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平城的年過得平淡卻溫馨。
送走了寧珩和衛泗後,掃塵祭祖,定雲侯府、寧國公府和江南那邊分別都送來了年貨,景錚和景曦也各自給兄嫂寫來了拜年的書信。這一年來家變頻出,景錚也變得越發懂事了,在信裏的口氣日漸老成,讓兄嫂不要牽掛京裏,他會照顧好姐姐和祖母的。
年三十的時候,因爲嚴寒沉寂了多時的魯平城鞭炮連天,尤其是孩童們,喫過年夜飯便出來撒歡,倒也看上去熱鬧了許多。
寧珞和景昀閒來無事,也出府逛了一逛。天空中還零零星星飄着雪花,除了街道,目光所及之處都被積雪覆蓋着,寧珞自從練習了五禽戲後,手腳畏寒的症狀減輕了不少,身子也愈發柔韌輕便,這雪花紛飛的時候,她披了一件貂皮大氅,居然也不覺得冷。
景昀自然更是不畏嚴寒,一路興致勃勃地牽着寧珞的手,街道上繞了一圈,最後在城中的一個山坡處停了腳步。
從上往下看去,整個魯平城銀裝素裹,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萬家燈火點綴其中,四周暗沉沉的夜色將它包裹了起來,彷彿有種遺世獨立的美好。
“想家嗎?”景昀輕聲問。
寧珞點了點頭,又搖搖頭。
的確,親人讓人牽掛,可是隻要身畔的人在,她便知道,她的家就在此處,在景昀所在的地方。
新年裏過得非常舒坦,沒了在京城沒完沒了的應酬,又不用去衙門辦公,除了因公宴請了一下折衝府的一些手下、參加了刺史府的一場宴席外,所有的其他往來景昀都推了,和寧珞兩人在家中着實甜蜜了幾日,也算是彌補這些日子來爲了軍務的辛勞吧。
正月初六開始,景昀便又開始忙碌了起來,這一忙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節。
這魯平城的上元節十分熱鬧,這兩天的天氣略略有些回暖,大街上各式各樣的華燈早已掛了出來,而此處最有特色的便是冰燈,這裏的天氣冷,冰在外面不會融化,百姓們便做出了各式冰燈,將燭火置入冰燈中,那晶瑩剔透的花草魚蟲在燈火的輝映下流光溢彩,十分漂亮;又因爲燭火的燃燒,那冰燈撐不了多長時間便會化了,這美麗轉瞬即逝,更顯珍貴。
景昀聽說了此事,興致勃勃地去別人那裏學了,回來親手替她做了兩盞,將一大塊冰雕成了兩朵荷花的形狀,然後從中間分爲兩半,兩人各拎一半,合起來就是一朵並蒂蓮,意喻蓮開並蒂、百年好合。
說好了今日景昀還會早點從官署回來,陪她一起去逛花燈,那冰燈已經裝扮好了,就掛在廊檐下,寧珞每看一眼都覺得心裏甜滋滋的。
早上練了一會兒五禽戲,寧珞覺得自己的精神越發好了起來,腳步也越見輕盈,那匹小馬駒現在也已經長得有逐雲一大半高了,毛色油光鋥亮,馬姿矯健,寧珞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做“追月”,每日都要親自過來喂他喫些青草,有時候還帶些飴糖來讓它解解饞,小馬駒和她親暱得很。
“快些長啊,春天馬上要到了,”寧珞撫着馬頭呢喃着,“到時候我們和逐雲一起去草原玩,你可不能輸給它太多啊。”
追月噴了一鼻子氣在她手臂上,傲嬌地刨着蹄子。
一人一馬玩得正開心呢,綠松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嘴角笑意盈盈:“夫人,有客人來了。”
“誰啊?”寧珞有些懶洋洋地問了一句,這魯平城除了餘慧瑤她也沒什麼知交,可千萬別來個像丁明秀那樣不知趣的人。
“表少爺來了。”綠松掩着嘴樂了。
寧珞呆了一瞬,驟然歡呼了一聲,拎起裙襬就跑。
綠松被她嚇了一跳,一路追了上去,扶住了她的手臂一疊聲地叫道:“哎呀夫人,你怎麼像個小孩子似的,小心摔了……”
花廳裏,一個頎長秀逸的背影背光而立,正在看掛在牆上的八駿圖,一聽見這雜亂的腳步聲,不由得搖頭輕笑了一聲,轉過身來,剛好看到寧珞一腳跨進了門檻。
走得太急了,寧珞的胸口微微起伏,雙頰泛起了一層緋色,髮絲略略有些散亂,她抬起手來輕捋了一下發梢,冬日的陽光從她的指尖穿過,端得是麗色無雙。
饒是秦亦瀚走南闖北這麼些年,見過美人無數,也被自家表妹的容顏攝了一下神。
“翰哥哥你怎麼來了?外祖父身子好嗎?我聽母親說你已經訂了親了,是哪家的姑娘?”寧珞連珠炮似的問道。
秦亦瀚笑着道:“怎麼珞妹嫁爲人婦了反倒跳脫了起來,看起來侯爺待你很好。”
寧珞俏皮地笑了笑:“他可是經翰哥哥那雙利眼鑑定過的,不待我好都不行。”
秦亦瀚頓時想起那驚心動魄的端午節來,搖頭嘆息道:“那日可真是嚇死我了,還好你因禍得福。”
兩個人分別落座,聊了一些近況。秦亦瀚已經在去年訂了親,未婚妻出身江南世家,生得溫婉美麗,再過幾月就要成親了;秦家的生意現在大部分都是秦亦瀚在打理了,秦亦瀚年紀雖輕,但行事頗有章法,既有商人的敏銳,也有年輕人特有的豪爽,開發了一些新的渠道,經營得風生水起。
