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衰老

寒風呼嘯, 蕭殺瀰漫, 在無數驚魂的震天厲叫中，上一刻還打得熱火朝天，不可開交的勞布斯和索尼婭, 下一刻幾乎是同時收手。他們兩個都不是傻子，尤其在這種危機時刻, 孰輕孰重還是能清楚分明。

亡靈大軍由一線成一面，如狼似虎, 鋪天蓋地的湧上來。所幸在這個關口沒人被嚇得失去鎮定, 而藤子更是當機立斷，直接衝到石門前。

怎麼說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除了一開始表現出來的震驚外, 眼下面對如海嘯般洶湧而至的亡靈大軍, 藤子亦能，泰然不懼。

當然, 這種情況下就算害怕也不頂事。藤子的雙手在虛空中劃出半弧, 微微斂起的雙眸中，兩團暴漲的精芒宛若萬千利劍般鏗鏘出鞘，呈弧線徹底爆開。

轟————

巨大的衝撞彷彿從地底深淵處發出的猙獰怒吼，震得整個石室都不禁顫動了三分。

慘烈的嘶叫聲登時沖天而起，幾乎刺得人耳膜發痛。

黑暗中, 只見一片白光閃過之後，衝在最前方的絕望驚魂瞬間就被撕扯得魂飛魄散。然而瘋狂的亡靈大軍卻根本不在乎這些犧牲，一波接一波, 層巒疊嶂，排山倒海的衝上來。

饒是實力強橫的藤子都不由微微白了臉色，一滴一滴的汗珠從他的額上滑落下來。這支亡靈大軍畢竟也是存留了上萬年的歲月，就算個體不懂修煉，但那日積月累沉澱下來的滔天戾氣，又豈是他一個人能消受得起的！

“吼————”雄渾浩蕩，聲勢驚人的龍吟憤怒響起，幾乎是在一瞬間便蓋過了地下所有的嘶鳴喊殺聲。

深廣幽森的洞窟內，一條金光粼粼的黃金巨龍睜着血眸，揮起雙翼，張開血盆大口便咆哮着朝亡靈大軍猛地俯衝下來。

雙翼抨擊，利爪揮攏，鐵尾橫掃，屬於龍族特有的近戰技巧被勞布斯發揮的妙到毫巔，加之攻擊中附着的爆烈鬥氣，使得每一下都能輕易撕碎一片驚魂。

淒厲的哀鳴在黑暗中不甘迴盪，無數的亡靈湮滅在虛空盡頭……

索尼婭震驚而又駭然的連忙抽身退開，燃燒的火光中，她有些難以置信的望着那喋血屠戮的黃金巨龍。饒是想象力再怎麼豐富，恐怕索尼婭也不會想到剛纔還同自己勢同水火，大打出手的傢伙，這下搖身一變居然成了龍族……

情勢正朝索尼婭出乎意料的方向發展，就連按捺不住要出手的肖柏都不免愣了愣。由於勞布斯的突然暴起，使得前方壓力最大的藤子得到了暫時的喘息。

然而，亡靈大軍卻像蝗蟲一般前赴後繼，層出不窮。那趕之不絕，殺之不盡的瘋狂攻勢，任勞布斯再怎麼強大也不免添傷，可即便到了這種地步，他依然沒有釋放龍語魔法的打算。

畢竟龍語魔法造成的破壞力太過強大，要是勞布斯在這種鬼地方肆無忌憚的施展出來，保不定會地動山搖，山石迸裂，直接造成塌方現象。

如果真被逼到了這種地步，那麼他們所有人都可以功德圓滿的同這支發瘋的亡靈大軍陪葬了。

心思電轉間，肖柏把目光落定在自己的靈魂古戒上，微沉的眸光明滅不定。其實如果施展大型的暗黑禁咒足以對付這成千上萬的亡靈大軍，可惜以他現在的實力估計被榨成人幹都不可能放出禁咒來。但若是再這麼拖延下去，顯然對誰都不利。

肖柏心底有些掙扎，靈魂古戒是一枚祭煉亡魂的寶物，它可以通過亡魂的吸收淬鍊，然後將其轉化爲精純的暗黑魔力提供給主人。換句話說，只要是有亡魂所在的地方，那麼帶着靈魂古戒的亡靈法師就可以擁有源源不斷的魔法力量。

要知道，曾經的肖柏可是靠着這個寶貝逍遙法外，屢試不爽。當然，囂張的後果間接造成光明教廷對他恨之入骨，追殺不斷，連帶着也將這枚陰損至極的寶物視爲眼中釘肉中刺。

不過靈魂古戒雖然彪悍，但以前最多也只是祭煉過上百的亡魂，肖柏這還是第一次面對成千上萬，怨戾積深的亡靈大軍，心中多少有些沒底。

再者，暗黑禁咒所需要的魔力何其龐大，就是當初身爲法神的他都有可能在一瞬間被吸乾魔力，而這還是在肖柏身上帶着無數寶貝的情況下。可想而知如果單單靠一枚靈魂古戒，其中冒得風險會有多大。

