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風起

外面的紛紛擾擾暗濤洶湧跟梨香院的關係並不是很大。

雖然說清明已過，可是梨香院裏的姐弟三人卻依舊食素，林招娣更是又下了一次廚，做了幾色江南特色的素齋出來。一見到姐姐又下廚了，林祈更是歡呼一聲。他的功課是完成了，可憐了賈琮賈環兩個，因爲林祈的歡呼而分了心，結果寫錯了一個字，不得不將一整頁都重新寫過。

林黛玉教導他們的第一句，就是做學問，要心誠。

這句話，這兄弟兩個可不敢忘。

迎春惜春兩個也發現了賈琮賈環兩個的不專心，忍不住好笑，但是她們是不會求情的。畢竟求學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良好的習慣也應該從小培養。

王熙鳳來到梨香院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一屋子的小姑子小叔子和樂融融的樣子。

“我還奇怪呢，以前二妹妹四妹妹每日都是在老太太跟前玩耍的，如今每到下半晌就不見人影，敢情都在林大妹妹林妹妹這裏呀。”

“二嫂子還說呢。打正月裏我們就天天過來了。”

迎春倒是笑着道：“嫂子身子可好些了。侄兒好不好？”說着，一面請王熙鳳入座。

“好着呢。就是把你哥哥整得夠嗆。林大妹妹和林妹妹呢？”

“嫂子今兒個有口福。林大妹妹親自下廚呢。林妹妹回去換衣裳，一會兒就來了。”

“那敢情好。”

王熙鳳就應了這麼一句，外頭林招娣林黛玉姐妹兩個就一前一後地進來了。

“二嫂子，有些日子不見了，二嫂子可好？”

“讓妹妹惦記了。我很好，就是多日不曾見到妹妹了，有些想念。妹妹不會怪我不請自來吧？”

“看嫂子說的。”

林黛玉也笑道：“二嫂子，謝謝你送來的牛乳，要不，姐姐她可不會下廚做千層蛋酥呢。”

“林大妹妹又做新點心了？那我真是有口福呢。你們不知道，我肚子裏的這個，估計是個皮小子，可會折騰了，把你們璉二哥哥折騰的夠嗆。前陣子，我喫什麼都不香甜，就想喫蛙，你璉二哥哥特地帶了人去田裏抓了一大堆回來。結果喫了一口就不要了，可把你璉二哥哥愁壞了。”

“那嫂子今兒個不妨好好嚐嚐我做的點心。如果合意，嫂子不妨將方子一起帶回去。”

王熙鳳連聲說好。

姑嫂幾個在炕上坐下，另外支了小桌子，由林祈帶着他的兩個丫頭招待兩位表兄弟。

“嫂子不妨嚐嚐這個，以往喫慣了外祖家的杏仁豆腐，這是蘇式杏仁豆腐。還有這個，這個就是放才說的千層蛋酥，這個木瓜瑤柱盅。”

王熙鳳指着邊上了一疊子餅道：“那個是什麼？”

“是素餡的大餅，裏面只有豆腐和香蔥，用茶油煎制而成的。是素齋的一種。”

見王熙鳳對那餅有興趣，平兒趕緊上前，夾起一塊，放在小碟子裏，用銀刀切開了，端給王熙鳳。王熙鳳咬了一口，道：“妹妹，這是用茶油煎的？”

“是啊。”

“可是這味道怎麼有點，怎麼說呢，跟我們以前喫的不一樣。這餡兒裏面加了油沒有？”

“沒有，只有豆腐、蔥和鹽巴。”

王熙鳳又咬了一口，道：“的確有種說不上來的味道。可是真的不好形容。”

雖然這樣說着，可是王熙鳳真的對那餅非常捧場，喫了一個還要了一個。那餅大約有三寸兩分大，厚四分，對於榮國府裏的這些女眷來說，這樣大的餅，一個就足夠她們撐飽肚子了。

林黛玉道：“璉二嫂子，你說的這個味道不同，指的大概是這裏面的豆腐吧？這豆腐是姐姐早上起來做的，不是前面送來的。”

王熙鳳一愣，道：“這是林大妹妹自己做的豆腐？林大妹妹何苦費這多多的心思？”

“說起這豆腐啊，已經是陳年舊事了。我父親也好美食，曾經在某個酒樓裏喫到人家的招牌豆腐羹就惦記上了，回去讓廚房上人學着做，可惜都不得其法。後來才知道，是因爲人家的豆腐跟別人家裏的不一樣。記得那時候，我們還在京裏，母親爲了讓父親喫得稱心如意，花了數百兩銀子，請人家從泡豆子開始，磨豆子、過濾、煮豆漿，一步一步地教。最後才學會了這個。我在邊上看着也學了一點。這次進京，也不知道府上喫的豆腐是鹽滷做的還是石膏做的，就自己帶了一些鹽滷來。”

“爲什麼擔心豆腐？”

“是給母親診脈的大夫說的。鹽滷這東西，喫多了，最多是口乾，或者燒心，多用些茶水也就是了。可是這石膏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女子喫多了，很容易宮寒導致絕育的。”

