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好了
於是片刻之後,車隊重新上路時,林娜身邊已經多了一個聊天對象。
小姑娘快活的扔出一大堆‘名字,年齡,家庭情況,從哪裏來要到那裏去,做什麼’之類的問題,其實並不見得希望得到什麼實際的答案,而笑容溫和的年輕修驗者都不厭其煩的一一解答,只是回答惜字如金。‘卡倫,17,孤兒,正在修行途中,沒有目標。’短短的幾個字就已經把所有的答案全都說盡。即使他蜷縮在大車角落裏揉捏着腳趾的動作讓小姑娘善心奔湧,將自己自己的包裹將唯一一張毯子蓋在他腿上,但換來的也不過是一句慳吝的讚美,彷彿對於周遭的一切都有些,不,是根本漠不關心,溫和但沉默的態度讓小姑娘不免有點失望。
於是接下來的旅途似乎又恢復了沉默,多了一個旅伴並沒有讓氣氛熱絡起來,反而連小姑娘最大的樂趣也被剝奪多了個聽衆,林娜可就完全不敢輕易再顯露自己的祕密,頌歌最終也只能換成輕聲哼唱的無詞小曲,而看起來那位年輕的修驗者對於這調子也沒有絲毫的興趣,哼了幾遍之後,連小姑娘自己也厭煩了。
“那個,卡倫先生,你們的修行,都做些什麼?”
沉默了一會兒,無聊到極點的林娜絞盡腦汁,才終於想到了一個不會被簡單回答的問題。
雖然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實際上已經都都知道了。
畢竟。林娜從小到大的工作除了祈禱之外就是學習和抄寫,學習的神學最多,抄寫的經典也是最多若說對於所有神祇神殿都有所瞭解可能未必做到。但受難之神與公正之神並列在三神之中,牠們的聯盟已經持續了數千年之久,兩個教派之間互相尊敬,互通有無,若論及相互之間的瞭解,其實跟自己內部也相差不多。
受難之神的修驗者在大陸旅行,需要做的事情多得要命諸如安撫苦惱、照料傷勢;爲迷途者指明方向、救濟並庇護餓民與遊民、與所有窮困之人分享他們所擁有的一切。安葬無名的屍體、免費爲病人診療之類種種麻煩還都是小事,他們時時還要準備爲受壓迫者挺身而出,反抗那些地方貴族的暴政。僅僅是這一點就讓他們遭遇的危險絕不遜色於任何傭兵,是名副其實的要命工作。
不過小姑娘還是抱着一點兒希望,想要聽到一些不一樣的答案。
畢竟雖然眼前這個人雖然看來非常年輕,可是他肯定是一個很強的牧師在這樣的天氣裏。卻只穿着一件粗布灰袍。拄着木杖,一無所有的樣子,顯然是立下了貧窮誓言的。雖然這種簡單的儀式是隻要在神祇面前起誓,保證這輩子都過艱苦樸素的生活,除了最必需的生活物質外,不得擁有任何多餘財富就可以生效,但是隻要誓言被神祇認可並生效,誓約者就會被賜予很強的力量。如果誓約者還是個神術的使用者的話,獲得的助益就更加強大了。
“修行嗎?當然是幫助別人。但最主要的目的,還是幫助自己吧?”
“幫助自己?”這個答案聽起來確實是有些新鮮,但是更重要的是,有點危險,所以林娜花費了一點兒時間去驚訝:“但是神教導我們的都是要救助他人,否則不就是自私了嗎?”
“救助他人只是一種手段而已,不是目的。”年輕人搖了搖頭,似乎有點貧於言辭:“嗯,我認爲,給予別人的幫助是很重要的,但是要拯救一個人的靈魂,還是隻能靠自己,幫助他人的目的,不過就是爲了拯救自己的靈魂的一種途徑罷了。”
“這根本就是自私吧?”
在小姑娘牧師開口之前,一個高昂的聲音插進對話一名護衛車隊的聖武士不知何時已經策馬跟隨在這輛車附近,他抬起臉上的頭盔面甲,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孔,大約二十歲左右的樣子,五官端正,只是略微蒼白,配上一頭金髮以及全副的半身甲,看上去頗有幾分白馬騎士的風采。
雖然那匹馬身上灰色的斑點有點破壞了形象,不過卻比一般的馱馬高了足有一尺多,讓他全副武裝的身姿越發欣長,踢了踢馬鐙,他來到車邊,居高臨下瞥了一眼那個瘦弱的灰袍青年,語聲嘲諷:“指點和拯救那些迷途的靈魂,是神賜予我們的崇高職責,怎麼在受難之神的侍從心中,這種職責卻變成拯救自己了?”
