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7.30

夜間的叢林中，低低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偶爾吹拂而過的清風帶來些許的涼意。

克萊澤爾披着制服外套，穿行在茂密的叢林間，努力分辨着摻雜在各種鳴叫聲中的那道將他吵醒的特別聲音。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聲音，此前從未聽過，卻本能的覺得厭惡心悸。

一步步靠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種聲音更清晰了。

當那個聲音近在咫尺，只隔了一個兩米左右的灌木叢，他伸出手輕輕將灌木左右扒開，然而在他扒開的那一刻，那種奇怪的聲音瞬間停止了，周圍風聲與蟲鳴依舊，唯獨那個聲音不見了，彷彿從來就沒出現過。

克萊澤爾停下了手上的動作，靜立在原地，等了幾秒，依舊沒什麼聲音傳來後，他毫無預兆的猛地扒開灌木叢，朝着之前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刀紮下去。

伴隨着輕微的聲響，手下傳來短刀入肉的感覺。

克萊澤爾卻微微蹙眉，拔出短刀退到幾步之外，打開智腦照亮剛纔那個地方，只見枯葉堆積的叢林間，躺着一個人，臉朝地，穿着聯邦軍校的制服，胸腔的位置破了一道口子，鮮血汩汩流淌。

很顯然，這正是他剛纔那一刀造成的。

他靠近那人，蹲下|身去伸手摸那人頸側動脈，感覺不到搏動。

死了。

克萊澤爾站起身來，看着眼前這一幕，只覺得簡直太過荒誕，深更半夜的他追蹤一個奇怪的聲音來到這裏，看到的卻是學校學生的屍體，從屍體的溫度來判斷，人明顯剛死沒多大一會兒，而他卻沒看到任何可疑的生物。

片刻之後，克萊澤爾決定先通知學校，他撥通了學校保安部的通訊號，一聲響之後，通訊被接通，“你好，保安隊。”

“我是一年級新生克萊澤爾，在首席生公寓以南直走約十分鐘路程左右的地方發現了一具身穿學校制服的男性屍體。”克萊澤爾簡單的將情況說明。

“屍體！”通訊對面的人聲音一瞬間提高。

“是的，應該是剛死沒多久。”克萊澤爾補充道。

“同學你別掛斷通訊，方便我們這邊定位你的位置，你別破壞事發現場，先退到安全的地方，小心周圍，我們馬上過去。”通訊對面的人叮囑道。

“知道了。”克萊澤爾應下，幾步退到一棵一人環抱的大樹旁，背靠樹幹，警惕着四周的動靜，視線卻一直盯着不遠處的屍體。

然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根絲線狀的物體從屍體的口中鑽出，悄無聲息的沒入堆疊的枯葉中，消失不見。

學校保安隊的人在十五分鐘後趕到事發現場，一共二十個人，全副武裝。

看到站在大樹旁的克萊澤爾，也沒有立即放鬆警惕，而是依舊持槍警戒，在遠處喊道，“同學，請配合出示身份證明。”

克萊澤爾點頭，舉起左手露出智腦，打開聯邦軍校的學生個人檔案，點開，虛擬屏上彈出他影像以及各項信息，在頭像下方還有一個驗證圖標。

保安隊這邊的人打開掃描器，掃描了驗證圖標，確認身份信息無誤之後，才移開指向克萊澤爾的槍口，一羣人開始分工，其中四人打開智腦對現場進行全方位錄像，一人開啓智腦的錄音程序，對屍體進行初步檢查，其餘人從而外向四周擴散進行檢查，只留下一個詢問克萊澤爾情況，“克萊澤爾同學是吧？”

“是我。”克萊澤爾點頭。

“我是查克，保安隊隊長，有幾個問題想要跟你瞭解一下。”名爲查克的男人見克萊澤爾點頭答應後，同樣打開了智腦的錄像功能，開始訊問，“第一個問題，現在這個時間點，你應該是在宿舍休息纔對，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我被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於是循着聲音追來。”克萊澤爾照實說明。

“你能具體說一下是什麼聲音嗎？”

“我無法形容，那是一種從未聽過的聲音，卻讓人本能的厭惡與心悸，這也是促使我獨自追蹤而來的原因。”

“那你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嗎？”

“應該是。”

“最後一個問題，他背上的傷口，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儘管一早就知道這個問題必然會被提起，但是克萊澤爾還是沉默了一下，才說道，“是我。我追着那個聲音過來，在灌木叢後聲音突然消失，我以爲是對方警覺了，擔心對方逃跑，纔會先下手想要將其留下，但是最後碰到的卻是這個人。”

