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夜審(一)
那小廝連滾帶爬閃到一旁後,顧長年又抻長脖子,向門口停下的馬車看去。只見顧長慶躬身站在馬車外謙遜溫和的說着什麼,馬車裏的人卻不爲所動,久久未曾見他下車。顧長年好奇不已,想要上前一探究竟。忽而想起出門前生母囑託的話,便耐住性子匆匆往內院走去。
此刻雖是深夜,侯府道路兩側卻是宮燈大亮,照的通明。只見顧長平身上裹着玄色長袍闊步行走在寧遠侯府院內,他那本是高高束起的長髮,此刻略微有些凌亂。他本就眉目深邃,此刻眉頭緊鎖行色匆匆更是帶着一股不可逼視的貴氣和冷峻。
寧遠侯所居住的院子內,門口守着四個婢女,一見顧長平進來皆慌張上前將門簾打開,又有人匆匆向裏通報。小聲卻急促的喊道,“世子回來了。”
顧長平踩着一路傳報的聲音,一個矮身進了門。伸手便接了婢女遞上來的溼帕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隨手扔掉。“侯爺可醒了?”他一面問着自進門便緊跟在自己身後的婢女,一面腳步不停的向裏面走去。
“侯爺纔剛醒了的,只問了一句世子可回來了,就又昏睡過去了。”身後婢女纖腰豐臀,生的十分貌美。回話乾淨利落,舉止大方。
顧長平輕嗯了一聲,對此自然是十分滿意。又聽說父親並未醒來,倒將腳步放緩了不少,扭頭問道,“哪位太醫安置在府上?”
“太醫署宋太醫,因是一直醫治侯爺的,皇上便特囑他留在侯府照顧。另外又派了兩位年紀輕的太醫跟着。現下都安置在外院,夫人派了專人照顧,一切妥當。”
“嗯。”顧長平滿意的應了一聲,這才側目去看那婢女一眼。“你下去吧,今日不用留下侍候。”
他深邃的目光一投過來,那婢女竟忍不住心神一蕩。目光柔軟下來,略帶委屈嬌羞道,“可是,世子……您今日纔剛回府,奴婢……奴婢該好生侍候纔是……”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近不聞,一張俏臉漲的通紅。
顧長平見她扭捏姿態,眉頭微微一簇,略帶不悅道,“嫣紅,我一直將你留在身邊,全因你最懂禮數知進退。今日,我權當沒有聽過你說過的話,快快下去休息罷。”
嫣紅聞言渾身一顫,美眸蓄滿淚水,她忙低頭藏住淚花應聲點頭。
嫣紅是顧長平名義上的通房婢女,五年前與其他三個美貌姑娘一同被寧遠侯繼室夫人蘇氏送往顧長平屋內。顧長平不好女色,不懂柔情,其他三個或急於上位,或是真心愛慕,都流露出不該流露情愫,被顧長平以雷霆手段打發掉。唯獨剩下她一個安分守己的留在身邊。
嫣紅最是知道顧長平脾氣,又因她本是夫人蘇氏所贈,身份尷尬,能有今日不易,雖心中酸澀難忍,也不得不老老實實轉身離去。
顧長平看着嫣紅離去背影,凝眉沉思半晌,轉身放輕了腳步走進內閣。
屋內一陣悶熱合着濃重藥味傳來,顧長平劍眉微微擰起。衝無聲給自己屈膝行禮的丫鬟和僕婦打了手勢,示意她們起身。自己則輕手輕腳繞過紫檀邊座嵌玉石花卉寶座屏風,來到牀邊。
只見父親靜臥在牀,眉頭緊鎖,臉色蒼白,且兩腮塌陷。分別時還烏黑的秀髮,此刻已是兩鬢斑白。
顧長平喉頭一緊,閉眼緩了半天神。
守在牀邊的貴****,着一件連青色夾金線繡百子花緞衫,細皮嫩肉,正是蘇氏。她嚶嚶哭泣。聽聞腳步聲,見是顧長平,穿過婢女打起的五福門簾走進來,便起身相迎,哭的越發厲害。“世子,你總算回來了。侯爺……侯爺怕是不行了,這府上可全指靠着你呢。你若回不來,可要我們這孤兒寡母的如何是好。”
顧長平冷眼瞧着那蘇氏,將手臂巧妙的從她手上抽了出來。指了指袍擺撕裂處,“路上,倒是險些回不來。夫人多慮了,即便是我回不來,父親也不會這麼輕易就去了。他總捨不得讓你真的就孤兒寡母無人照應!”顧長平故意將孤兒寡母四字咬的極重,一雙鷹眸緊緊盯着面前女人。
蘇氏被盯的十分不自在,用帕子擦了眼淚,抽泣着。顧長平素來厭惡她,也毫不掩飾。看了一眼猶自沉睡的父親,“我守着父親便是,夜深了,夫人去安置吧。”
蘇氏本還想要在推脫,以表自己對侯爺關心。可對上顧長平犀利雙眸時,不得不偃旗息鼓。諾諾應了聲,又囑咐了下人幾句,便轉身離去。
她前腳一走,後腳顧長平便轉出內閣。去了寧遠侯用作臨時書房的右稍間,對守在裏面的隨身小廝顧全道,“派人陪護言先生,將路上抓的賊人提來,我要親自審問。
小廝得令,躬身向後退步,待到門口時,方纔轉身匆匆走了。偌大書房裏,只剩下顧長平一人。他仰身靠在紫檀木雕龍太師椅裏,劍眉緊蹙,輕輕撫摸手臂胡亂包紮的傷口,眼底閃過一絲狠戾。
三更梆子剛剛敲過,此時已是深夜,本該入睡的薛銘此刻卻精神抖擻的坐在左次間小暖閣裏,命人將燭火點的通明。自己坐在紫檀木四季迎春羅漢牀上,手執一本花名冊,凝眉細看。
四個貼身丫鬟碧絲、碧柳、碧煙、碧雲皆是上身緋色繡花小褙子,下身繫着一條松色折枝葡萄紋裙,分兩排垂首而立,各站在薛銘左右兩側,皆是神色困頓。
碧煙生的削肩柳腰,柔弱無骨。兩彎煙眉微蹙,一雙含情妙眸此刻因困頓蒙上一層淚光。身子似有些站不住,往一旁碧絲處靠了靠。小手微微抬起,輕輕遮着脣瓣以掩哈欠之聲。
薛銘聽見響動,挑眸略帶不滿的看向碧煙。她卻似毫無察覺依舊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將手放下後還不忘舒服的伸展一下脊背調整呼吸。
這屋子裏原本也太沒規矩了些個,薛銘心中暗酎,眉尖也不禁微微聚攏,皺起。
碧絲見此,忙小心看着薛銘臉色,用手肘懟了懟了碧煙手臂提醒她注意言行。可那位卻全不知情,不僅沒有收斂還十分不情願的瞪了一眼碧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