“特裏,注意你的語氣,你是在質疑誰?”林娜不滿地登了那名騎士一眼。
這名名叫特裏的聖武士侍從是半年之前才加入了神殿的新人,不過似乎是擁有着什麼特殊的身份,家裏也很有錢的樣子,所以雖然還沒有獲得聖武士的稱號,卻擁有着全套的鎧甲馬匹的裝具,而且即使是在幾位神殿祭司面前,行爲也不夠嚴謹謙遜在林娜看來這個傢伙根本就缺乏一個聖武士應有的品行,所以通常對他也沒有特別關注,更沒有想到他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跑來介入話題。
“是的,拯救靈魂。那是我們至高的責任。”
看着年輕騎士眼中的嫉妒,自稱爲卡倫的灰袍人又笑了笑:“但實際上,人首先必須自己救贖自己,然後才能被他人拯救,那些執迷不悟的靈魂,是得不到救贖的。我們能夠做的,只是告訴他們正確的路,卻無法強迫他們走這條路否則世上神祇的僕人不少,爲何還會有無數人的靈魂因爲作惡而被送進地獄?而且,如果自己都不能夠讓自己的靈魂純淨高尚的話,又何談去影響別人。拯救別人呢?而且想想看,如果這個世界上人人都能夠拯救自己的靈魂,那麼所有的靈魂是不是也就都得救了呢?”
這言辭聽來好像是有道理的。卻又好像有點不對,所以不管是年輕騎士,還是牧師小姑娘,一時之間竟然愣住了。
灰袍的年輕人也不在意他們是否能夠想通這裏面的道理,揉去了腳丫上的紅腫,他開始把長袍下面散碎布條慢慢紮在一起,讓那破爛不堪的東西看起來有了幾分模樣。而完成了一切。再抬起頭來的時候。馬車周圍聚集的騎士好像又多了幾個兩個一身鎧甲的聖武士,三個一身長袍的牧師,鎧甲從皮到鋼。長袍有麻有布,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年輕了,看起來最大的一個,也不過就是二十四五歲的光景。
在這萬木凋零的冬日裏顛簸趕路確實是一件無聊的事情。這些血氣旺盛的年輕人自然是對於什麼新鮮事都要湊一湊熱鬧的。
被幾個人當作珍稀動物一樣圍觀。自稱卡倫的年輕人也不生氣,向每一個人點頭微笑,彷彿不經意地喃喃自語:“竟然勞動一座神殿的聖武士與牧師們全體出動,難道什麼危害凡人的惡魔偷跑到了世間?我聽說就在十幾天前,南疆就已經出現了惡魔攻城的慘劇,正義神殿現在已經做好了準備開始一場對於惡魔的殲滅戰了麼?”
“殲滅惡魔,維護正義,拯救萬千平民的苦難。這正是最適合作爲正義之神僕從的我們所做的工作。”名叫特裏的聖武士侍從立刻便高聲開口道:“我們義不容辭!”
其實是否義不容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讓那個自稱只能拯救自己靈魂的傢伙能明白自己的斤兩。離着身邊的年輕女牧師遠一點。
名叫特裏的聖武士侍從雖然並沒有貴族姓氏,但卻是雷斯特裏克家族一位子爵的私生子,母親不過是一名子爵侍女的年輕人從小的夢想,自然是要獲得那個父親認可混進貴族圈子,但在關係複雜的貴族圈子裏想要出人頭地根本艱難無比,所以這個承襲了貴族血脈中狡猾心性的年輕人便在得到侍從身份後就轉投了正義神殿,夢想着能夠得到聖武士的身份來獲得認同。
但來到神殿,他才知道這裏認同的只有虔誠與力量,而劍術並不出衆,也並不真心信仰提爾的他又能有多少作爲?每一次的劍術對練他幾乎都是敬陪末座,教義背誦也斑駁不全,然而這個時候想要離開當然已經晚了,所以他也只能憑着那用全部家當換來的一身鎧甲一匹好馬在神殿裏繼續做他的聖武士候補,艱難的尋找着一點點的機會,比如說如果能夠獲得神殿中最年輕的正式牧師的一點兒青睞,說不定在那些老傢伙們眼中的,。還是有點機會盡快升職的。
更何況,林娜牧師除了鼻樑上有些灰白雀斑,其實長得還挺好看的,那種清純活潑的性格,更是足夠打動少年騎士的心了。
當然在當下這些理由都並不那麼很重要,其實連特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開口諷刺那個一身灰袍的窮光蛋,只是從一開始看見他和林娜坐在一輛馬車上之後,心中就下意識的有些不愉快,不知不覺的就放下了護衛的任務跑到了這裏,結果現在,連原本與他一組的幾個聖武士侍從,以及年輕牧師也都跟着來了。
“事實上,我們也並不知道此行的目的,是神殿的主祭大人得到了諭示,所以我們就集結出發了。”
一名帶着銀質聖徽牧師開口說道,緩和了一下特裏那言辭中的火氣。從容貌來看,他是這些人中年齡最大的,較爲沉穩,不過也已經完全被塑造出了那種正義之神神僕的固執狂熱的性格:“提爾陛下的威能遠勝凡俗,所以牠的意志我們無需揣測,只要依從神諭而行,自然最終就會明白神的深意的。”
將一切推給神明,聽來呆板笨拙,實際上卻滿含警惕,滴水不漏。所以自名卡倫的年輕人也不在意,只是點頭微笑,好像他對於這一行人的目的地從來也沒關心過。頓了頓,他狀似無意的開始敘述有關於一個村落裏出現了殭屍的事情。