提問結束，查克表情嚴肅依舊，不曾透露半點不同的情緒出來，他伸手拍了拍克萊澤爾的肩膀，“你先回去休息吧，在這件事了結之前，你都不能離開了學校了，可能還會有別的限制，我現在也無法確定，希望你做好準備。”

這也算是一種善意的提醒了。

克萊澤爾點頭說了謝謝之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之後，他卻再也睡不着，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發呆，滿腦子都是那個奇怪的聲音，以及那個躺在枯枝殘葉之上的學生，他忽然有些後悔，當時應該看看那個人的死狀的，也許就能憑此發展蛛絲馬跡，追蹤到兇獸的情況。

天亮之後，他直接從牀上翻身爬起來，穿上制服洗漱之後，拿上書籍準備去上課，打開門就看見站在他門口的人，穿着保安隊的制服，領頭人正是昨晚才見過的查克隊長。

“查克隊長，有什麼事嗎？”克萊澤爾問道。

查克表情嚴肅，“昨晚的事有了新情況，需要你的配合，已經提前知會你的輔導員給你請了假，現在，跟我們走吧。”

克萊澤爾點頭，“我知道了，稍等，我把東西放下。”

他的話音才落下，其中一人就上前兩步，將手伸向他，“給我吧。”

克萊澤爾一愣，而後看向查克，見他始終面無表情，心中升起疑惑，面上卻未表現出來，他點頭，“知道了。”說罷將手中的書籍交到那人手中，便跟着查克一行人離開了。

幫克萊澤爾放書的那人拿着書進入公寓內，目不斜視的走向客廳，恍然間似乎看到屋內有一個人影閃過，待他仔細看，卻什麼都沒有。

聯邦軍校的保安隊，基本都是由於各種原因無法繼續服役的退役軍人，最是謹慎，在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去仔細查探，而不是認爲自己眼花了便拋到腦後。

然而當他仔細的將整間屋子都搜索了一遍，任何角落都沒放過，卻沒發現任何人影。

“難道真是看錯了？”他喃喃自語，退出了公寓。

在他離開後，安裝在客廳牆壁上的投影設備亮了起來，投射出一道虛擬影像，正是顧惜。

她走到窗邊，藏在窗簾後面，透過縫隙看着那個保安隊成員每走出一段距離便警惕的回頭一次，微微蹙眉，心裏想着克萊澤爾是出了什麼事。

她今早替默克老頭準備上課需要的東西時，收到克萊澤爾的假條，理由竟然是生病身體不舒服，然而她昨晚纔在他公寓教他課程，那時候他還一點問題都沒有。

她當即就察覺到情況不對，順着網絡摸過來查看情況，就看到一個陌生人進入克萊澤爾的屋子，她瞬間關閉投影設備，纔沒被對方發現。

等那人搜查完走後，她才試着連接克萊澤爾的智腦，卻沒有反應。這不是正常的關機，而是物理能源被切斷。

一切都昭示了一個事實，他出事了。

顧惜皺眉思索了片刻，然後丟下了手中的東西，朝門外喊了一聲，讓默克老頭自己準備東西她有事要忙，然後不管後者喋喋不休的聲音，直接黑了學校的監控設備，翻出昨夜的儲存錄像，從她離開後開始翻查起來。

當看到半夜時間段的時候，克萊澤爾公寓附近的監控設備拍攝到一道黑影從二樓的窗戶處跳下來，正是他本人。然而錄像只記錄到他一路往南走去，最終消失在叢林間。叢林中沒有監控設備，錄像到此爲止。

顧惜又耐着性子繼續看，大約四十分鐘後又有新情況，一隊全副武裝的保安隊成員從另一頭進入叢林，看方向，正是克萊澤爾進去的方向。大約又過了半個小時，克萊澤爾重新出現在監控範圍內，並且回到了宿舍，而在他回來後沒多久，保安隊也離開了，只是比來時多了一點東西，看樣子，似乎是……一具屍體……

死人了？

顧惜疑惑，心中生出不好的感覺。

繼續翻看之前不久的錄像，找到克萊澤爾的身影，他正跟着昨夜那個保安小隊離開，走到半途的時候，其中一人不知道接到了什麼通知，跟克萊澤爾說了什麼，他沉默了片刻後，伸手取下腕上的智腦交到對方手中，後者直接打開了後蓋，取下了能源，而後一行人才繼續前進，最終進入了校醫院內。

