半點猶豫。
“我想問你,你說你知道我女兒失蹤的那回事兒?”陸司令知道女兒失蹤時金父並不在場,這事兒金父本不該知道。
“司令,請原諒我,當時我知道司令你查的緊,我害怕這事牽涉到我頭上,所以不敢說。當時在院子裏陪夫人的那位尉官,是我認識的人的兒子。”
“那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嗎?”爲了找尋這個失蹤的尉官,他們不知道花費了多少精力,卻至今無果。
“他與他父親至今都是斷了聯繫的。”
“他的家人我們上門拜訪過,這個我們清楚。你現在突然說這個事,又是有什麼意義?”
這個尉官有着諸多的疑點,作爲隨行人員跟陸司令下鄉,但由於是新調來的人,其實與陸家人並不熟悉。當時陸司令沒有想到的是會有人對他剛出生的女兒感興趣。
“可能司令不知道,這人當初能爬到這個位置,卻不是因爲我介紹的,是另有人將他調過來的。”
“什麼人?”
“這人與陸夫人是相識的,正因爲如此,當時我並沒有去留心,相信其他人也都懷疑不到這份上。此人姓楊。”
金父爆出來的這個姓楊的,是陸夫人的小哥,這樣一來,整條線索全串起來了。
囡囡失蹤的事,真與楊家有莫大關係?
溫世軒是被冤枉的?
可兒子陸君記憶裏那一幕,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司令,電話。”劉祕書把接通的手機遞給陸司令。
接過電話的陸司令,耳聽話線另一頭傳過來的聲音是自己老婆的奶奶。
楊老太在電話裏說:“聽說你是找回女兒了,也不帶她來給我看看。”
“是要帶過去給你老人家看的。但是,剛不巧,我女兒單位發生了點事。”陸司令濃眉下一雙嚴厲的眼睛眯起。
“你說的不會剛好是新聞裏播的那個火災吧?”
“你老人家消息真是靈通,從哪裏聽說的?”
“沒有從哪裏聽說。若是真的,我真是猜的準了。這孩子也真不幸,你說剛認回爸媽,都發生這樣的事。”
“論不幸,不及你老人家疼愛的那個孫女。我聽聞好像是昨兒不幸沒了。”
楊樂兒昨天死了,無論讓人再怎麼看守,都沒法防。昨天在自己牀上偷偷割了脈,求死成功。
電話對面一個極重的抽氣聲後,嘭摔了電話。
“是她打電話過來?”姚書記問。
陸司令把通話的手機摸了下,道:“是。”
和老婆的孃家走到這個地步,是他沒有想到的事。本以爲親戚之間再有矛盾,不來往生疏倒也罷了,然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實在讓人揪心。
最難做的,怕是他自己的老婆陸夫人。
不會兒,沒想到楊老太的電話又來了,這會兒楊老太沒有吝嗇於掉幾顆淚珠子裝悲傷:“我可憐的樂兒,年紀還輕。念她和姐姐的感情向來很好。你女兒當時的命都是樂兒救的,你不是不記得了吧?樂兒下星期下葬,你帶你全家來參加葬禮吧。”
陸司令不是一個懦弱會選擇逃避的人,正好想會一會這羣楊家人,道:“好。”
杜宇和初夏最終被送進了同一家醫院。杜宇被即刻送進了手術室搶救,氣氛一度在醫院裏達到凝重的程度。
蔓蔓到達醫院時,杜宇的手術尚未結束,初夏在婦科病房躺着。她當然是先趕往婦科病房看望初夏。
“你來了。”初夏臉色雖爲蒼白,但精神尚好。
蔓蔓忙走到她牀邊,把她的手緊緊地握着,握着。
一刻,兩人互相對視着,看着對方眼睛裏流露的千言萬語,什麼都沒有說。
和媳婦一塊進來的蔣衍,忙給媳婦搬了張椅子,悄聲道:“你坐下和她說,我出去醫生那裏問問情況。”
“嗯。”點個頭讓老公安心。
等蔣衍一走,蔓蔓坐了下來。
“你怎麼知道消息的?”初夏問。
“你爲什麼不打電話告訴我呢?”蔓蔓埋怨。
“我當時一聽你師哥出事,整個人都慌了。”初夏被告知畫廊出事的時候,杜宇已經被送往醫院了。無法想象當時自己那副世界整個都塌了的感覺,手指扶着額眉。
抓下她的手,蔓蔓可捨不得她再受這個苦,對這事不再追問,只寬慰她:“別擔心,師哥他吉人天相。而且有最好的醫生在救他。”
“多虧了有姚爺在。這個人情,還真是欠定了。”初夏嘆氣。
兩個爺的人情,她和老公一直都不想借不想欠的。
“欠就欠吧。我來還。”蔓蔓說。
抬頭看着她,驚於她的轉變,初夏問:“我是聽人說,但不是很相信。聽說你今天和”
“和陸夫人一塊去了密雲玩。”蔓蔓沒有對她撒謊的準備。
“心裏頭接受了嗎?”初夏問這話時很是小心。
“對她我不排斥。”蔓蔓低下頭捉弄自己的衣襬,“因爲當時當聽到你懷孕後時,我突然能明白她做母親的那種感覺。將心比心,我沒有理由讓她難受。”
“你爸呢?”初夏的眼角小心翼翼地伸到門口,見溫世軒和林文才的影子在門口閃躲。
“我爸永遠是我爸,不會變的。”這點蔓蔓堅定不移。
聽到這話的林文才,激動時一掌用力拍在溫世軒的肩膀上。
對溫世軒來說,養女這句話已經足夠了,足夠把他從失去女兒的痛苦中拯救了出來。畢竟,有另一個天使來到他身邊代替他女兒了,不是嗎?