王熙鳳一愣，平兒也擔心地望着自己奶奶。

沒錯，王熙鳳雖然不是很喜歡豆製品。可是豆腐什麼的，又是冬天餐桌上的必備菜餚。跟豆芽一樣，都是少不了的。如果有人在這裏動手腳，那

王熙鳳心裏打了一個突，道：“妹妹，這餅還真是不錯。要不，妹妹把方子給我，我回去讓下麪人做。至於這豆腐，能讓姑媽爲了姑爹放下架子向別人請教，想必跟普通的豆腐也不一樣。如果可以的話，那方子是否也能給我一份？”

林招娣當然說好。

王熙鳳被那素齋豆腐餅給迷住了，並不意味着其他人也喜歡這素齋餅。除了王夫人表示她禮佛的時候可以喫這餅之外，上至賈母，下至賈寶玉這些半大的孩子，沒有一個不喜歡那千層蛋酥的。尤其是賈寶玉，又沒有喫夠，只纏着賈母磋磨。

賈母道：“這千層蛋酥還真不錯，只是林大丫頭之前怎麼不做？”

“回老太太，做千層蛋酥少不了牛乳的，如果不是二奶奶將自己的份例勻了一份給我們姑娘，我們姑娘也沒法子做這個。”

賈母道：“既然這樣，就讓下面給梨香院也定一份牛乳吧。這東西好，不但我喜歡，寶玉也是喜歡的。鳳丫頭如今是一人喫兩人補，怎麼能夠少得了這牛乳呢？雖然是嫂子，也不能太委屈了自己。”

王夫人趕緊應了。

賈寶玉道：“老太太，我聽說鳳姐姐屋裏又請了大夫呢？還不是家裏經常來的王太醫。”

賈母趕緊派人去問。

沒多久，平兒就過來了，行禮之後，才道：“老太太，這位先生是二爺衙門裏的同僚介紹的，說是對女子生產和小兒之事非常精通。最近二奶奶喫什麼都不香甜，二爺擔心得不得了。而且二爺的品級也不夠請太醫，王太醫又要在宮裏輪值，也不一定能及時過來。二爺才請了他過來。”

“糊塗，他媳婦肚子裏可是我們榮國府的長房長孫呢！怎麼能夠屈就外面的醫生。”

“老太太，二爺二奶奶也是沒有辦法了。王太醫來過好幾次了，可是二奶奶還是那個樣子，可是這位先生來過一次之後，給奶奶扎過針，奶奶就喫得下東西了。所以二爺才做主讓這位先生定時過府給二奶奶診脈。”

賈母道：“原來如此。我聽說老大家的最近身上不好，也請了醫生，可是怎麼了？”

邢夫人不敢將自己被人算計的事情說出來，只是低着頭，道：“老太太，媳婦兒無事，就是經常四肢乏力，鳳丫頭孝順，擔心我身子上不爽快，這才請了大夫。”

“大夫怎麼說。”

“也沒說什麼，不過是受了涼，又喫了不乾淨的東西，這才鬱結在身體裏面。如今發散出來，倒好了。”

賈母點點頭，道：“老大的身子骨也不是頂好。你要時刻注意身體，不要將病氣過給老大。”

邢夫人低低地應了。

賈寶玉見賈母的心情不好，便在賈母身邊笑道：“老太太，林大妹妹林妹妹可真是厲害，我看家裏這麼多的姐姐妹妹們，就鳳姐姐和林大妹妹和妹妹最巧了。她們也孝順，每次有什麼好東西都不忘了老太太，不枉老太太這麼疼她們。”

賈母笑道：“這真要說巧啊，鳳丫頭也巧，寶丫頭也巧，但是都巧不過你四姑姑。說起來，你林大妹妹林妹妹真不愧是你四姑姑養的，就是可人疼。只是你四姑姑去得早，留下這接孩子也怪可憐的。”

邢夫人接口道：“兩位外甥女兒的確不容易。不過雲丫頭更不容易呢。”話一出口，邢夫人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賈母看了看邢夫人道：“是啊，雲丫頭也不容易。只是雲丫頭還有叔叔嬸嬸，還有我這個姑祖母照應着。林家卻沒什麼旁支庶族，如果林如海有個什麼閃失，林丫頭她們只怕比雲丫頭更可憐。”

這話可不好接。邢夫人王夫人都不敢出聲，倒是賈寶玉，他卻磨着賈母，要賈母去接史湘雲。賈母想着，自從正月生日之後，她也有一陣子沒有見到史湘雲了，也怪想唸的，自然也允了。

但是迎春和惜春兩個卻覺得賈母的話有些意味深長。畢竟人是經不得唸叨的，尤其是被賈母這樣的老人唸叨。賈母今天的話，初看着是擔心林招娣林黛玉林祈三個，更深一層，其實當做賈母咒林如海早死也是可以的。如果這話傳出去，讓林家人知道了，只怕又是一場風波。

迎春惜春想了想早就離開了的林家丫鬟，再看看手邊的點心，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