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紅糖水(上)
“豬食!豬食!”
趙希厚氣結地掃落了桌上的飯菜,踢翻了圓凳,揹着手在屋裏快步地走着。屋裏的丫頭都屏息凝神,戰戰兢兢地退到門邊,儘量躲避他的火氣。
趙希厚眼角的餘光瞧見了躲避自己的丫鬟,身體裏一股無名之火又湧了上來,隨手抓起一隻茶杯就砸向了那些個丫鬟。
“三少爺有氣往我們身上撒做什麼?什麼人惹着您了,您找他去。活該我們是丫頭,就找我們啊!”
躲在外面的彩雲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氣。趙希厚這般暴躁已經有三四天,別人以爲他是因爲飯菜不合胃口,惟她知道趙希厚發的是哪門子的火。
溶月抱住趙希厚:“少爺若是覺得不合胃口,我叫人重做。”
趙希厚推開溶月:“滾!”
彩雲見了搶身上前就要張口。
溶月轉身一把拉住彩雲,側身抱住她:“你快別說了!”
彩雲使勁掙開溶月:“你倒是會做好人。爲什麼不說!我偏要說。我看三少爺這書不讀也罷,讀了書不知道道理,反而去怪旁人,這書讀了做什麼?我卻不知道書裏頭有那麼多的彎彎繞繞。反正少爺是不想讀書了,乾脆一把火燒了乾淨!”
趙希厚聽了真的把書架上的書網羅一堆,扔在地上就要找火摺子燒書。
溶月鬆開彩雲,立馬撲了過去,將書死死地壓在自己身下,死活不叫趙希厚燒。
彩雲冷眼瞧着一個要燒一個不要燒:“一張口就揭別人的老底,還算是君子麼?”
溶月抬了頭,沒好氣地道:“姑娘這是什麼話?難道叫少爺給瑞雪賠不是纔行麼?”
彩雲冷笑道:“大丈夫敢作敢當,畏首畏尾的算什麼?這些年他跑出去玩,哪次不是瑞雪遮掩的,要告狀還等到這回?他能爲那點事賣了瑞雪,以後還不知道要怎麼待我們呢?”
彩雲說話間已是淚流滿面了。她心裏早就壓着一團邪火,毫無地方可泄,一想起那天趙希厚將瑞雪的底掀開,她就覺得難堪。
她不敢相信那話是從自家少爺的口中吐出的。可是,那是她親耳聽見的。她真希望那不是,可是事實偏偏就是。
趙希厚此時已靜了下來,他平靜地看着激動的彩雲。
“實話同少爺說,前兒是老太爺瞧着天悶,想着你在瑞雪那,特地帶了綠豆湯去瞧你,纔到就看到瑞雪在幫你寫東西。人家一個字都沒說,最後老太爺發火了。瑞雪只說是照着你的字學着識字的。偏偏咱們的六少爺又跑來湊熱鬧,你也不想想,他那個文兒無辜總跟瑞雪在一起做什麼?”
彩雲的一大通話,趙希厚早就想明白了,他就是拉不下那個臉來,他明知道自己錯怪了瑞雪,可是面上子還是過不去。自己說瑞雪尿褲子的事,真的是太傷人了,自己的做法實在不是君子所謂。
他知道自己錯了,只是不曉得補救是否有用。萬一她要是不離自己,那自己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他頹然地跌坐在椅子裏,嘆氣地道:“我去賠禮,她會理我麼?”
“不去怎麼知道。”彩雲嘆氣道,“你好好的賠禮,她一定會聽的。”
趙希厚煩躁地抓着腦袋,喃喃自語:“你讓我再想,再想想。”良久在臉上胡亂地抹了一把,“她肯定恨死我了。”
“我聽說瑞雪生病了,你現在去瞧她,她絕不會生氣的。”
“生病?”
彩雲瞧着趙希厚變了臉色,只覺得十分解氣:“聽說是淋了雨。”
*
趙希厚一路惆悵地想着見瑞雪賠禮的理由,卻又怕叫府上的人瞧見,又是躲閃,又是後悔。口裏反覆唸叨着待會要說的話,心裏又惦記着瑞雪不理他。整個人顯得有些神神叨叨地。
蹭到王九指住的院子,四下瞧了瞧,沒有人;扒在門縫處朝裏瞄了兩眼,院裏也沒有人;試着推了推門。
門沒鎖。
他不敢太用力,怕連瑞雪都見不到,王叔就大掃把的把他趕出去。
王叔估計也氣了。這幾天他都沒上竈。自己這事做的……他懊惱地再次給了自己兩下。
他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挑了簾子,就站在門邊注視着瑞雪。
她就趴在桌子上,根本就沒注意到他的進來。
趴在地上的小黑狗一見到他進來,立馬站了起來,衝着他吼了兩聲。
瑞雪這纔有了反應,輕聲道:“黑子,別嚇着別人。”
她動作很緩地抬起頭。彷彿動作稍微快了些,纖細地脖子便受不住了。
瑞雪見是趙希厚,緩緩地站了起來,請他坐下,泡了茶給他,也不坐下,就那麼垂手站在一邊。
趙希厚瞧了瑞雪面色不佳:“我聽說你身子不好,現在可好了?”