——————————————第63章——————————————

顧惜又跟着摸進了醫院內，然而卻只能看着克萊澤爾跟着保安隊的人進入一間沒什麼標誌的門內，再往裏就沒有監控設備了。她想黑了另外幾個人的智腦，卻發現那間屋子內有信號屏蔽措施，根本無法連接上。

果然出事了。

這就是顧惜現在的想法。

與此同時，她還在積極回想原書的故事情節，卻發現根本就沒有這麼一段。也因此，她才後知後覺的回想起來，她已經有多久沒再想起劇情發展的事，彷彿完全忘記了這裏是書中世界，將這裏的一人一物都當成了真實存在的？

而且，劇情已經發生了很多的改變。在前期的時候，雖然會有細微的細節與原書發展不同，但是最後都被矯正了，至少大方向是沒問題的，比如遇見某個人，完成某件事。可是後來就變了，劇情發生了變化，再也沒有誰將其矯正，以至於劇情偏離了原來的軌道，駛進了一條未知的道路上。

誰也不知道以後會發現什麼。

包括她。

又比如現在。

所謂熟知劇情的最大優勢已經沒有了，而以數據的方式存在又對她造成很大的限制，離開了網絡，她幾乎可以說是寸步難行。

顧惜透過角落裏的監控設備看着那扇普通的門，陷入了沉思。

——

另一邊，克萊澤爾的情況也很不妙。

保安隊的人一路上都沒跟他說什麼話，半路上接了一個通訊後，直接將他的智腦沒收了並且切斷了物理能源，之後就將他帶進了醫院裏。

是的，就是他之前受傷所住的醫院，並且路上他還碰到了熟人，就是那個照顧他的小護士，對方見到他還很意外，以爲他的傷勢又復發了擔心不已，克萊澤爾搖頭說了句“我很好，謝謝關心”，之後就被保安隊的人半脅迫着走到了一棟偏僻小樓的一樓最角落的房間內。

但是房間卻不是行程的重點。

房間內的裝修擺設都很普通，查克進屋後直接走到牆邊在牆上觸碰了幾下，接下來就看到牆壁向兩側分開，露出一部升降梯。

克萊澤爾心中疑惑更重，卻還是乖乖跟隨進入升降梯，門關上之後，他感覺到自己在下降。大約過了十幾秒之後，升降梯停下了，門接着打開。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白色空間，從天花板到地板都是白色的，中間人來人往，都穿着白色的長袍，與其說是醫生的標準搭配，不如說是實驗室人員更爲準確。

一堆他不認識的機器在運作着，整個空間卻顯得安靜無比。

查克打了個手勢讓他跟上。

克萊澤爾跟着查克穿過忙碌的人羣，進入一條走廊，直行十來米後轉了一個急彎，最終邁入右手邊的一扇門內。

“報告，人帶到了！”查克行了一個軍禮。

克萊澤爾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只見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坐在辦公桌後，手中捏着筆正在紙上寫寫畫畫着什麼，聞言也沒停下手中的動作，好一會兒之後才停筆，抬起頭看過來，“你做的很好，下去吧。”

“是！”查克再度敬禮後退下了。

屋內就只剩下克萊澤爾跟那個老頭。

“克萊澤爾是吧，我是聯邦軍校附屬第一醫院的院長馬爾薩斯·胡德，你可以叫我胡德院長，讓人帶你過來是有幾個問題要問題。”

克萊澤爾點頭，“知道了，你問吧胡德院長。”

馬爾薩斯推了推鼻樑上架着的眼鏡，光滑的鏡面反射着頭頂的燈光，讓人看不清位於鏡片後面的那雙眼中此刻的神情，“我看過了查克昨晚的問話記錄，問題依舊是那幾個，不過我需要一些細節。”

“你說你是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被驚醒後，才循着聲音找過去的，對嗎？”

克萊澤爾點頭。

馬爾薩斯繼續問道，“你無法形容那種聲音，但是本能的厭惡它，並且會覺得心悸，是吧？那麼你爲什麼會選擇一個人獨自前往，你就不擔心會出什麼意外嗎？”

克萊澤爾搖頭，“當時沒想那麼多，披上外套就過去了。”

“你自己也說過，事發地離你的公寓有十幾分鐘的直線路程，並且位於叢林中，在相隔這麼遠並且還有無數障礙物遮擋的前提下，你是如何聽到那個聲音的？你應該清楚，離你的公寓不遠處就是一年級新生的公寓樓羣，如果那個聲音足夠大的話，別人也應該會被吵醒。可要是聲音小的話，你的說法就基本不成立。”