就在肖柏猶豫着要不要動手的時候，石室內懸空的上古魔陣猛地晃動了一下，光芒漸弱。

“吼————”

勞布斯憤怒咆哮着，一邊甩動龍首，一邊揮動巨翼，想要將那些同附骨之疽般的纏上來的亡靈甩下去。暴虐到幾乎毀滅一切的怨戾之氣成千萬縷得繞上來，就算勞布斯能穩住靈魂不受其影響，但深陷其中實力也跟着大打折扣。

金色的鱗甲被黑色的戾氣浸染，勞布斯全身上下幾乎沒有幾處是完整的，頸脖上甚至有一道驚心動魄的血口子，熱騰的血液汩汩的往外湧。

藤子心中狠狠一抽，縮小的瞳孔中第一次浮現出暴風雨來臨前的陰霾。他當即甩出藤鞭，彭得一聲直接劈開地表的巖石，騰空躍起。

龍吟震天，鞭風鼓譟，藤子同一條游龍般生生殺進亡靈大軍之中，手上的藤鞭舞得剛烈沉猛，狠辣果斷，且因裹着精神震盪，每一鞭下去都有着劈山破石的萬鈞雷霆之勢。

肖柏不思議的長大了嘴巴，沒想到向來和和氣氣的藤子發起怒來居然會這麼——彪悍！

而索尼婭更是喫驚的差點把眼珠子都給瞪出來，儘管是想破腦袋，她恐怕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平日裏永遠掛着溫和笑容的學生居然會擁有如此堪稱可怕的實力！

如果是以前的藤子，絕然不會做出這種冒進的攻擊，但這次勞布斯的重傷卻刺激到了他，以至於藤子完全拋開了以前的攻守，徹底放棄防禦，全力主擊進攻。

當然，這樣雖然大大提高了攻擊力度，但危險性卻也是同等比例上升。修看着不禁擰眉，就好比藤子無法放下他不管一樣，他也不可能眼睜睜的看着對方陷入困境。

“你想做什麼？！”察覺到修想要衝出去，肖柏連忙反手抓住他。

心急如焚的修回頭瞪了他一眼，厲聲喝道：“放手！”

“你以爲就你那點本事能阻止得了！”肖柏目光如刀，毫無懼色的同他對視，手上的力道更是加大。在一起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難道他還不清楚這隻小狼崽子有幾斤幾兩重。再說了，連藤子都是使出十二分的力氣去抵擋，要是修衝上去，被刷個幾來回，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回一根骨頭。

誠然，肖柏這句毫不客氣的話戳到了修的痛腳。哪怕明知道對方是在擔心自己，但修強硬的自尊心卻怎麼也不允許被自己喜歡的男人小覷。更何況你以爲他喫飽了撐着想要衝上去拼命啊，要是藤子和勞布斯同時完蛋，那他們剩下的兩個還不給那亡靈大軍吞的兩骨頭渣都不剩。

“你給我留在這裏！”修面沉如水，聲音越顯低沉，似乎還帶了一絲陰狠。

肖柏微微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修用力一掙便脫出他的桎梏。比起力道，修遠遠比肖柏強多了，毫不猶豫的，他身形一閃，好似一頭輕靈敏捷的風豹一樣，趁着男人愣神之際，迅猛矯捷的衝了上去。

“臭小子，你給我回來！”肖柏這廂是徹底怒了，敢情那個臭小子勒令他不許動作，自己倒跑上去送死了！

叮————

金銀兩色恍入人眼，修整個人勢同猛虎，直接就扎進了亡靈大軍中。

刀槍林立，鐵甲流彩中，一道烏光裹挾着金銀兩線，快、狠、準的收割着所過之處的無數驚魂。修的動作迅速，每一劍絲毫不拖泥帶水。但亡軍的數量實在太多，太多，縱然修再厲害也抵不過千軍萬馬。

不過有了修的緩衝，藤子這邊倒是順利的突破重圍，來到了受傷嚴重的勞布斯身邊。

但是某隻不接受幫助的金龍卻是瞪大了龍眸，忿忿然衝藤子一通怒吼：“你過來做什麼！”他這麼千辛萬苦的將亡靈的注意力都移到自己身上，就是希望能讓對方減輕一些壓力，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傢伙居然不領情反而還衝包圍圈裏，勞布斯簡直氣得想殺人。

