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品中文 > 玄幻小說 > 風印 > 二十、烽火戲諸侯

楚少孤有些緊張地對着面前的空位,秦雍晗卻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茶水。巳時本應開課,可是殿中卻只有秦矜汐孤零零的一個,低着頭大氣不敢出地看書。

皇兄月末有兩天不用上朝,所以帶着三皇兄和白玄雷殺到東宮監課。其實皇兄們她也不介意,從小她就知道二皇兄是個紙老虎,三皇兄跟老虎這個詞差很遠。

可是若是讓他看到自己不認真的樣子,那可就難堪死了。

不過還好,今天起得早,而且有一個墊背的。她看了看殿側的漏壺,再過半柱香可就要開課了,那傢伙也不知道起牀了沒有……

突然她聽到急促的腳步聲磕磕絆絆地碾過,心下鬆了一口氣。然後就是被門檻絆住後一路低頭猛衝的腳步聲。她不由得咧開了嘴偷笑。

楚軒瑤從霰汐宮狂奔而來,早膳也來不及用,幸虧還未及笄不用束髮,否則還不知道要磨蹭到什麼時候。氣喘吁吁地在凳子上坐定,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眯了起來。昨天晚上花了半夜時間給曇姿她們講《七夜雪》,灑了一大票眼淚不講,還一起展望美好的未來——纖月自從迷上了霍展白之後徹底把她對墨王的崇拜拋到了一邊。

鐘聲一起,楚少孤滿意地看到底下滿座率百分之百便開講。他今天特意穿上了隆重的朝袍,也選擇了講史而不是講禮,這樣至少她們會感興趣一點。皇上親臨東宮,而且白玄雷也坐在一旁看他的課,楚少孤怎麼可能不有所表示?可是聽着他慢悠悠地開講春秋戰國,楚軒瑤就納悶了,這麼有意思的歷史怎麼被講得那麼無趣。

眼皮抵不住慢慢黏在一起,頭也開始一頓一頓地朝桌上靠去。秦矜汐一看大勢不妙趕緊用手肘捅她,啥眼神啊,居然沒有看到皇兄就坐在殿側!也難怪,她一進學堂就打瞌睡嘛。

楚軒瑤每次想要進入夢鄉總會被人捅醒,覺得異常不爽,閉着眼睛就支吾道:“你就不能一心一意繡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到秦雍晗一行人的耳朵裏。

秦雍睍嘴角揚起一絲笑意,汐兒千算萬算沒有算到這一出吧。他記得以前在楚少孤門下修習古史時也很難受,但還是耐着性子聽下去,後來發現其實楚夫子的很多話都很有味道,只是當時太過年幼。

“娘娘,”楚少孤尷尬地看到楚軒瑤伏在桌子上不“醒”人事,不由得怨忿道:“娘娘玉貴身嬌,可要保重身體啊。”

“啊?”楚軒瑤抬起頭迷濛地問。

楚少孤揚了揚《公羊傳》,“娘娘對周幽烽火戲諸侯一事,不知如何作想?”

楚軒瑤聽到這個命題霎時眼中精光四射。秦矜汐看到她這個表情便忙不迭地在心裏講“不好不好”,果然,她一立起身就是一句:“這是一個很香豔的故事。”

楚少孤撩起袖子想去擦擦汗水。他想聽到的是“妖姬惑國”這類的發言,早該想到不應該問她這個問題的……一側的秦雍睍差點噴出一口茶水,而本來慵懶得要打盹的白玄雷也不由得細細打量那個準備高談闊論的嬌小身影,唯有秦雍晗的焦距仍遊蕩在很遠的地方。

“一說起周幽烽火戲諸侯,古人今人均言禍水三千、妖姬惑國,可是我覺得……”

“咳咳,很好,娘娘請坐。”楚少孤大手一揮讓她歸位,因爲不祥的烏雲已經在他的心裏騰起,騰起……反正重點詞語已經出現了,也可以表示他教得可以嘛。

“老師我還沒有說完。”楚軒瑤猴急地跳跳腳,眯起眼睛道:“老師,你也是其中一個吧。”

他又是一陣猛咳,示意他年老力衰經不起折騰:“春秋戰國五百載,王道衰微方伯主政,豈非紅顏禍水一夕起哉?”

“非也!若是一個人的一段愛情可以影響五百多年那她就太神奇了。”

“所以曰褒姒爲千古禍水。”楚少孤認真地說,意思是不亂那麼多年怎麼能體現褒姒的妖孽?又添上一句“聖人曰,惟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楚軒瑤冷笑一聲:“老師可知褒姒的父親是誰?”

