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今晚在家?”

江衍開門的時候, 看到門口站着的人,一時意外,之前打電話說不過來, 現在居然又回來了。他打量池央, “這大半夜……跟你爸媽吵架了?”

池央從外套口袋裏摸出手機, 摁了開關, 屏幕亮起, 上面顯示的時間。

“十點十二分, 還不到半夜。”

江衍看他這一本正經的模樣, 有些好笑, “也就不到一個時辰,你看看外面這天,這氣溫。”

說着把池央拽了進去, 順勢摸了把他的手,冰涼涼的。

他眉梢一挑,“池央,你可別告訴我,你這剛一回來, 就去找事。”

“我能找什麼事。”

池央到玄關處換了雙拖鞋。直起身時,看到裏面透過來的光亮, 暖光交融, 光是走廊的壁紙與燈飾,就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雖然跟之前不一樣的風格,但難得讓他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就連腦子裏的思緒也變輕了些。

“江衍。”

“嗯?”

“沒事,隨便喊喊。”

江衍倚在一旁耐心地等着他,語氣放緩, “怎麼了?”

“沒,家裏有點悶,就出來了。”

“然後就想我了?”

“嗯。”

江衍脣角上翹了下。

“真有自覺。”

他靠近過來,一把摟住池央,語調輕鬆,帶着一點哄人的意味。

“覺得悶就早點出來,回去打個招呼就行了。不過說實話,池央,爲個男朋友跟家裏吵架不值當,因爲這種原因跟家裏人一直置氣,你爸媽可別回頭都氣得住院了。”

對此池央不怎麼擔心,“精神好着呢。”

江衍眯了下眸子,眸裏多了分意味不明,“你爸又兇你了?”

兇?池央看他這反應,“怎麼,你還想替我去管我爸?”

江衍的神情無辜,“我哪有那資格,你爸可是長輩,頂多就是見面聊一聊,大家敞開心扉,破除隔閡。”

這話說得倒是很好聽,池央想起他這幾次透露的雙方見面場景及對話,他爸每次都被這傢伙氣得半死,其氣人指數完全不比當初的池覃差,還不能動手,想想就心塞。

他也是夠厲害,找個男朋友專門克他爸。

“沒跟他吵。”

他懶懶地垂下腦袋,索性靠在江衍的肩膀上,“就是想不通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說我媽的膽子爲什麼這麼小。”

“?膽子小?”

“嗯,她怕你。”

“……咳!”江衍被這一句話給嗆住了,連接咳了好幾聲,直到池央抬起頭來,眼神裏有一點疑惑。

“你很開心?”

“……”

江衍:“這種事有什麼好開心?”

池央給他講道理,還一本正經,“你看啊,她怕你,就會離你遠點,不會跑在你面前說一些有的沒的,也不會隨意插手你的事,你就不用處理什麼糟糕的婆媳關系,一舉兩得。”

……婆媳關系。

江衍嘴角一抽,屈指敲了下他的額頭,打斷他的話,“怎麼說話呢。”

池央抬手捂着自己的額頭,一臉不可置信,“江衍你完了,你居然敢家暴我,我要告訴我爸去。”

江衍一愣,險些沒笑出聲。

他忍着笑意,配合着問下去,“那怎麼辦,我好怕,你爸那麼嚇人,要不你現在還回來?我保證不還手。”

“幼稚。”

池央輕飄飄地瞟了他一眼,眼神裏寫着你這人真幼稚,鼻腔裏發出一聲輕哼,轉身,大步往裏走去。

江衍瞧着他這幅傲嬌模樣,心裏癢癢的。他舔了下犬齒齒尖,長腿邁開,跟了過去。

“夜裏不要在外面久待,下次回家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

“我會開車。”

“明天給你換輛車。”

“幹嘛?”

“要麼你開我的車,剛到的,性能比你的好很多,明天跟我去試試?”

“江衍,你這是在腐蝕我,我爸今天才說了,做人要身形立正,不能依靠別人。”

江衍黑線,“……你爸這幾個小時都給你灌輸什麼了?”