“變回人形，待會兒我可不想拖着你這麼大個兒衝出去。”藤子頭也不回的下來一道命令，其凌厲威嚴的氣勢震懾得勞布斯不得不把後面的話給吞了回去。

如果是氣血旺盛的時刻，勞布斯可能還會同藤子頂嘴，但這個時候，身爲傷患的他顯然也清楚利害關係。於是他乖乖的變爲人形，退到藤子身旁。

幾個主力全部去衝鋒陷陣了，索尼婭被逼得一步步退回到石室內，不停地釋放火牆阻攔那些企圖殺進來的亡魂。但那亡軍的數量實在是過於龐大，即便索尼婭青白了一張臉，瘋狂支出魔法力，也還是有很多亡靈不怕死的衝進來。

要不是紅花和黑炭自覺的拿起武器跑出去監守石門，順便把突破火牆的漏網之魚通通給宰掉，恐怕這不大的石室早就被亡魂給填滿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肖柏終於閒不住了，尤其是在看到修的身影幾乎要被亡靈大軍吞沒的時候，神經被刺激得再也無法顧慮其他。

肖柏連忙催動靈魂古戒，一抹幽光掠過，星星點點的黑色流光飛快得匯聚到戒指上面，轉瞬間就形成了一個類似盤陀的漩渦。

濃郁的暗黑魔力從漩渦中一絲一絲的氳出，外面無數的驚魂像是預感到了什麼極爲可怕的危險，發出一陣陣的慘烈嘶鳴，如潮水般瘋狂的往後退去。可惜任憑它們如何逃避，靈魂卻依然不可抗力的扭動剝離着，直至碎成星星點點的黑芒被吸進那越漸變大的漩渦之中。

“遠古的魔神請聆聽呼喚，解放這個世界的戒令，開啓通往地獄的大門，飄流於世間的靈魂、遊走於人界的亡者，皆依循自然之理迴歸至死者之地。迷惘及困惑，憎惡與悲傷，將在黑暗之光的道路上消失於無形！”

冗長又艱澀的古老咒語從空氣中傳播出去，悠揚綿長，迴盪不絕。衆人無不是震驚的往後看去，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了流動，四下裏的驚魂在剎那間歸於一片死寂，唯有一道黑鬱古樸的虛幻大門在肖柏身前隆隆打開。

大地震顫不休，碎石從窟頂簌簌直落，所有的亡靈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了力量，面目扭曲，悽聲厲嚎。黑洞洞開啓的地獄大門宛若一隻匍匐在幽冥界的猙獰兇獸，緩緩張開血盆大口，狂風灌入，無數的亡靈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樣，紛紛被吞進九幽之中。

修心中一突，有種不好的預感油然升起，他想衝上去阻止肖柏，但那越開越大的地獄之門發出的深邃黑光卻像是結界般隔絕了肖柏與外界的聯繫，擋住了一切不相乾的打擾。

越來越多的亡靈被吸進去，如同一條洶湧的江水般瘋狂流入地獄之門的另一邊，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肖柏渾身上下青筋猙獰暴起，體內的魔力被瘋狂的抽取，而靈魂古戒中輸出的暗黑魔力卻越來越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漸漸的，肖柏身上的皮膚開始發乾，平滑的臉上出現細細的溝壑，銀白的長髮變得越來越黯淡。黑色的氣流在肖柏皮下的經脈中流竄，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間，又也許是一個世紀那般長，當肖柏從一個青年人變成了一個耄耋老人時，靈魂古戒再也承受不住，彭得一聲徹底破碎。

最後一股龐大的暗黑魔力如清泉般洶湧的灌進肖柏這個幾乎乾涸的軀體，轉而又被地獄之門抽離乾淨。肖柏咬死了牙關，心中將那個創造出這恐怖禁咒的傢伙從頭到尾問候了一邊，然後握緊幽幽發光的龍脊骨杖，硬是挺過了這堪稱魔鬼般的瘋狂豪奪。

當地獄大門徹底湮滅在虛空之中，四下裏一派空曠沉寂，哪裏還有半隻亡靈的蹤跡。饒是藤子和勞布斯再怎麼鎮定，此刻也不禁變了臉色，看着四周被清空的一片死寂，最後纔將將把難以置信的目光投向石室內。

一個滿臉溝壑的虛弱老者正拄着龍脊法杖，站在那裏微微喘息着。索尼婭愣愣的看着他，腿腳一軟，終於無力的癱倒在地上。

修的反應最爲激烈，幾乎是雙眼發紅的衝上去。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黯淡的上古魔陣迴光返照一般登時發出奪目的七彩光華，地面一陣轟鳴巨響，肖柏還來不及稍作喘息，腳下突然踩空，整個人掉進了裂開的深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