遇到那麼冷僻的問題楚少孤也愣了愣,只好點點頭道:“娘娘請講。”

“褒姒的父親是褒城的兩個神仙化作的一條神龍吐了口口水變作的玄黿昇天時留下的腳印!”楚軒瑤激情洋溢地一口氣講到底,旁邊的秦矜汐腦中“嗡”地一聲爆鳴,而殿側安坐的幾人即使定力再好也差點被從椅子上震下來。只有白玄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此言不假。

“所以褒姒她不是一個人。她既然不是人,那麼肯定也不是女人。所以這就與小人女人無關了——當然,這不是重點,關於女子是否難養這個問題還要進行深入的研究和探討。”楚軒瑤一拍桌,“嘿嘿”一笑接着講道:“話說那條由兩神仙化作的龍是在商紂時出現在朝歌的,往宮裏頭吐了口口水後商王就‘卜之’,結果驅之不祥,藏之大吉,這一藏就藏到了西週末年,也就是周幽他父親那一朝。有一天晚上那盒龍涎開始發光,到了早晨,周幽他爹那倒黴孩子就偷偷摸摸把盒子打開,那龍涎便化作玄黿登天了。那時候宮裏頭有個初臨豆蔻的小丫頭,一不留神踩在那個玄黿留下的腳印上,你猜怎麼着?懷孕了!

“所以講到這裏烽火戲諸侯這個故事告訴我們的是,走路要當心,否則不明不白懷孕就不好了。十三豆蔻也算了,萬一是老師您……這樣的男人就更加背運了。老師您說是吧?”

楚少孤無奈地點點頭,覺得頭很暈胸很悶。

“那個小宮女也不容易,小小年紀的就懷孕了,還不知道爹是誰,更悲慘的是一懷懷了四十年。”楚軒瑤抑揚頓挫地說着,彷彿親眼目睹般。“可惜那個當年的小宮女、後來的老媼產下的小女嬰被當作了怪物丟下了水中,所幸被褒城的一對老夫婦拾到,取名褒姒——所以到這裏爲止,烽火戲諸侯告訴我們,要弄死一個小孩子有很多種方法,不要老是侷限於裝進木盆子裏飄走,否則,後果很嚴重。”

秦雍晗想,毒婦,相當毒的毒婦。

“話說過了幾年周幽登基了,褒姒還長在窮鄉僻壤人未知。過了幾年,一個臣子被周幽判下牢獄,那個臣子的兒子就找到了褒姒把她送進宮了。大家都知道後來的事,周幽淪陷了……但最後爲什麼他要戲諸侯呢?因爲褒姒不笑,而她看到諸侯被耍就笑。爲什麼褒姒不笑呢?”她低下頭去問秦矜汐,表示她沒有獨佔發言機會,還是心心念着兄弟的。可秦矜汐狠狠瞪了她一眼,警告她不要亂來,自己錯亂就可以了。

“史料沒有留下具體年代記,但是,已知周幽那時已有了個成年太子;褒姒進宮也不致於人老珠黃,當時肯定還是一枝梨花壓海棠,所以……這是典型的老牛喫嫩草型愛情!這說明,婚姻不但需要門當戶對而且要覈實年齡,否則,後果很嚴重,特別當這頭老牛的職業是國君的時候。”

秦雍睍、白玄雷一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轉頭看着秦雍晗,目光之殷切非常人所能承哉。

“妺喜,就是用老師您的話來講把夏朝顛覆的那個女人,最喜歡聽絲綢在身後撕裂的聲音,只有聽到這個聲音纔會笑;妲己更絕,鹿臺高築、酒池肉林、敲骨驗髓、剖腹辨胎、炮烙蠆盆最後朝歌淪陷;褒姒天生就是冰美人……那麼多易態的女人成了亡國之鐘的敲響者,到底是爲什麼?”楚軒瑤突然嚴肅起來,“就是因爲她們都是美到極致的女人,所以她們承幸承恩風光旖旎時高高在上——但溯流窮源這都是君王賞賜的。那麼多的故事在循回往復,卻鮮少有人敢去看看背後的亡國之人到底是誰!若是夏桀不愛上妺喜商紂不愛上妲己周幽不愛上褒姒,那會亡國嗎老師?”