“勞三少爺惦記,還好。”
瞧着瑞雪話裏帶着生疏,他沒話找話地翻了瑞雪擱在桌上的針線:“你越來越能幹了,什麼時候做雙鞋給我?五妹昨日送了一副扇套給我。我卻覺得不如你做的。”
瑞雪輕聲道:“小的什麼時候給三少爺做過東西?”
趙希厚見她還接自己的話,心中鬆了口氣,訕笑道:“你不是給五妹做過東西麼,我比着瞧的。這是給王叔的?你也給我做雙鞋吧!”
瑞雪道:“小的東西怎麼能配得上少爺?”
趙希厚直覺得瑞雪說話別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拉着她的手:“你別站着了,坐下啊!”
瑞雪使勁地將手抽了出來,往後退了一步。
“你這是怎麼了?說話怪怪的。”
“三少爺是主子,小的是丫頭。”
趙希厚沉下了臉:“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那天是我不對,我不該不相信你,還在那麼多人面前說你……說你……,你放心好了,我以後不會再說你了。”
瑞雪只是低着頭,既不說話,也不動。
趙希厚急了,在瑞雪跟前焦急地走着:“你說我該怎麼做,你才原諒我?我知道錯了,可我不是來跟你賠不是了麼?要不我給你作揖?我給你跪下?”
說着趙希厚真的深深作揖。雙手都碰到了鞋尖。
瑞雪躲開了,別過頭,輕聲道:“小的不敢當。”
趙希厚徹底地急了,他拽住瑞雪,漲紅着臉:“你真的要我給你跪下你才原諒我?那我給你跪下就是了!你別這麼跟我說話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錯了。”
“少爺怎會做錯呢?”
趙希厚單膝跪了下來:“我真的錯了,你別這樣好不好。就這一次,就這一次好不好?瑞雪,你看我給你跪下了。”
趙希厚拽着瑞雪的裙角,懇切地道。他此時說的再多,瑞雪估計也不會理自己的了,還是實際些比較好。
瑞雪微紅着臉扯住自己的裙子:“你快放手。”
趙希厚嘴角扯出一抹微笑,搖頭:“你答應我我就放手。你就答應我吧。我以後絕對不會再說你半個字了。”說着還用了點力去扯瑞雪的裙子。
瑞雪慌亂地扯着自己的裙子,面上緋紅:“你快住手啊。”
“不放,你快答應,快答應。”
瑞雪才點了下頭,咬着嘴脣道:“你先出去。
趙希厚疑惑地道:“我還想同你說會話。”
瑞雪推着他:“你出去,出去!出去好不好?”最後竟是懇求的音。
她小腹一直隱隱地痛,彷彿有塊大石在腹中往下墜一般,身上有些難受,她只想他趕快出去。
趙希厚見她面色有些蒼白,雙目中帶着一些隱忍,認爲她身子未好:“你是不是不舒服,我不煩你了,你快坐下歇着吧。”說着就把瑞雪按着坐下,又親自倒茶給瑞雪喫。
“我知道你那天淋了雨,不舒服。再請大夫來瞧瞧?”
“我已經好了。讓我一個人好好歇歇就沒事了。”
“你臉都白了,怎麼會是好了?一定要請大夫的。”
瑞雪緊緊地拉住趙希厚不叫他喊大夫。
趙希厚奇怪地道:“這是怎麼了?有病一定要瞧大夫纔是。哦。是了。你從小就怕喫藥,我叫他們碾成藥丸子給你喫好了,絕對不會苦。”他見瑞雪的臉上居然還泛起紅暈,還以爲她燒了起來,伸手就去摸她的腦門,“你臉都燒紅了,快躺下。”
“你出去,你出去,我就好了。”
趙希厚只認爲她還在鬧脾氣,心裏卻喜歡她這樣,至少不再跟自己鬧彆扭,說那些不着邊際的話了。
“好好好,你躺下我就出去。”
他反推着瑞雪往牀邊走,卻略微詫異地指着瑞雪的裙子後襬:“你流血了!”
他這麼一說,瑞雪的面上更紅了,一直紅到耳根子,轉了身子,推了他,不依不饒地道:“你出去,你出去!”
趙希厚一把抓住瑞雪的手,盯着她裙子後襬:“怎麼會流血呢?你哪裏受傷了?”
“我沒受傷。”
“讓我看看纔行。”
瑞雪羞憤地推着趙希厚:“你出去,你出去!”
趙希厚冷不防被瑞雪推了個踉蹌,他雙手自然抓向了推着自己的瑞雪。瑞雪一時也沒防備,被趙希厚拽着摔在了地上。
還沒等趙希厚抱怨摔疼了自己,就聽見外面“哎呀”一聲。
瑞雪頓時又漲紅了臉,迅速爬起來。趙希厚則魚躍而立,迅速衝了出去。但見一個女子慌慌張張地跑出了院門,又聽見兩聲“哎呦”。
等趙希厚追到門口,只瞧見跌坐在地上的溶月,以及那狼狽逃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