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傷別離
魯媽同華嬸兩個腳下生風似的趕進來,尤其是魯媽奔到牀前,賴坐在地坪上,兩手拍打着牀檔放聲大哭:“我狠心苦命的娘子,你怎麼就捨得讓****兒離了身邊呀!”
潤娘本自傷心不捨被魯媽這麼一哭,越發的聲哽氣堵,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媽媽且先起來了再說。”陳文秀同苦着臉跟進來的秋禾扶了哭到虛軟的魯媽在軟榻上坐了,撫着魯**後背給順氣道:“姐姐這也是怕族裏人不講道理把孩子搶了去。”
華嬸抹着淚幫着勸道:“大妹子快別哭了,****兒睡着呢。況且娘子纔剛生了孩子,這麼大悲大喜的對身子不好。”
潤娘勉強止淚忍悲,向魯媽道:“我這也是沒辦法,不把妞兒送走倘若真叫他們奪了去,我---”她話說到此,緊了緊懷裏熟睡的女兒,哽住了聲音眼淚嘩嘩地淌了下來。
淚水滑過魯媽繃緊的面頰,仿似撫平了她過早地生出的皺紋,幹中得起皮的嘴脣微顫逼問:“這也就罷了,那你爲何不叫芳姐兒跟着去,你是想餓死了****兒,你就自在了是不是!”
潤娘聞聽此言震得都忘了哭了,只睜着兩隻淚眼呆呆地望着魯媽,滿屋子的人都愁眉苦臉的不敢做聲,惟獨華嬸半嗔半勸地道:“大妹子這是甚麼話,妞兒是娘子身上掉下來的肉,哪有不心疼的道理?若娘子真想圖自在,哪裏還肯生她下來!”
“哼!”魯媽哭到青白的面色上滿是忿然,瞅着潤娘冷冷道:“只怕這會她眼裏心上怕是隻有男人沒有女兒了!”
“媽媽!”潤娘斷沒想到魯媽竟會說出這種話,禁不住渾身發顫悽聲喚了句,兩道清淚順頰而下,委屈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陳文秀早是抽身出去了的,華嬸聽得魯媽說出這樣的話來也不好再勸,秋禾雖素來不怕魯媽,可這會也不敢做聲只垂首默立在旁。一時間屋裏只聞得細細的抽泣之聲。
過得一會,華嬸遲疑着向潤娘開口道:“不然讓芳姐兒跟着去吧,最多把藕哥兒也帶上。”
潤娘抹了淚,看向華嬸抽噎道:“芳姐兒一個人奶兩個孩子怎麼夠喫呢。”
華嬸心裏也是捨不得女兒外孫的,可這會也沒法子,嘆息道:“將就幾日吧,咱們趕緊的把奶孃請起來。”
潤娘本是不想這般麻煩知芳的,難道自己的女兒是寶,人家的兒子就是草麼!然見魯媽陰着臉直瞪着自己,推辭的話到了口邊終還是嚥了下去,“即這麼說,且先委屈芳姐兒母子兩日吧。嬸子讓芳姐趕緊收拾東西,再一個先打發他們喫了好趕緊上路,早離了這裏我也安心些。”
華嬸邊答應邊就退出身去,潤娘又叫秋禾道:“你也別呆站着了,趕緊把****兒的東西收拾起來。”說罷又抬眸偷瞧了魯媽一眼,但見她抹淚嘆息了,起身往外去。
潤娘忙叫道:“媽媽做甚麼去!”