克萊澤爾面無表情回道，“我從小聽力要比普通人強很多，比如我現在站在這裏，我們之間離了五米以上的距離，還隔了一層強化玻璃，但是我卻能聽到你的心跳聲，它並不健康。”

馬爾薩斯大概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段話，表情有些驚訝，但是很快恢復正常，繼續問道，“我們暫且相信你說的理由是真實的，那麼，既然你的聽力這麼強的話，僅隔了一個灌木叢，你爲何沒有察覺到趴在那裏的人呢？”

克萊澤爾聞言，皺眉道，“我過去的時候，他就死了，因爲我當時沒聽到心跳聲。”

卻見馬爾薩斯搖頭，“不，他那時候沒死，我們連夜對他的屍體進行瞭解剖，最終得出的結果是，他當時只是出於死亡邊緣，但是並沒有真正的死亡，所以，最終結束他生命的，正是你那一刀，穿透胸腔，刺入心臟。”

這一下，克萊澤爾卻不忙着辯解了，而是直視馬爾薩斯的眼鏡，“所以呢？你們想怎麼辦？”

馬爾阿斯卻笑了起來，“小夥子，別想這麼多，我們都知道，如果你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麼這絕對怪罪不到你身上。不過，前提是你說的都是真的。好吧，暫且不說這個問題，我們繼續下一個問題。”

“在保安隊的人到達之前，你有沒有碰過屍體？”

克萊澤爾點頭。

他沒發現的是，馬爾薩斯老頭放在桌下的手一瞬間緊握。

“爲了確定他是否還活着，我探過他的動脈。”

“僅此而已嗎？”馬爾薩斯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追問。顯得有那麼一點的……急切？

克萊澤爾看着他，心中狐疑，卻堅定的點頭，“是。我可以問一下，那個人的具體情況嗎？”

卻見馬爾薩斯衝他擺手，“你問這個做什麼，小孩子別管閒事，我們已經跟家長達成了協議，這件事就到此爲止，誰也不許再提，包括你，懂了嗎？”

克萊澤爾怎麼也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在號稱管理最爲嚴格堪比帝都的聯邦軍校裏，死了一個學生，校方竟然想將此事就這樣壓下來！

“兇手……”克萊澤爾想問，但是話還沒說完，就被馬爾薩斯狠狠瞪了一眼，“你剛纔沒聽到嗎？這件事到此爲止了，誰也不許再提起！你要是透露了半句，就自己離開聯邦軍校吧！”

克萊澤爾沉默片刻，點頭，“我知道了。”

馬爾薩斯這才露出笑容來，“真是個好孩子。好了，你可以走了。記住，關於這件事，決不能像任何人提起，哪怕一點細節也不可以，知道嗎！”

克萊澤爾再次保證，之後才得以離開。送他離開的人依舊是查克。

再次穿過忙碌的人羣時，克萊澤爾無意間看到一臺特殊的機器前放了一張白紙，上面用加粗的紅筆寫了一串公式似的字符，他下意識的盯着看，直到穿過那臺機器後，仍舊扭頭張望，最終被查克警告了才收回視線。

那串公式很複雜，並且單個的字符他知道，合在一起就不認識了，不過拜良好的記憶所賜，他已經記得差不多了。

離開地下出了醫院之後，查克纔將智腦還給他，“你可以走了，記住不要多嘴。”

克萊澤爾接過智腦，點點頭後轉身往公寓方向走，邊走邊將物理電源接好。

而他剛把智腦弄好，虛擬屏就自動彈出，少女精緻秀麗的臉龐出現在上面。

“土鱉，之前發生什麼事了？”

他一愣，而後搖頭，“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回公寓去再說。”

顧惜點頭，而後就見虛擬屏一瞬間消失，智腦又恢復待機狀態。

克萊澤爾看着手上的智腦，微微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回到公寓的時候，顧惜已經在客廳裏了，她交疊着腿坐在沙發上，身體跟沙發的貼合自然而又真實。

“說吧。”

克萊澤爾幾步走過去，拿起桌上的筆，刷刷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之前看到的那串公式，因爲是死記硬背，而且時間又很短，有幾個字符死活記不清了，他就畫了一個問號代替，寫完了之後，將東西遞到顧惜面前，“顧……小希，麻煩你幫我看一下這個公式，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