池央:“說了一大堆,我沒怎麼記住。”

他準備去拿瓶水喝,還沒打開冰箱,就被江衍眼疾手快地攔住,一手按住冰箱的門,“喝熱水。”

池央看了看對方的臉色和那個嚴肅勁,哦了聲。

江衍輕嘖了聲,“你還挺委屈。”

他去給池央倒了杯熱水,“從現在開始,冷水一律不準碰,冰水也別想。”

池央這下真委屈了,“就一口。”

“想着。”

“一口。”

“想着。”

“江衍你怎麼跟老媽子一樣。”

“那你就當我是老媽子。”

池央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上樓回房睡覺去。

睡到半夜的時候,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旁邊的人醒了,沒開燈。

他閉着眼嘴裏嘟噥一句,“江衍……空調開得有點高。”

江衍沒下牀,正摸着他的手,確切的來說是心髒的脈搏,“很熱嗎?”

“……嗯。”

池央的手心依舊有些溫涼,比正常人偏低的體溫,本人卻覺得熱,他微微皺眉,不過好歹比前幾天好了些,不舒服的反應少了很多。

他伸手把人放在懷裏,低着聲哄人,“好了,已經降了一度。”

“騙子,你都沒動。”

“動了,不信的話,可以睜眼看看。”

池央現在不想睜眼,眼皮子很沉,慢吞吞地翻了個身,整個人差點趴在了江衍的身上,甚至能感受到這人身上緊韌的肌肉線條與熱度,他蹭了蹭,窩了個比較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江衍等到他完全睡着,才合上眼睡覺。

學校裏的課程得補上,有些事得辦,還有一些人要見,雖然江衍一直盯着他的身體狀況,總不樂意讓人出門,但還是拗不過池央。

主要是池央覺得沒什麼事了,待在家裏,外面的事只會越累越多,而且江衍的注意力只放在他一個人身上,時刻擔心着,也累人。

這天週末,白鬱安找他談談公司的事,賀青塵也來了,就訂了個餐廳,喫了頓飯。

“一開始還不知道你出事,本來那天呢,我跟小白約着去俱樂部,結果到下午,人突然沒了,”餐桌上賀青塵開口,“就他那個男朋友,還出了車禍。”

“我再一打電話,結果你也聯繫不到了,一消失就消失這麼些天。”

他瞧着眼前這兩個人饒有興致,“說說?發生了什麼?”

池央:“江家的事你也打聽?”

“哎?”賀青塵一聽來勁了,“別人家的事我隨便找個人問問就知道了,還就江家,估計也就你這兒能打聽,怎麼回事啊,江衍出事了?這陣子他也沒個人影,你不知道多少人都覺得你們倆私奔去了。”

池央嘴角抽了下,私奔。

到現在聽到的第五個說法了,“私奔我帶着小白?”

他轉頭問白鬱安,“戚宣出車禍了?”

突然被點名的白鬱安抬起頭,露出一點無奈神色,“回來的時候才知道,他當時找我,路上發生了意外。”

以往這種倒黴事都是他的,現在居然也延伸到別人身上。

“嚴重嗎?”

“還好,我去看了,醫院裏躺幾個月就行了。”

池央沒再問什麼。

賀青塵見池央閉口不談之前的事,就搭了句,“我看戚宣蠻喜歡你,還爲你出了車禍,你們真沒交往?”

白鬱安:“以後再說。”

“嘖嘖嘖,渣啊,”賀青塵不禁感慨,“不過我看好你,戚宣一看就不是好甩的,交往之前確實得考慮清楚。”

他轉向池央,“哎對了你家的——”

池央把他面前的酒杯推了推,“怎麼喫個飯都堵不住你的嘴?”

“你可真冤枉我,”賀青塵說,“就你們不在的時候,江渝集團發生了點變故,事關董事變更,不知道是什麼事給捅上去了,那位江董撤了不少職,這事鬧得還挺大。”

池央夾了一口魚肉,不緊不慢地放入嘴裏,“這事跟我有什麼關系?”