整個大殿靜悄悄的,良久才聽到一句溫潤的男聲道:“會。”

楚少孤沒有機會把他的“胡說八道”說出口了,因爲白玄雷一抬手溫文爾雅道:“楚夫子且慢,還是聽娘娘說下去吧。”

楚軒瑤乍聽到身後人言不禁一怔,緩緩轉過頭就這樣看到一對修眉撞進眼簾,恍若躍出水面的青魚。他淡淡地看着她,似神在背後俯瞰他的子民,風采絕俗,呼吸之中似有流雪迴風,素袍在椅上似凝着月華的雪。然後他觸到了她略有絲呆滯的目光,悠然地朝她點點頭。

楚軒瑤嚥了口口水,回過身的時候還是在不住地顫抖。她終於明白爲什麼周幽會烽火戲諸侯。什麼皇儲妃不皇儲妃我不做了!不過她忽略了身後還有一雙眼睛,加上身旁的一雙,釋放着無窮冷氣。

秦矜汐眯起眼睛,泛出騰挪殺意。“楚軒瑤,你若是敢靠近他一步,我保證拿你祭天!”

楚軒瑤又嚥了口口水,想這能怪我嗎?誰叫你家哥哥往人家身邊一擺就是顆蔥,還是顆脾氣暴爛的蔥,除了人長得高點就沒別的好處了。如果沒有什麼意外自己要變成那棵蔥無數多女人中的一個……還好她本來就是個意外。

“講下去啊。”背後講話的正是那顆蔥,語氣還頗爲野浪,蠻不在乎也並無半絲屢責之意。

楚軒瑤緩了口氣,一開口才發現聲音有些戰慄,“因爲這個世界上除了上述幾位還有很多美女,若是國君真得沒有什麼定力的話……”楚軒瑤覺得講到這個有必要澄清一下,便回頭對着秦雍晗尷尬笑道:“當然不是指皇上了,這個……”在看到某人臉色呈指數狀變黑後,她又抖抖索索回頭說:“最後還有,女孩子擇婿要謹慎。”說完後打算入座閉嘴。

剛想入座就聽到秦矜汐很欠扁地問:“你怎麼不說下去了呀?”

她萬分後悔居然提到了那麼八卦的東西,只好把落到半空的屁股又緩緩抬起。“因爲夫君不愛你你會很鬱悶,很愛你你也會很鬱悶……比如妺喜妲己褒姒,明明也沒做什麼天大的壞事——壞事都是她們夫君做的——可她們就做不成人了,變成了琵琶精狐狸精白骨精。”

一語落而全宮爆笑,即使秦雍晗因爲論題總是波及到他職業的原故很不想笑。

楚軒瑤很鬱悶地看着花枝亂顫的秦矜汐說:“我亂編的。”

秦矜汐非常同情地捂着肚子點點頭,“怪不得你不想嫁給我皇兄……”

“矜汐,你很聰明,可是爲什麼你每次說話都那麼大聲呢?”

“對不住……”秦矜汐收拾了一下又抱着肚子笑起來。

白玄雷難得地收起清自高華的神色,有心逗逗她,問道:“那儲妃娘娘可覺得烽火戲諸侯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楚軒瑤激動得忘記了尷尬,起身侃侃談到:“對褒姒自然是好事了,對秦國也是好事,對天下是好事也是壞事。”

“怎講?”白玄雷一傾身抬腕道。

“褒姒自不必說。秦國在當時只是一個很小的諸侯國,和燕、齊、魯等國還有一定的檔次差距。因爲烽火戲諸侯後犬戎進犯鎬京,秦國奮軍勤王,而被幽王太子、就是後來的東周開國天子晉爲‘公’,從此就和四方諸侯平起平坐了。至於天下……五百載的喪亂戰離不能說是好事,但先秦的百家爭鳴,有多少騰蛟起鳳;齊桓秦穆晉文乃至後來的趙武靈王也都算是不世出的霸主了。”楚軒瑤頗有些扼腕的痛楚,穿越怎麼就不找準座標回到春秋戰國呢?學誰不好學項少龍。“還有那麼多縱橫家,現在都很難想象有人能配六國相印往來驅策,縱橫捭闔。天下名將若當空之星流,在大勢已去之時可挽狂瀾於即倒,就像齊國,僅憑即墨一城、田單一人而東山再起。如此說來,春秋戰國可以說是歷史上最精彩的一頁,”楚軒瑤講到這裏輕嘆一聲,“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白玄雷亦失神沉吟:“天下貢奉了多少血,才寫出這樣一部春秋。”

