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可惜,這個叫甚麼粘罕的傢伙,離王子這個形容可差遠了啊雖然是部落首領的兒子,但長得很難看,歲數也大。小本尼,你剛纔說他多大了來着?”白髮的青年人仍舊用他那種不緊不慢的方式說道,向旁邊讓了兩步,讓所有人看到他身後那個牧民打扮的少年。
“啊?啊這”
數百道視線在一瞬間落在身上的感覺,讓本尼下意識的顫抖,這個時候,別說是說話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走到了這裏的!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下意識,下意識的邁動腳步跟在這三個人後面可現在那個人卻讓他說話!
在幾千名黃金帳周遭的僕人,千百個部落的勇士,以及大薩滿,還有黃金汗王的面前說話,而且是要說克魯羅德的第二大部族達坦部落的王子話,還是壞話!
周圍連綿的火光,刀刃和斧頭的鋒芒,空氣中混合了泥土氣味的刺鼻血腥,還有剛剛平息了下去的慘呼已經讓僅僅十一歲的孩子的思維完全扭結在一起,恐慌就像是山一樣從頭頂上壓下來,讓他只感覺自己的一顆小心臟已經快要麻痹如果不是那個人的每一句話都像是被某種力量送進了腦袋裏一樣清晰,他恐怕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
說話啊?
難道你就忍心讓那位小公主嫁給那個歲數很大的王子?
忍心那個醜陋的傢伙就這樣娶了你妹妹那麼大的小姑娘?
你還是個哥哥不是?是不是以後你的妹妹,也可以嫁給一個三十幾歲的人?
當然不可以!
本尼一下子就叫出了聲來:“那個粘罕算不上王子!他都三十歲了。甚麼王子,根本是個老頭子!”
略顯稚嫩的童音穿過寂靜下來的雨幕,有些刺耳的傳揚開去。然後,就換來了一些細微的聲音大多是壓得低低的嗤笑聲。一聲接着一聲,好像很快就有些壓抑不住顯然,讓自己部落的小公主去嫁給一個三十歲的老男人,對於這些侍奉在黃金帳下的僕人們來說也不是一件什麼光榮的事情,所以儘管這個孩子的喊聲並不那麼好笑,但還是有人願意用一些笑聲。來表達自己的不滿和嘲諷。
“你看,連小孩子都知道,這位公主似乎不應該嫁給老頭子。所以大薩滿閣下,我覺得,你其實真的不應該告訴我那麼多東西的。”
一頭白髮的青年也笑了笑,不再去逗弄那個可能十歲就要犯了心臟病的小牧童。只是看着大薩滿:“萬一我真的找到了她們。這種不合理的事情就不能不管了,或者,我也可以認爲,是不是大薩滿閣下你也希望這個荒唐的婚事不能夠成功呢?”
“讓蘭朵公主嫁給粘罕王子,這是大汗的決定。”
:“我不知道你們的法律如何規定,但是在克魯羅德,婚姻的事情是由父母來決定的。只要雙方的父母同意,除非是叢山大神親自降下神諭。否則的話,沒有人能夠隨便改變父母已經決定的婚事。否則。他就應該受到崇山之神的懲戒,被天火焚燒,雷電轟擊”
“天火焚燒?雷電轟擊?好可怕。”
“年輕人,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像是一個膽小鬼一樣縮着脖子,輕輕的拍打着胸口的動作,由一個隨手就隔空捏爆了十幾顆騎士頭顱的人做出來並不會讓人感覺很滑稽,相反會讓每一個人都感覺說不出的焦躁,焦躁得難受所以,大汗的目光在帳篷門口聚集起來的,越來越多的各個部族的貴客們身上掃視,忍不住開口喝道:“如果你只是想要尋找塞西莉亞,那麼我可以幫助你,但如果你想要我解除這婚約”
他的語聲頓了頓,但最終一字一句的開口:“那,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這個憑空冒出來的,力量強大的人究竟是誰。但從他來到這裏的行事以及問起塞西莉亞的事來看,無論是誰都可以猜到他的目的就是專門要攪亂這粧婚事的,他已經將這個要求表達得很清楚了,現在幾乎所有人都在看着這位大汗,等待着這位克魯羅德人的主人做出一個明確的答覆。
但是這答覆之中,卻根本沒有選擇。
好不容易爭取到的聯姻,是不可能就這樣結束的,否則達坦部落立刻就會變成所有部落之中的笑柄了被隨意結親卻又悔婚,即使是最低階的牧民會將之視爲單純的侮辱,更遑論作爲第二大部族的達坦部落?而由此引發的結果,恐怕便只有戰爭一途。
兩個最大的部族之間的戰爭,至少會牽涉到克魯羅德超過半數的人口,而且必然不是那種互相簡單的試探,殺幾個人,搶一些牲口的小摩擦
所以,不管這個年輕人究竟有多麼強大的力量,大汗都不可能解除這已經決定的婚約解除婚約造成的後果不會比得罪了一個強大的法師更小,甚至從結果上來說還會大很多,更加殘酷,涉及到黃金部族以及達坦部族之下,十幾萬牧民的性命,以及他們全部的生活。
作爲大汗,他無法在此退縮。
他微微抬起頭,注視着遠處那個站姿隨意的人雨夜漆黑,搖曳的火光中,那個人的面容模糊不清,表情似乎是在微笑,又彷彿冷漠如冰。
大薩滿就站在身側,而帳幕的周遭,八個最爲精銳的克魯羅德戰士已經全身緊繃,就算那個人是一位傳說中的大法師,也不可能穿過這些障礙來攻擊到自己但在做出了那個回答的剎那,克魯羅德人的黃金可汗仍舊不由握緊了雙拳。心中莫名的升起這樣一個念頭。
下一個瞬間,又要有多少個勇敢地衛士就此死去?