江渝集團涉及領域廣泛,發展這些年,光是董事就有幾位位高權重的,還都是現任江董器重的人,之後江衍上任,一開始沒怎麼動他們,後來過分了,插手自己不該管的事,就來了個清洗。那時候鬧的纔是真大,就連江家的家事都給扯出來了。

“這事是跟你沒關系,但跟江衍有關系啊,”賀青塵說,“那個董事有個小女兒,長得特漂亮,人也會來事,這些天到處找人,現在江衍回來了,可不是她最大的目標?”

“搞定了太子爺,一切不都好辦了?”

他這是在提醒,別讓人挖了牆角,到時候不好看。

“謝了。”

池央給他倒杯酒,“他不喜歡女人。”

賀青塵見他一點都不擔心的樣子,也就沒再說什麼。

喫過飯後,忽然接到江衍的電話。

“你媽來了,”電話裏江衍說。

池央剛坐上車,關上車門,“你讓她回去吧。”

“她是來找我。”

“找你做什麼?”

“這就要問你了,”江衍說,“你媽給我帶了禮物,一個玉觀音墜子,說是在廟裏求來的,還問我有沒有什麼喜歡的,忌口的,有時間到家裏去坐坐。”

池央聽着,“這不挺好的。”

江衍低笑了聲,“我就奇怪,你做什麼了?”

態度變化那麼大,弄得他差點以爲人換芯了。

“沒做什麼,就是表個態。”

說了句要麼兩個兒子,要麼沒兒子,你自己選。

他當時是真心情不好,扔下這句話就走了,之後的電話也懶得接。溫女士估計是慌了,這才找上江衍。

“她送你一個玉觀音?”

“嗯,品質不低,也是費了精力。”

到廟裏求的?

池央心裏嘖了聲,他媽這還是指着有什麼來鎮着江衍?

“估計你也用不上,隨便找個地方放着吧。”

那邊江衍的心情倒是很好,送什麼禮物不重要,主要是態度,這一鬆口就好辦了,“我想着應該回個禮,溫阿姨有什麼忌諱的嗎?”

池央想了想,“過得去就行,沒什麼特殊的要求。”

“那行,你什麼時候回。”

“下午。”

結果到了傍晚,江衍從外面回來沒看到人,再一看時間也不早,打電話過來,“你人呢?”

“學校,待會就回。”

“不是在催你,這樣,我過去找你。別亂走,乖啊。”

江衍是在籃球場館找到的人,有球隊在比賽,其中還能看到他們宿舍的左右的身影,諾大的籃球場館內燈光通明,帥哥加持,觀衆不少,呼聲陣陣。

他一眼就看到人,池央是一人坐在靠後的位置。

“看來這比賽不行啊。”

池央回過神,見不知何時出現的江衍在旁邊坐下,對他眨了下眼,“連你的一點注意都吸引不到。”

他這纔看了眼球場,“沒注意看。”

“那就不看了,”江衍伸手牽他,把他拉出了這裏。

外面漸漸在黑,天色暗得很快,光線愈發暗沉,時不時有人從旁邊經過。

“還有事嗎?”江衍問。

“沒有。”

江衍脣角一勾,“那回家,我給你帶了東西,保證你喜歡。”

池央的眼睫微動,側過眸,看着走在身旁的這個人,側臉輪廓很好看,挺鼻薄脣,下頜線清晰,一點不拖泥帶水,單手閒閒地插在口袋裏,步伐不緩不快。

“江衍,你覺得我媽怎麼樣?”

江衍偏頭看他,“如果真要評價的話,溫阿姨挺好的。”

“哪裏好?”

