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你走嗎？”倪卓拽着被角，露出一雙眼睛盯着寧野。
小傢伙半張臉埋在被子下面，眼睛顯得更加清亮，像是山間溪水剛剛流過，清澈見底。看得寧野心生不忍，原本要離開的話也沒說出來。
“你先睡。”寧野準備等他睡着再走。
他睡覺認牀，醫院的消毒水味他也聞不慣，他不想在這裏久待。
可能是知道寧野的想法，倪卓睜着眼睛看了寧野一會兒，最終，他將臉露了出來，說：“你回去吧，我自己睡。我從小就自己睡的，都習慣了。”
獨生子女，尤其是倪卓這種富二代，長大後父母不陪着睡，會被安排進一間大臥室。晚上睜開眼，漆黑空闊。
寧野垂眸看了倪卓一眼，倪卓這句話戳到了他，他倒是不太想走了。但他從小到大沒照顧過人，讓他在這裏，還真不如一個護工。
“我找人過來照顧你。”寧野說着，起身朝着門外走。
“哎！”倪卓看着寧野的背影，心下一急，叫了出來。叫完之後，想起這樣做不禮貌來，趕緊將臉再埋進了被子裏，小聲嘟囔了一句：“你……你說我睡着你才走的。”
眉心舒展，寧野重新走了回來，他答應的事情自然會做到。拉了把椅子坐好，寧野盯着手機屏幕，點開微信聯繫醫院的朋友，讓幫忙推薦護工。
“我晚上能打電話給你嗎？”倪卓看着寧野忙碌着，小聲問道。
“有護工，你打給我幹什麼。”寧野聯繫好後，對倪卓說：“馬上過來，你快睡。”
“我不想那麼快睡着。”倪卓說。
“現在又不怕疼了？”寧野望着倪卓，手上敲了一支菸，但想着這是病房，並沒有抽，只是在手裏把玩着。
“我不想那麼快睡着，我又想那麼快睡着。”倪卓說，“我想快點睡着不是怕疼，是想讓你早點回去休息。我不想那麼快睡着，是因爲不想你那麼快走。”
想了半晌，倪卓說：“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矛盾的事情。”
“矛盾本來就很多。”寧野說。倪卓說話的時候，還是會疼得身體一抽。寧野想着他對自己的定位，鼻腔內一聲哼笑。
這麼怕疼還想做下面的那個，到時候怎麼忍得下去。
想讓倪卓快點睡着，寧野回答倪卓的話都很簡短。倪卓問着問着，漸漸沒有了心情，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小狼狗的呼吸漸漸勻稱，寧野坐在牀邊，望着平躺的倪卓。
他比倪卓大了十幾歲，他還記得他二十四歲的時候，正在國外讀着研究生，還和同學創立了一家小公司。
那時候的他，野心勃勃，和現在的倪卓截然不同。
寧野很野性，往後倒退二十年，他也沒有倪卓眼睛裏的清澈。他喜歡爾虞我詐，波雲詭譎，但倪卓完全不一樣。
他睡得踏實安穩，像一隻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美好期待與善意的小貓。就算肩膀很疼，他也依然在笑。
人往往會被與自己不同的人吸引。
他先前以爲倪卓和他相同，但現在，他覺得倪卓和他全然不同。
在他想事情的時候，護工來了。是一名中年男人，他衝着寧野禮貌的打了個招呼。寧野應聲，說了句；“麻煩了。”
說完後，寧野像是想起什麼，問男人借了一支筆。
“這是我電話號碼。”寧野說，“他醒了後給他。”
男護工應聲答應了，寧野這才離開了病房。
寧野回家洗了澡，洗去了一身的味道，這才上牀睡覺。臨睡覺前，他將原本靜音的手機，調高了一個音量。
他神經衰弱，一丁點的聲音他就能聽到。他調完之後，盯着手機屏幕，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樣做。
沒想出個所以然，寧野也就沒再想，進了被子裏睡了過去。
寧野這一覺，竟然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手機上沒有未接電話，只有一條未讀的語音消息。是凌晨兩點發的，手機號碼是個陌生號碼。
坐在牀上，寧野點了一下，語音開始播放。
“你還在睡覺嗎？”