沒有人。
“也是啊,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婚。更何況,這門婚事,對於你來說,還有很大的意義”
某人的聲音感嘆,帶着‘恍然’的明悟:
“一旦那個粘什麼的娶了那位公主,克魯羅德的局面,也就不大一樣了呢黃金部和那個什麼第二大部落就成了親戚。世代交好,永遠穩固。而兩個部落如此穩固,那麼作爲可汗的你。想要弄出什麼魔法塔,培養一堆屬於部落的魔法師之類的事情,自然很容易。這樣一來,魔法就會在克魯羅德興盛起來。對於你們這些普通人。肯定會帶來很多的好處的。如果僅僅只是犧牲一個女兒就換來這些,那麼作爲一個王者做出這樣的決定,好像也是算不得什麼錯誤,是不是?”
這個傢伙到底想要說些什麼?
他的語速不快,但是其中的轉折,卻讓幾乎所有的人都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問題,那麼大汗何止是沒有錯?用自己的女兒來爲所有的子民謀求幸福,這幾乎已經是聖賢君王的德行了。
難道說。這個人事實上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強大的力量,之前的種種做派。不過是爲了虛張聲勢?
而在察覺到大汗不肯退讓半分的堅決意志之後,就只能改弦易轍?
“但法師一旦興盛,自然就會成爲一股對抗神術施法者的勢力,而且,他們通常是不會信神的,對於統治那些平民更沒有多少興趣這樣一來,對於你大薩滿閣下好像就沒有什麼好處了,如果法師們逐漸成爲了克魯羅德的主要施法者,那麼薩滿們又要如何自處呢?”
大薩滿抬起頭。
他的臉應該曾經很豐隆,充滿了肌肉,但歲月已經抽去了上面每一分的血肉,只剩下一張乾癟的皮,於是這張皮上便全是皺紋,就連五官也像是稍微深刻了一點的皺紋了所以沒有人能夠真正分辨他現在的臉上到底是什麼表情,究竟是笑還是憤怒,或者是驚訝。但是如他這個歲數身處高位的人,實際上早就已經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即使現在只是稍微動容,也顯然已經足夠表現出他心中那壓抑不住的震驚。
因爲那個人還在不緊不慢地,訴說着一些令人不安的話語:
“對於大薩滿來說,如果找不到這兩位公主殿下,那自然是最好的了這樣一來,兩個最大的部族自然也就不能成爲兒女親家,然後陛下也不能用法師們來替代薩滿了。不僅如此,可能憤怒的達坦部落還會起來反對這位汗王,然後大薩滿閣下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推動這件事情,讓達坦部落出力換個汗王啊,是第二,第三還是第五皇子?反正你身邊已經聚集了好幾個這樣血統純正的廢物最重要的是,這個傢伙不會用魔法替換掉你們這些薩滿,你們也就可以趕走法師們,繼續騎在平民們的脖子上吸血,還能順便把這個越來不聽你的話的黃金大汗給徹底去除。而在外人看來,那不過是克魯羅德人很常見的兒子弒父奪位的戲碼罷了反正從上一輩,上上一輩,再上一輩開始,你們就是這麼做的嘛,這幫汗王還沒有一個發現的,或者他們發現了他們也沒法抵抗那種誘惑?”
“閣下,我現在還不知道你究竟是誰,但是,請不要將我們克魯羅德人的大度與忍讓當成是軟弱的表現。”
大薩滿仍舊彎着腰,扶着柺杖,在火光的映襯之下,彷彿一座石像,而他的聲音也同樣乾澀得像是在喉嚨裏摩擦的兩塊石頭只是那聲音驀然之間,已經宏大得恍如天空之中的雷霆!甚至飄落的雨幕在這一瞬間也爲止顫抖,讓周圍的火光猛地暗了暗!