“她很關心你,這一點就足夠了。”

池央看着他,腦子裏卻想起下午見到溫女士,她的一番話。

“有一件事,媽一直沒告訴你,也沒告訴任何人,媽考慮了很久,還是得跟你說一聲。”

“你和江衍小時候感情很好,那時候我們兩家來往也親密,你連阿姨很喜歡你,所以我經常帶着你去他家玩。後來,江衍被送出國,在那之前,其實發生過一件事。”

“那次,我準備帶你回家,上車的時候想起有件東西落下了,就把你放車上,折回去找……結果……看到……你連姨在掐着江衍那孩子的脖子。”

“她當時不知道怎麼了,可能是犯病了,魔怔了,神志不清,怎麼喊都喊不醒,我沒辦法,就拿東西把人給砸暈了。要不然那孩子就被自己的媽媽給親手掐死。”

“媽當時……就很害怕,這世上,沒有一個母親能對自己的孩子下手,這得對孩子造成多大的陰影啊,才六歲,零四個月,就比你大一個月,平時還那麼懂事……”

“好在人沒事,之後就被送出國了。”

他微微發怔,驀然想起幼時,得知玩伴要走的消息時,又難過又鬧。

小時候的池央是真的鬧,一點都不安靜,還會抗議絕食,硬是磨得溫婉不得不答應帶他去見最後一面。

沒去江家,在半路上就碰到。

他記得那天的風有點大,他興高采烈地拿出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一片金色楓葉。

“禮物!看,漂亮嗎?”

對方沒什麼反應,只是看着他。

“不好看嗎,我挑了好久的……”

“哥哥你要去哪裏啊?”

“媽媽說你出國可能要去很遠的地方,可是她也說不出到底是哪裏,你會回來嗎?你什麼時候回來?要不我跟你一起吧,爸爸說坐飛機隨時都可以回來,你帶上我,我陪着你啊。”

“哥哥……你怎麼不說話啊,是不想我跟你一起嗎,那好吧,阿央很乖的,你會想我嗎?我會想你的。”

“你什麼時候回來啊?你回來看看我好不好?”

“我不想你走。”

他記不清年幼時的江衍當時是什麼表情,只記得是沒開口,站在車邊,一直靜靜地看着他,最後抱了他。

他就很開心,“哥哥你放心,等我長大一點點,就去找你,你千萬不要忘了我,你找了其他朋友也不能忘了我,不然我會生氣的,我一生氣就不跟你玩了。”

“不過呢,你還是我哥哥,我會給你留好多好多的糖果,比你給我的還要多。你下次回來看我,我就給你。”

“說好了要回來看我哦。”

“還有,你不要走太遠,飛機在天上飛,它有可能會迷路,地上的人就會找不到,你可是我最好的哥哥,誰也比不過你,我不想你迷路找不到了。”

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小哥哥身上發生了什麼,爲什麼出國,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說,會去哪,又會面臨怎樣情形,他天真地以爲小哥哥只是有事出國,過陣子就回來了。

他跟個小喇叭似的叭叭叭,什麼都說。

直到一點溫涼沾溼了他的脖子。

那天的風真的很大,還有點冷,風一吹,他就感覺脖子涼涼的。

“哥哥,你怎麼哭了?”

那是江衍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哭,在一個孩子的面前,埋着頭,沒有人看到他的眼淚。

他甚至一點抽泣聲都沒有發出,抱着他一無所知的小玩伴。

那句回來看看我,成了他僅有的慰藉。

他當時能抓住的唯一一點溫暖。

多年後再出現,已然變了個人。

時光如同巨浪,滔滔不斷,推動着他們不斷往前,那時天真的軟弱,都一去不復返。

“江衍,”池央忽然喊了他一聲。

江衍側頭看他。

“過兩天跟我回家吧,”池央抿了下脣,“我爸我媽都會喜歡你。”

江衍挑眉,“上門提親?”

他思忖着,“這麼大的事得挑個好日子,我得準備準備,到時候該怎麼說,你爸媽是喜歡直接的,還是委婉點?需要帶多少東西,我備上彩禮他們會不會收?”

說的就好像是立馬就要去提親似的。

池央看着他脣邊的笑意,“我又不會跑。”

江衍眉梢一揚,“你長腿了知道嗎,”意思是長腿了就會跑,尤其是池央這種條件,一不留神就有人盯着。

“這種事我還是頭一次,萬一表現得不好,你可別太生氣,不能因爲一次就否定了我。”

池央看了看他,“你過來。”

江衍靠近他。

池央看了他一會,“我想親你。”

江衍非常配合他,湊近幾分,微微閉眼。

“來吧,不收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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