而幾句話之後,這幾個年輕的牧師和聖武士侍從就發現。這個比他們還要年輕了一點兒的伊爾馬特信奉者性格和藹,見識廣博,而且似乎是已經有了一場很漫長的旅行。所以幾個故事娓娓道來。溫和的語聲聽起來頗爲順耳,所以接下來的一個沙漏,年輕人們就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釘子一樣圍繞在了這輛大車周圍,最後連帶隊的幾個接近中年的聖武士也圍了上來,遠遠的聽聽那些故事,打發這無聊旅途的寂寞。
得到了默許,幾個年輕人之間的關係似乎便很快熟絡起來了。就這樣談談說說。原本的講述變成了議論,一些本來已經說過的事情,也可以拿出來再說說。
“還不是那些圖米尼斯的惡人據說。依靠那些邪惡魔法師們的幫助,他們派出的一支隊伍甚至已經一度攻擊到了伊利里亞外圍防線,幸虧帝國的兩支帝選侯軍團揮師勤王,才終於避免了一場災禍。但是卻還是沒能徹底消滅他們。說不定就是他們讓陛下發出了聚集隊伍的命令呢。”
一名雙眉粗濃的女牧師憤憤不平的開口道,換來幾個人的點頭贊同,然後又是一陣嘆息:“可惜,我們不能介入戰爭,不過如果那些邪惡的魔法師們出現在附近的話,我一定會淨化他們邪惡的靈魂!如果是我們的話,有卡福大人的帶領,可能只要五百。不,三百名聖武士。即使是他們有個幾千人,我們也一樣不會害怕!”
從說書人轉成了聽衆的灰袍年輕人背靠着車廂,看着那個說着大話的特裏,微微一笑。
每一個年輕的騎士們心中,又有幾個人沒有一個成爲英雄的夢想呢?雖然這樣的夢想裏,肯定是沒有死亡的恐怖,沒有旅途的艱辛,沒有背叛的辛酸,但那也正是他們所夢想的美好的一切吧?
只是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不久之後,將這美好盡皆擊碎呢?
“這世界上爲何會有戰爭這樣可怕的事情呢?”
坐在馬車上的林娜忽然開口道。
於是討論停頓了一刻小姑娘對於這個世界理解不深,但卻足夠敏銳,無忌的童言總是容易讓老於世故的智者也難以給出答案。
“或者,這都是戰爭之神的所策劃的,爲了讓牠的權力威能能夠永遠存在?”
愣了一下,特裏立刻最先抓住了這個表現自己的機會。雖然很可惜,足夠快未必就等於足夠好,這位候補聖武士對於神學的知識實在太過稀疏,所以立刻就換來了一位年輕牧師毫不客氣的反駁:“不可能,教典上說過,坦帕斯陛下同樣也是維護着這個世界秩序的強大神祇。”
“也有可能是他僞裝的很好,所以纔沒有受到懲罰吧?”
有些惱羞成怒的特裏乾脆開始胡攪蠻纏,不過這種褻瀆神祇的話語顯然不會被接受,於是在所有人的目光裏,他不得不乖乖閉嘴,卻又聽見那個灰袍的年輕人的聲音:“戰爭會帶來苦難,但苦難會磨練人們的靈魂,堅定他們的意志。在深重的黑暗之中,你可以更容易的找到光芒的方向,所以無論命運給予了我們何等的考驗,最終都是爲我們指出救贖自己的路。”
沉鬱的敘述不見於任何經典,卻帶着某種宏大的氣氛,讓一衆年輕人目瞪口呆,更遠一些的幾個中年人也因此而露出了思索的神色,而無人聽見,在車隊的前方一輛老舊的旅行馬車裏,有兩個蒼老的聲音在細微感嘆。
“這個年輕人會是什麼人呢?”
一名身穿正義之神主祭服飾,面垂長鬚的老人微微點頭,似是自語,而他身側的另一位短鬚老者則輕聲感嘆:“伊爾馬特陛下的信徒中大多都不是年輕人,畢竟痛苦的感悟是需要時間的沉澱,而有如此年輕卻如此聰慧的年輕人看來真的不像是一個凡人。”
不像是一個凡人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誇獎,而是在敘述事實,畢竟以兩位主祭的能力,自然可以看得出那個人身上隱約閃動的神力的光輝。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讓這個來路不明的修驗者加入這車隊。
只是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想冒險。
目光對視,兩位老者微微點頭,似乎已有所默契的各自閉起眼睛,陷入深沉的冥想。
如今與神明的聯繫太過喫力,即使是他們這樣的神殿主祭,也無力隨時向諸神們尋求指引的箴言。但當時間在些許的沉默中過去,不過片刻,兩位主祭已經各自睜開了雙眼並沒有得到答案,是另一個事實已經來到了他們眼前。
長長的道路在目光的盡頭與另一條路交會,而在那遠方的道路上,已經可以看到清晰地灰影,一列車馬奔馳着越過視野的側方,率先一步地衝向了遠方的地平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