一股細微的風忽然慢慢升起,捲動大薩滿身上那件寬大的皮袍,獵獵作響:“我們從不缺乏勇氣,或者,你想要讓我們向你證明一下這一點?我相信在這裏的六千名克魯羅德勇士,三百名薩滿祭司,以及一萬八千名克魯羅德的子民,都會很願意嘗試一下的。”
就算是一個真正的大法師。也不可能真的完全無視於數量的差異,尤其是在這種四面皆敵的時候,有組織。有秩序而且悍不畏死的戰士畢竟還是非常具有威懾力的,雖然如果真的爆發了這樣的一場戰鬥,那麼結局只可能用兩敗俱傷來形容克魯羅德人或者會損失幾百上千人,但只要薩滿們淨盡全力,一個大法師也不見得全身而退。
然而幾百上千人的損失,並不容易恢復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大薩滿並不希望用這樣的結果來威脅眼前的這個人。因爲那甚至算不上是真正的威脅,只是一種很無奈的交換
那個人的話語字字誅心就算只是用來擾亂他人心緒的謊言,也有可能帶來可怕的後果。但更加可怕的,無疑就是那裏面有很大的一部分描述,都是真實的!
所以大薩滿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他繼續說下去,否則的話。這樣的言論深入到那些武士和平民之中。幾經週轉之後,不知道要引發出多少的麻煩,又要花費多少的力量才能將之平息下去!
“勇氣?勇氣!”
那個人仍舊在笑,即使大薩滿雷霆般的聲音震動荒野,卻無法壓住他輕輕的聲音:
“雖然塞西莉亞確實是個天賦不錯的施法者,但僅憑天賦,她可以輕而易舉的瞞過任何追查嗎?魔法無法查到,神術也至少應該可以得到些線索吧?但是你們找到她了嗎?沒有爲什麼呢?這個法師學徒竟然就這樣帶着一個明顯是拖累的小妹妹就這樣消失了?如果只是她一個人我或者還會相信。但我們這位大汗看起來可沒有那麼糊塗這件婚事既然遭到了塞西莉亞公主的激烈反對,這位陛下會毫無準備地將小女兒就那樣放着。等待她把人帶走嗎?我想,當然不那麼,她是怎麼成功的?在我看來,這纔是最有勇氣的,僅憑着自己一人的力量,就敢去拯救妹妹的生命。”
汗王眯起了眼睛。
是啊,她成功了。
而且,成功得很完美
四個負責守衛蘭朵公主的精銳衛士都有着至少是高階騎士的水準,但是卻全都被催眠魔法控制直到所有人趕到的時候仍舊呼呼大睡,而兩個女孩子已經徹底地消失了,那座有着完善的魔法防禦,七八層警戒神術的帳篷裏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跡,甚至連最高級的警報都沒有被觸動。
對於這個結果,大汗並沒有太過震怒,僅僅只是象徵性的做出了一些懲罰給那四個衛士每人十鞭,然後命令他們帶隊搜索兩位公主的蹤跡。因爲他很清楚自己這個女兒在黃金帳之中的地位,她從小就已經跟所有僕人和武士相處得很好,而遠嫁圖米尼斯之後又帶回了魔法師的經歷,更是讓這些下人們將她視作了一個崇拜的偶像,所以有很多人其實很願意‘有意無意’地給她幫忙。
但事實真的就如此簡單嗎?
是否觸發警報,和她的身份,並沒有半點關係,就算是看守者有意放水,但是那座帳篷裏的魔法防護呢?難道也被塞西莉亞自己給解除了?但製作出那警報的,可是好幾個高階薩滿,僅憑一個魔法學徒,又怎麼可能將之完全解除而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自己顯然忽略了一些事情
那麼這和那位大薩滿,又有什麼關係?如果這一切的背後都有他的影子,那麼他的意圖呢?
大薩滿依舊保持着沉默。
他抬起的目光,與汗王相對,看見對方眼中的疑惑,但是他並沒有說什麼作爲王者,如果想要認定一個人的罪事實上是不需要麻煩的物證的,一切都只是在心中,只要一點點的懷疑那麼就足夠一個君主定下某個人的死罪。所謂的辯解,對於一個王者而言毫無意義。想要打消他們的懷疑,就必須要從現實的意義上去說服他們。
不是擺事實講道理,而是將這種懷疑從根子上斬斷,讓所有的人明確無誤地,不得不選擇你給他們的道路。
所以大薩滿慢慢地轉過了視線,去注視那個傳播了這種懷疑的人。
那個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狡猾的圖米尼斯人他正在微笑着,或者是因爲他覺得他終於達到了他的目的?但是狡猾往往意味着傲慢,而傲慢在某些時候就等同於愚蠢就像現在,那個人幾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他身後的那些人裏,有幾個人影正在悄悄地朝他們靠過去。
然後,無聲無息的,一道能量就沿着大薩滿的腳掌探入了他面前的地下,下一瞬間,這能量已經將那四個人身周的地面,變成了一灘柔軟的爛泥!
這變化極端的突兀,對於那已經被雨水洇溼了的地面來說,彷彿就是一瞬,堅硬的泥土就變得比果凍還要鬆軟,僅僅只是人的體重,就可以將他們自己壓進泥土中,瞬間就湮沒了小腿,讓他們無法動彈!(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