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誰見幽人獨往來

這些難能可貴的參透此等道理的人，當然不包括陸羽。殺人時的他可能聰明絕頂，可面對人生，卻總覺被戲弄。

此夜，江上，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浩渺天地間，使人頓覺滄海一粟。爲何這一生，不能如這一葦杭之，輕劍快馬，不需肥馬輕裘，不屑嚐盡此間江湖年少。又是爲何，亦不得一二知己，閒夜敲棋子，火爐焙酒香。何謂故國之思，何謂雲樹之想，何謂玲瓏相思骨。段師兄，小孟，九娘，臨風，遊露，高大哥……是我把他們推開了，可此心安處又在何方。“呵，”陸羽不由得冷笑一聲，說到家鄉，他的故鄉可竟還是在長安，這個如此陌生的地方。那是多麼久遠的記憶，他已不願想，十八年前跟今夜相似的夜晚，十八年前的寒徹心骨，已然十八年前的事了啊。

今夜他累了，不想騎馬，也不想施展輕功。秋風微涼，可他不在乎，他閉上眼，只願沉溺在這江上如霜而瀉的月光中了。

人們常把“男兒有淚不輕彈”掛在嘴邊，可鮮有人知道下一句卻是“只因未到傷心處”啊。

而衆生皆苦，這世上寂寞的，又何止一人呢。月色如洗，從北至南，此時同樣降落在他度過了十八年的江南。誰會不愛江南。江南有煙柳畫橋，風簾翠幕，也有一曲紅綃，徹夜絲竹，更有不盡的才子佳人。

江南聚天下風流，又以江寧爲最盛。而在歌舞樓榭，滿目繁華之外，江寧也有老山如此清幽出塵之境。層巒疊嶂，山擁翠水，雲海縹緲，似不聞人間炎涼。可正是這裏，見證着最殘酷的人間炎涼。因爲，世間極致的情仇愛恨，名利之爭就在隱蔽於老山半山腰深處的玉骨殿裏被一次次重提。

“隔江斜日雨初霽，無數好山飛過來。”傳說老山的點將臺下有個藏兵洞，一直通到琅琊山後。秦末楚漢相爭時，淮陰候韓信曾在此與項羽相遇。他利用藏兵洞和琅琊山洞的玄妙之處，以微少的兵馬循環往復走出了千軍萬馬的陣勢，嚇得項羽不戰自退，以解一時之危。何人想到，這點將臺如今點的可不是兵將，而是江湖第一殺手集團踏血尋梅的刺客。而點將臺也不再是點將臺，而是踏血尋梅的玉骨殿。“玉骨那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梅花自有冰清玉骨，是爲玉骨殿也。難以想象這令人心馳神往的似天堂般的玉骨殿，卻是個閻王府，葬送着生命。

殿內同殿外一樣出奇的安靜，只廳堂之上有一個女子，正緊緊凝視着一支翡翠透雕梅花簪子，良久也不願放開。那女子雙手緊握着那簪子，緩緩走下臺階。只見她身着紫色的紗衣，腰玄短劍，梳一頭朝雲近香髻，秀美中不乏利落瀟灑，那額間宛若天成的梅花妝更是平添一份傲然。若仔細看，眼角已有些許皺紋，渾身也透露出成熟女人的魅力，年紀必不年輕了，精神卻十分飽滿。她眉頭微蹙，躊躇幾許，終於推開了殿門。

涼氣沁透，月光清寒，萬籟俱寂，隻影零亂。她忽地想起一句詞來：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這詞，是故人所教啊。可是，故人，如今身在何處呢？思緒翻飛間，驚覺有黑影閃過。她大驚，連忙將簪子收好，喝一聲：“是誰！”

“是我啊，掌門。”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其聲清甜，如銀鈴悅耳。梅九娘笑了：“小露啊，就別跟我捉迷藏了。”她的聲音甚有吳儂軟語的風情，婉轉而富於韻律，但柔和中又不失威嚴，似已將剛柔之道融會貫通。

那聲音瞻之在前，可影子卻從梅九娘身後的高出飛出，旋轉，翻轉，輕點、着地，身段及其了得。遊露站在梅九娘面前，暢朗一笑，淺淺酒窩浮現，眼波泛起，如那秦淮河的般能倒映日月，溫柔中透露着一絲高傲的偏執。她身形高挑，一部分頭髮用金釵高高盤起，耳邊垂落着圓環狀耳飾，內嵌一朵金蓮。黑暗中，要仔細看才能發現，她所着的並非黑色，而是豔烈燦然的正紅色，在耀眼的日光下，便宛若一隻火鳳凰，大氣灑脫，驚鴻一瞥，世間無與爭豔。

“更深露重，夜已漸涼，不知掌門爲何還徘徊門外？”遊露一邊問道，一邊輕拍落肩上的灰塵。梅九娘苦笑道：“深夜似有些失眠，便起來走動，沒想到，月色尚佳，便多轉了轉。那，小露又是爲何還在殿外？”

“我也睡不着，盤算着陸羽…陸師弟回程也該快到了，”她說着也苦笑了起來，“掌門也知道，他老是喜歡深夜回來，我想等等看能不能接到他。”梅九娘聽罷重重嘆了口氣：“小露，你又何必如此執迷，你也知道，不管你們感情怎樣，若你們二人沒有獲得自由，在踏血尋梅，是很難有結果的，況且，陸羽這孩子….”

“掌門不必擔心。遊露定不會破壞門規。更何況，落花有情，流水無意，本就山水重重。但遊露若不來，也不得安寢。此舉也並未逾矩，還望掌門諒解。”

“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在入吾門之前，也曾同甘共苦過。想你們來踏血尋梅時，我也不過十七歲。十八年來，一直把你們當做弟弟妹妹。於情，我希望你們都能事事順意；現在，我是掌門，而你們又成了踏血尋梅最出色的殺手。於理，只要不犯門規，我沒有理由干預你們執行任務之外的生活。可是，小露，陸羽性情自小疏冷，你切不要苦了自己。”

“梅姐姐，謝謝，”遊露調皮的眨了眨眼睛，梅九娘聽到這陌生又熟悉的稱呼，恍若隔世，愣了愣，心頭有些苦澀。“丑時快過了，看來今日他也不會回來了，我還是回去罷，掌門也快歇息吧。”

遊露說完，轉身正要微微躍起，忽的又轉過頭來道：“掌門你瞧，這月亮在哪都是一樣的哦。”

是啊，都是一樣的月，一樣的月光也照到故人身旁。梅九娘知道，小露這是在安慰她，也是安慰她自己。八年了，他每年只會來一次，在重陽節這一天。今年還有一個月了啊。想到這，梅九孃的心裏寬慰了許多。是她親手放段玉蕭走，也是她最期盼他回來。無奈風月總愛虧欠最最癡心的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