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回：阿澤

“阿澤。”她說，“我不想念功課了。”

“那怎麼行呢。每堂課都很重要，每一頁紙，都有您需要掌握的知識。”

“你怎麼這樣？我們不是一夥兒的嗎？我真的好累，想休息一會兒。不出去玩，就趴着。我昨天被打了板子，手疼得晚上都沒有睡好。我太困了……我才睡了四個小時，就被拉起來背書了。”

“……好吧。”

年幼的九方澤不知道背書有多辛苦，但至少他知道，睡不夠覺確實不好受。

“謝謝你。一會兒先生來了，你要提前叫醒我哦。”

“那、那背不完怎麼辦呢？”九方澤說，“若是要檢查，您是要挨板子的。”

“那你提醒我嘛。”她狡猾地眨眼，“我不是教你識字了嗎？你就躲在先生後面，給我比口型。我大概看過了，能想起來的。我要是背不出來，你要一起捱打的。你也不想挨板子吧？一定要幫我哦，我們拉鉤。”

“我倒是沒有關係，但是阿穎……”

“好啦。”她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收回手塞到臂下，“我要睡覺了。”

說着，她趴在桌子上閉上了眼睛。九方澤看着她恬靜的臉。窗外的陽光落在她纖長的睫毛上，有微小的灰塵在上面雀躍。

在那之後過了一小時，兩人雙雙捱了板子。

倒不是因爲她睡過了，他沒把她叫醒，也不是因爲他比口型被先生髮現——而是他沒把字認全，恰巧她對原文也不是很熟練。

她這樣埋怨。

“你怎麼能記不住呢？這麼簡單，而且比上次短多了。”

“對不起。我爹媽也不是文化人，小時候沒教過我。現在學太難了。”

“我好不容易爭取讓你當書童的，爭點氣啊！”她用書脊敲他的腦袋，“要是像你爹媽一樣做長工，我們見都見不到一面。”

“虞府太大了。”

“這是大的問題嗎？算了。你太笨了，就是個傻小子。”

“阿穎說是，那便是。”

“你要氣死我嗎？”

九方澤是傻小子嗎？他不知道。既然阿穎說是，那就是了。她應該是在罵自己來着，但在這種時候，她總是笑起來，好像很開心，連捱打的手都不疼了。

如果這樣的日子能一直下去，也好。

“阿澤，他們說阿黎已經消失三天了，是真的嗎？別是給人牙子拐走了吧？”

“可是府上很安全。只要在虞府待着，就不會出事。”

“但萬一她貪玩呢？你記得吧，三年前起，她舊可調皮了。那麼高的樹，她馬上就躥上去，比你還利落。是不是她爬到樹上，翻出院去了？”

“應該不會。她的阿媽被關禁閉了，她應該沒有那麼大的玩心。”

“爲什麼？阿黎媽怎麼了？”

“她一時糊塗，拿了主家的耳墜……也不算拿，是撿來的。但她沒有主動交給您的母親。”

“真是的，媽怎麼這麼小氣啊？那麼多東西，她也戴不完。”

“不是的。所有主人家的東西，我們下人都不該碰。這是屬於你們的財產，不是我們的。東家可以賞，下人絕不能拿。”

“那她會去哪兒？她很在意她媽媽的，阿黎媽那麼愛她。我估計，她娘肯定是想給她爹治病，才這麼幹的。要不，我去找我媽求個情？”

“我覺得您不要參與比較好。”

“你怎麼這麼無情啊？我們從小玩到大的，你忘啦？哦，我知道了。是不是我本不該知道這回事，如果去說，我媽就會曉得是你講的。她會罰你，你怕了？”

“不。阿穎……相較之下，我更擔心您會被責罵。您今天的珠算還沒寫完，若是現在過去，會被說的。”

“那你幫我寫呀？你珠算可好了。”

“我們字不一樣……”

“你怎麼這麼多藉口呀！算啦，我自己寫吧。你替我向媽問問，阿黎去哪兒了？她若反問你，就說，我突然想起過去的玩伴們了。你要怕她追問，就多報幾個朋友的名字墊一下。”

“我、我試試吧……我覺得她還是會懷疑的。”

“你這不還沒試嗎？要是有什麼消息，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哦。我們拉鉤。”

“好，一定。”

如果這樣的日子能一直下去……

“阿澤。”

“阿穎！你去哪兒了？我們找了你好久。”他拉起她的手，“快跟我回去，老爺要擔心死了！老夫人一天一夜沒喫飯了，其他人跟着也不敢喫……”

“阿澤，我看到阿黎了。”

“誰？什、什麼……阿黎在哪兒？”

“她、她變得好奇怪。但我知道那就是她，她還帶着我送她的頭繩……”

“您先回去吧，我去找阿黎。你在哪裏見到阿黎的？”

“北院的，地窖下……”她猛抬起頭，“阿澤，我不要回去。阿黎說，讓我快逃。她還認得我。”

“回家纔是安全的。您爹孃怎麼會害您？他們是真心爲了您好。您平時再怎麼不聽話，也從來不會逃課翹家的。就算，他們因此責罰，也是出於擔心……”

“我害怕。”

“您別怕。這樣，我先送阿穎回去。之後我再回來，去地窖看阿黎。”

“……你要答應我。”

“嗯。”

“我們拉鉤。”

“嗯。”

主家人哭作一團。有人嗔責她，有人怪罪她，有人抱着她；也有人說她中了邪，要驅邪纔是。

九方澤趁着混亂，默不作聲從人羣中退出，來到大小姐說的地窖。這裏面好黑，好深，看上去不像有任何人的樣子。

奇怪，爲什麼會有這麼多房間？

那是什麼東西？

“阿、阿黎？不對。你、你是誰……”

“阿穎，快逃。”它嘶啞着喉嚨，“快逃，阿穎，逃……”

“我是阿澤，九方澤。你不記得我了嗎？”

“阿穎逃……他們要——”

釘耙穿透了它的血肉。它仍掙扎，但發不出聲響。

它劇烈地掙扎。

“忘掉吧。”那人說，“老夫人說你很有用。記着，你爹孃籤的終身契，你們還要在府上住很長時間。”

如果這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