北邊、西北這裏的生意早在四五年前就在經營了,不過一直沒有什麼大的起色。從江南到這裏路途遙遠,若是大型的商隊必須走官道,要繞不少遠路,如果抄近道的話,就怕遇上劫匪,那便血本無歸了;最麻煩的還不是劫匪,這裏因爲地處邊境,關卡衆多,若是通過邊境到北周更是手續繁雜、關稅衆多,就連去西戎和北狄也是如此,原本豐厚的利潤被這麼七七八八的事情一瓜分便沒剩多少了。
“原本我們打算着這兩年便慢慢把這裏的產業了結了,去南邊開個碼頭出海瞧瞧有沒有什麼新發現,可你在這裏,我和祖父商議了一下,還是繼續留着,也好有個照應,”秦亦瀚笑着道,“這一趟我打算過來看看你,過了年後便立刻領着商隊出發了,緊趕慢趕纔在今日到了這魯平城,等歇過幾日將貨品都處置完了,就往京城去,你有什麼要帶給家裏的物件,交給我就好了。”
秦家的生意主要是織造和茶葉,秦亦瀚想必忙得很,卻親自領着商隊過來探望,這番情意,讓人不得不動容。
“這邊的生意這麼難嗎?要不要讓景大哥替你打聲招呼?”寧珞思忖了片刻問道。
秦亦瀚哂然一笑道:“不必了,侯爺身爲昌州都督,行正坐端才能轄制四方,若要你爲我們打點,倒累得侯爺爲難,反倒看輕了你和我們秦家。更何況我這一路行來,到了平州和昌州地界,覺得比從前太平了很多,沿途碰到的兵士也軍紀嚴整,和往年不可同日而語。到了魯平城後,我也碰到幾個從前交好的商行,都說自從侯爺坐鎮昌州以來,下了大力氣整治匪患、兵痞,治軍嚴謹,震懾四方,若是這樣,我倒回去後要和祖父好好商量一下,說不準還能將此處的生意好好經營一番,看看能否風生水起呢。”
“那感情好,”寧珞抿着脣笑了,“其實我也覺得這裏放棄了有些可惜,西戎和北狄那裏可有不少寶貝,他們又是未開化的,我們大陳的東西他們必然喜歡。”
兩人聊了一會兒,管家便過來詢問,說是不知表少爺喜歡用些什麼,也好讓廚房這裏提前準備起來。
寧珞卻拒絕了,秦亦瀚難得過來一趟,索性就去酒樓裏用個午膳,順便讓人給景昀送個信去,就說他們在魯平酒樓,讓他得空了可以過來一起說說話。
一行人稍事歇息,寧珞便叫上了四葉、綠松隨身伺候,景勒領着侍衛護着,剛出了門,卻瞧見一輛寬大的馬車徐徐而來,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
寧珞正納悶是誰呢,卻見丁夫人被人攙着從馬車上下來,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哎呀,可真巧了,夫人這是要去哪裏啊?”
丁明秀就站在丁夫人身後,怯生生的,再也沒了當日那股子精神氣。
寧珞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卻也不好不給丁夫人面子,笑着道:“我家裏來了客人,這便去魯平酒樓宴請。”
“那可又巧了,”丁夫人殷勤地道,“我正好在那裏定了包廂,大家一起,一起。”
這可奇了,好端端的,這位刺史夫人怎麼會親自登門拜訪,又要破費請客呢?可她和秦亦瀚好不容易才能聚上一聚,這二人橫插一槓子,這午膳可要沒什麼胃口了。
“可不敢讓夫人破費,上次已經叨擾過了,本該是我回請纔是……”
寧珞婉拒的話剛說了一半,丁夫人便上前拉住了她的手,熱情地道:“上次是你破費了,那金釧能抵得上我那好幾頓呢,夫人若是不去,可讓我的老臉往哪裏擱,來來來,一起一起。”
寧珞哪裏抵得過這位夫人的力氣,被拉着走了幾步,無奈地道:“夫人撒手,這酒樓路遠,還是各自坐了馬車前往吧。”
到了酒樓,丁夫人早已等在門口了,將寧珞請進了包廂,一聽秦亦瀚是秦家少東,頓時眼睛一亮,少不得又明裏暗裏打聽了些秦家的狀況,又讓丁明秀過去斟茶。
丁明秀看着秦亦瀚眉目清俊,也不由得芳心亂跳,嬌嬌柔柔地福了福身,叫了一聲“秦公子”。
寧珞心裏暗自好笑,怎麼這麼快就移情別戀了?
只是秦亦瀚對這若有似無的桃花一無所覺,只是回了個禮,自顧自地和寧珞說着話。
等菜上齊了,丁夫人終於透了口風,這次她是替她弟弟來說情的,據說她弟弟在軍營了觸犯了軍規,被景昀關了起來。
“我哥哥早死,家裏就這麼一個男丁了,從小難免寵了點,可他的心卻是不壞的,”丁夫人紅了眼眶,“若是他做了什麼錯事,都督打他罵他都成,只求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他姐夫不許我多事,說是有國法軍規,要讓他受點教訓,可那畢竟是我的弟弟,我不心疼誰心疼啊,還請夫人幫個忙,替我向都督求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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