“走吧。”溫世軒低下頭說,走廊一頭,能望到那雙依然用一種針對的眼色看着他的冰眸。
同發現到君爺,林文才也不想和這爺惹事,陪老大哥離開。
知道溫世軒沒有接受陸家的提議和那筆錢,君爺冷冷的眉兒一挑,是往溫世軒的背影上冷瞥上兩眼,再掠回妹妹在的房間。
病房裏頭,蔓蔓和初夏談回畫廊的事。
畫廊出事不到半個小時,先追來的除了親朋好友的慰問,更多的電話是與畫廊有金錢上來往的債主。
“這事肯定要先瞞着師哥。我來處理,你也安心養着身體和孩子。”捉住死黨的手,蔓蔓不遺餘力準備攬起整個重擔。
初夏現在是有心無力,倒是沒有想到過蔓蔓會有身孕,至於畫廊變得怎麼樣,她現在也沒有心思想這個,一心是撲在老公的安危上,抽着鼻子:“我都不敢問其他人,他是怎麼樣了?究竟傷的怎麼樣了?”
君爺當時說了一大堆專業名詞,蔓蔓一個都聽不懂,但是:“我都把他帶過來了。他本來不願意帶我過來的。”
這說到在車上,她在叫了他那聲哥後,他再不情不願,卻是沒有違揹她的願望,車子在外兜了一圈後,再來到醫院。從某種程度上說,他是避開了讓她看到杜宇差點死掉的那一幕。
這是他最大限度的讓步了。
一直高傲善於掌控的君爺能做到這一步,已經難能可貴了。
聽到這話,初夏不厚道地破淚而笑:“我和你師哥打過賭,說君爺就得栽在你手裏。”
“相對的。”
一句話,讓在門口因初夏的話挑起冷眉的人,忽而是冰眸裏的光一圈旋轉,心裏的某處不甘,獲得了緩釋。
侍候死黨躺下去睡,走到門口,看見老公折了回來,問:“怎麼樣?”
“是差點兒流產。現在醫院安排她保胎,不能再受刺激。能不能保得住,還得看這兩個月的情況。是不是該通知他們的親人?”蔣衍認爲眼下杜宇兩夫妻這個情況,已經不是他和老婆伸手能幫忙解決的事情,何況老婆現在的身體也不是以前了。
“我通知初夏的爸媽過來吧。”蔓蔓是想,有個長輩照料孕婦,總是有經驗一些的。
“蔓蔓。”抓住媳婦的手,是走到一邊長板凳上說會兒悄悄話。
經過今晚,蔓蔓還真有點怕。你說號稱拼命三郎的初夏都這樣了,在聽到老公出事都能天塌。她不敢想象自己如果是站在初夏眼下的位置。
“阿衍,你是個聰明的人,對不對?”
本是想和老婆商量懷孕和生孩子安全問題的蔣衍,忽聽媳婦冒出這樣一句,倒是有些愣了,繼而英眉一揚:“你認爲我是個會做蠢事的人嗎?”
“我希望你‘聰明自私’一點。”蔓蔓扶着眼鏡,一字一字與老公認真地交代,“千萬別像我師哥那樣爲了錢爲了什麼,衝回危險裏頭。”
“你這樣要求我,我可不可以也向你提出一樣的要求呢?”英眉下那雙熠熠的英眸在她臉蛋上微啄。
“我一向很聰明。”蔓蔓小媳婦對這點引以自豪。
“你是熊貓血你知道吧?”
“知道。”蔓蔓不以爲意,很是寬心地說,“又不是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是熊貓血。”
“你雖然說的沒錯,但是,對我來說,我媳婦生產的危險係數要比平常人高上幾倍。”
“阿衍。”未想老公會想這個,蔓蔓小媳婦有些哭笑不得的,“我一直覺得你們太大驚小怪了,比如開車,明明就是可能比平常人多一點點的心理障礙,非要說成我一開車肯定出事一樣。”
指頭在她額頭上的劉海輕輕撫摩着:他也知道自己有些多慮,但是,就這種心情沒有辦法止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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