倪卓害怕驚醒了他，聲音很小，用的氣聲，幾乎聽不着。寧野將手機往旁邊一放，嘆了一口氣，這小狼狗這麼傻兮兮的，怎麼考上研究生的。
寧野上午先去了趟公司，中途的時候，蘇子昂來了電話。
“寧野啊，中午回家喫飯吧。”
“行，你別做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公司距離家不算遠，寧野隨口答應了。
“不做不做！”蘇子昂見兒子答應的痛快，打蛇隨棍上，立馬問道：“那個息若啊，要不要一起請她來咱家喫個飯？”
“媽。”寧野聽了蘇子昂的話，眉梢一挑，笑着說：“她拍戲呢，哪有時間去咱家喫飯。”
“那你下次找個她有時間的機會，帶她一塊回來嘛！”蘇子昂安排道。
“你這幹什麼？”寧野擰着眉頭，無奈地問道。
“我就覺得，我和她挺有緣的，說不定她就是我命裏註定的兒媳婦。”蘇子昂認真地說。
“你快拉倒吧。”寧野無法與自己母親溝通，揭穿道：“你兒子我是皇帝啊？光你命裏註定的兒媳婦都快湊齊三宮六院了。”
蘇子昂被寧野堵住了嘴，巴拉巴拉扯着話題去了一邊。寧野笑着聽着，腦子裏想起也是喜歡喋喋不休的小狼狗來。
兩人要是湊在一起，倒是能聊一天。
寧野中午回家喫飯，蘇子昂沒有下廚，寧野放心了不少。喫着飯的時候，寧野安排家裏的保姆說：“這兩個再做一次，放便當盒裏，我要帶走。”
“給誰的？”蘇子昂的耳朵一豎。
寧野：“……”
“喂小狗的。”寧野怕蘇子昂又亂想，隨口說了一句。
“你養狗了？什麼品種啊？我怎麼沒見過？”蘇子昂三連炸。
“小狼狗，剛養的，過幾天準備送走了。”寧野說。
“哎！”蘇子昂趕緊攔住，說：“別送走啊，你要是不喜歡，拿回家來給媽養。”
寧野沒想到蘇子昂在這裏等着他，捏了捏眉心，說：“行，到時候我給你送過來。”
帶着保姆做的菜出了家門，寧野開着車朝着醫院趕，路上的時候，給於浩然打了個電話。於浩然聽說寧野要養狗，驚了一跳。
“你不是不喜歡小動物麼？咋還轉性了。”
“我媽要的。”寧野說，“你幫我挑只小狼狗，溫順的乖巧的。”
於浩然嘿嘿笑了一聲，說：“就息若那個性格的唄。”
“先不說了。”寧野沒搭理於浩然的玩笑，掛掉電話後，帶着東西上了樓。
倪卓在vip病房住着，一日三餐都是專人做的，應該也不難喫。寧野拎着便當盒到了客廳，護工正坐在客廳，見寧野來了，趕緊說：“他要自己喫飯。”
倪卓是右手傷了，要自己喫飯，他是左撇子麼？
寧野帶着疑問進了房間，隨即看到了在用左手喫飯的倪卓。倪卓許是餓極了，用左手拿着勺子，只能喫的着米飯。他左手根本拿不得筷子，米飯已經下去了小半碗。
待寧野進門，倪卓張着嘴巴，塞了半勺子米飯。嘴角還沾着兩粒飯粒，腮幫子鼓鼓的，正睜着眼睛看寧野。
將勺子放在一邊，倪卓眼睛裏閃爍了一下，已經笑開了。
“你來了。”
“爲什麼不讓護工喂？”寧野看着小餐桌上的飯菜，飯喫了小半碗，菜幾乎沒怎麼動過。
“我不太習慣別人喂。”倪卓彆扭地說。
寧野今天去公司穿的西裝，將西裝外套脫掉，露出裏面的白襯衫。他挽了挽襯衫的袖口，拿了筷子起來。
倪卓睜眼看着他，寧野夾了菜，遞到了倪卓的嘴邊。
倪卓嘴裏的飯還沒嚥下去，鼓着腮幫子，瞪着一雙亮閃閃的眼睛看着寧野。半晌後，一口咬住了筷子。
寧野盯着他脣角上的兩顆飯粒，勾脣一笑，說：“不是不習慣別人喂麼？”
倪卓盯着寧野，牙齒一直咬着筷子不放，眼眶漸漸變紅。
寧野看不得他哭，掃了一眼筷子說：“你咬筷子做什麼？筷子好喫？”
倪卓牙齒鬆開筷子，低着頭，小聲說：“我喫了以後，你就會讓護工餵我。但你餵我，我又捨不得不喫。所以，我就多咬一會兒。”
這又是一個矛盾，就像昨天想不想快點睡着一樣。
“挑食麼？”寧野問，“這個現在喫不喫？”
“喫。”倪卓點頭說道。
待倪卓說完，寧野夾了一筷子遞給他，倪卓張嘴咬住，眼睛仍舊睜得老大，腮幫子仍舊鼓着。
拿了張使勁遞給倪卓，寧野說：“擦擦。”
倪卓乖巧地接過來，將嘴角囫圇一圈全部擦了一下，仍舊盯着寧野。
“我餵你。”寧野說。
昨天沒陪他睡，今天看在他這麼乖的份上，就如他一次意，喂他喫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