魯媽站住腳,道:“有那些個人要喫飯,易小娘子給阿哥收拾東西也不得空,我再不幫幫華嫂子她哪裏忙得過來。”
潤娘知道魯媽這是不氣自己了,笑着哭起來:“媽媽---”
魯媽重重地嘆了聲,步至潤娘身邊伸出粗糙的大手替她拭了淚:“都是做孃的人了,怎麼還那麼愛哭!”抹淨了潤娘臉上的淚跡,她又凝視了潤娘蒼白的病容好一會,欲言又止地嘆了聲,道:“好了,我去幫華嫂子了。”說着已起身而去。
再說周悛捱了劉繼濤的拳頭後,便直奔周友清家告狀去了,把適才的事
情添油加醋的說了遍,直嚷着要邀齊了族裏的人把一對狗男女趕出村去。
一來周友清知道這個侄孫的話是隻好聽三分的,二來那劉繼濤是自己請來的,如今鬧出這樣的醜事來,他巴不得悄無聲息的解決了纔好,哪裏還肯邀齊了族人去他們家裏大鬧丟自己的人!因此,他敷衍了兩句便打發周悛回去了。
那周悛喫了打如何肯就此做罷,回到家飯也不喫,差着家人去請族裏的長輩。
而那些個老頭家裏大都不如周悛家富裕,哪裏捨得一年十貫錢的束脩,因此孩子也都只在村裏的私塾裏混着。昨日聽說族長請回來的先生竟是個面首、男寵着實是幸災樂禍了一把,心想着叫你平日裏架子十足,這回總丟了個大臉面了吧!
因此昨日他們多半都湊到潤孃家門口看熱鬧了,可是看熱鬧是一回事,自己去鬧又是一回事了。況且他們又打聽着周友清都沒啃聲,有幾個年老成精的便猜着了周友清的意思,心想着他出了這樣的醜,自己放在心裏偷着樂就好了,總不能太過拂了他的臉面,不管怎樣總還是族長,因此都推說身上不好不肯過去。
而族裏其他的人,聽說年老的長輩都推辭了,又想着那周悛素日仗着家裏富裕族長疼他,從來都不拿正眼瞧人。自己偶爾一時手緊求到他門前,他父子也是冷言冷語的,這會如何肯替他出力,因而也都推說家裏有事不肯前去。
周悛在家裏等了一個多時辰見竟沒請到一個族人,氣得把屋裏的東西摔了大半,待要自己再帶了人打上門去卻知道是討不到好的。正自生悶氣,他媳婦道:“你再摜東西可把父親鬧起來了,他身子纔好些呢。你呀只知道生氣,竟是一點心計都沒有的。所謂事不關已高高掛起,族裏那些窮鬼又不曾交束脩自然也不氣的。我就不信那些交過束脩的心裏也沒火氣,只要你挑個頭,還怕他們不鬧麼!”
周悛一聽,登時歡喜道:“還是夫人聰明!”立時就差了家人去請那些把孩子送去族學的人,那些人果然一請便至,都不等周悛話說完,他們便怒氣衝衝地奔潤孃家去了。
此時已是日上中天,光影透窗而來,潤孃的屋裏幾乎沒有陰着的角落,拔步牀的外廊上垂着一層輕紗帳子,潤娘歪靠在枕上,溫柔如水的眸光膠着在女兒沉沉的睡顏上。
“潤娘。”劉繼濤挑了紗簾緩緩坐在了她的身邊,握住她的手俊俏蒼白的面容上凝着些擔憂,眸中滿是依戀:“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你也糊塗了我一時怎麼走得了,家裏有那麼些事呢都不用安排麼?況且我走不走有甚麼要緊,只要你不在了諒他們也鬧不起來!”
劉繼濤蒼白的臉上滿是愧疚,輕擁了潤娘入懷道:“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了你!”