“其實這也不是褒姒和周幽兩個人的事情,他們不過是契機,禍根早就埋在很久以前了。井田崩,鐵犁出——其實書寫歷史的從來都不是帝王將相王侯公爵,是阡陌裏耕犁的老農,是驛道上往來的商賈。”當年熬夜打着燈看《明朝那些事》的時候,楚軒瑤最喜歡的就是這句話。

楚少孤頓覺得他看錯人了,他看人一向很不準。他最好的學生在離皇位一步之遙的地方被洞穿了胸口,他當初因其拂袖而去的弟子卻君臨天下。在他不願意停駐目光的那個鴻臚寺辭去的末等文書身上,竟藏匿着一個奏傾世雄歌的定鼎之臣。

“那不知儲妃娘娘最喜何國?最惡何國?”

“可直言否?”楚軒瑤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自然地瞥了瞥秦雍晗。

秦雍晗一闔目,“說。”

“喜楚惡秦。”

秦雍晗不着意地一挑眉,他就知道她膽子大。“爲何啊?”

“秦國發跡實在不是很光彩,換句話說還是沾着裙帶關係——沒有褒姒就沒有秦國。”

秦矜汐心下竊笑,秦雍晗最厭惡的就是裙帶二字,當初爲了立皇儲妃、納靜貴妃一事,跑到御馬廄一口氣砍翻十多個拴馬柱才解氣。這些年因爲納了不少公卿世家中的女子,也就慢慢習慣了。所以他着實很看重安如瑟,畢竟她來自民間,背後沒有這許許多多的暗線。今天被這樣刺到痛處,不知道會怎麼整楚軒瑤了。

“那楚國立國就很光彩嗎?”秦雍晗反擊道。

“楚立國而自爲王,與周天子平起平坐,自然又比公侯之列高出一籌。”

“哼”,他冷笑道,“自立。”

楚軒瑤跋扈一笑,“這樣很酷。雖說楚王姓了個不怎麼好的姓……”楚軒瑤意識到下半句不是很對頭,因爲下半句是“但是不可否認楚王都長得很俊秀。襄王、懷王、靈王,都是尤物啊,連神女都看上啦”——她可沒這個膽子去觸她名義上的未婚夫的黴頭,要理解人家身在更年期的痛苦嘛。

“但是什麼?”秦雍晗浮起一絲苛虐的笑意。

“但是……楚國出了個屈靈均呀!”楚軒瑤回頭在密藻潛魚般的書中翻出《楚辭》,指了指書頁上大大的兩個字說:“和《詩經》齊名。”

“而秦國有這號人嗎?不要說商鞅李斯韓非了,全是法的,一點都不浪漫。”而且都是舶來品啊。

“浪漫是什麼?”秦矜汐在她身後扭着半個身子扯了扯她的腰帶,眼中滿是崇拜。

“浪漫就是和你夫君在小河邊漫步,小風吹着小手拉着小話哄着……”楚軒瑤壓低聲音拍掉她的手,沒有注意到殿側的秦家兄弟一齊偏頭看着素衣公子,眼光大有劫掠之意,而那個人眼中沒有一絲波瀾。

“對了,”她看着秦矜汐眼冒綠光說,“你現在看出來我是挺好一人了吧,其實我也就是出生的時候……”

“閉嘴!講你的吧!”秦矜汐潛回去沉浸在她的羅曼思中。

秦雍晗的話突然響起在冷徹的殿內,那些透窗而入的光線突然暗了暗。“但是一統天下的是秦。”

“是的,十六年。”

“即使是十六年也是大一統。”

楚軒瑤難得地點點頭,“贏政是一個高標,只是輸在人品。”

“你真得沒有念過書嗎?”秦雍晗突然冷冷問道。

楚軒瑤一時半會沒有回過神,愣了愣才曉得情況很是危險,於是大言不慚地繼續扯謊。“念過。就是十天前開始的。”

秦雍晗很好心地提醒她:“欺君是大罪。”

“這些不過是說書先生之言——皇上明鑑,不管是晉國王庭還是皇上,都是爲軒謠指最好的老師的。”

秦雍晗喫了個鱉,看她的眉間凝上一層淡漠,亦不再多語。欠她的人是他。

步出東宮,白玄雷安靜地看着刺眼的、白晃晃的清空白日,舉目向南邊望去。

唳轉九天的凰與鳳,又怎可能誕下鴟鵪般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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