潤娘輕掙了出來,抬手撫上劉繼濤擰成了死結的眉頭,脣邊漾開一絲柔暖的微笑:“真真是傻話,你我之間還說這些做甚。何況我本來就打算一開春就搬到城裏去,好讓慎哥兒去書院唸書。所以啊,也不能說全是爲你。”
光影被紗帳濾得有些模糊,斜斜地照在潤娘有些慘白地臉頰上,劉繼濤甚到可以看清她臉上的絨毛,這個臉蛋曾經紅潤得像水蜜桃一樣,而今卻是慘白如紙。
然她已然虛弱得如同一張薄紙,卻還在爲安慰自己,她淺淡的笑臉像根針一樣扎進劉繼濤的心底,他握起潤孃的手放在脣邊輕輕地吻着,細密而柔軟的輕吻傳遞着他的不安與心疼。
“潤娘,我做過面首,做過男寵,你爲甚麼還要這般待我?”那段過去是他一生的夢魘,他以爲天底下再沒有女子會願意多看自己一眼,畢竟連孃親都不體諒,直至嚥氣的那一刻都沒再睜眼看自己。
潤娘凝視着他眉宇間的悲傷,心疼得的幾乎要落下淚來,不自覺地在他的眉心落下柔柔地一吻:“承之,所謂執子之手與子攜老不就是要一同面對世間的歡喜悲憂麼?況且那些都過去的事了,而如今你是給我溫暖的那個男子,這還不夠麼?”
劉繼濤紅了眼眶,強忍着不掉淚,忍得連嘴脣都哆嗦了起來,熾紅的眼眸直看進潤孃的眼底,輕聲抖落兩字“謝謝---”
“
不要跟我說謝謝,除非你打算離開!”潤娘低低的話語帶着絲絕決的意味。
劉繼濤聞言心頭一悸,壓下滿腔的苦澀柔笑道:“不會有那一日的。”卻在笑容底下掩藏着深深的不安。
“阿嫂,阿嫂---”周慎突然跑了進來,後頭還跟着無腔同知芳,潤娘忙抽回了手,兩人都微澀了臉,知芳輕笑的眸光在倆人臉上掃過,笑而不語。
周慎跑到牀邊抱着潤娘直哭:“阿嫂,你跟咱們一齊走,一齊起!”
潤娘撫着周慎的大腦袋,柔柔地笑慰道:“阿嫂把家裏收拾一下,過兩日就去找你。”
周慎不依地哭着:“不麼,不麼!”
周慎話音未落,知盛已在窗外回稟道:“車都套好了,陳老先生並陳小娘子都等在車上了。”
屋裏衆人聽了這話,不由得黯了神色,周慎更是抱着潤娘直哭道:“我不走,我不走---”
劉繼濤則深深地看着潤娘,眸光裏滿是不捨:“陳老先生留下的藥你必須要喫不要怕苦,家裏的事你也不要多管只交給知盛就是了,每日都要讓阿三給我送一封信,讓我知道你過得怎樣,不準只揀好聽的說,我會細問阿三的。還有周悛如果再上門來鬧,你要老老實實的躲在屋裏,不準出去逞強鬥嘴,再就稍稍安排了家裏就趕緊進城,別讓我等得太久---”
他絮絮叨叨的話語,把潤娘那點羞澀與離愁給念得一絲不剩,猛地抬起頭,喝道:“你走不走呀!”
劉繼濤被她吼得一震,旋即在她腦門上重重地敲了個毛慄子,“我說的話你要記住,等你進了城我會問魯媽他們的!”
“知道了,知道了!”潤娘揉着腦門翹着嘴嘟囔,又稍稍推開周慎,替他抹了淚道:“阿嫂不在,你要聽先生的話知道麼!”
知芳笑着上前抱起****兒,道:“阿哥可是比娘子聽話多了。”
一見女兒被抱離自己身邊,潤娘也沒神氣理會知芳的打趣,眼底登時湧了上了淚意,又怕招了衆人傷心,用力吸了兩口氣,方向知芳道:“****兒就拜託給芳姐姐了!”
知芳見她眼底泛紅,故意打趣道:“我可是等着娘子給我送奶孃來的,不然餓瘦了藕哥兒我可跟娘子沒完的。”
潤娘明白她的心意,雖然難過還是笑了出來,道:“好好,我一定儘快!”
她話音未落,聽得外頭一陣腳步聲響,鐵貴在窗外氣喘吁吁籲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