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品中文 > 言情小說 > 不悔 > 9、Chapter 09

季家的老宅燈火通明。

季顯榮生了場不大不小的病,身子尚且有點虛,走兩步,好幾個人寸步不離跟着。

他不耐煩道:“別在我眼前晃了,晃得我心煩,去看看季聞識回來了沒有。”

“三少爺一向聽您話,您叫他回來,他必然很快就會回的。”老先生原話是立馬回來,可這會兒都過去一個小時了。

秀姐替少爺開脫:“畢竟是去給人過生日,總不好臨時離席的,我覺得聞識一向是有分寸的。”

“他在人生日宴上攪和,還好意思待着?他有個屁的分寸。”季顯榮顯然氣得不輕。

秀姐尷尬地笑了笑,這孩子平時悶不做聲的,沒想到突然鬧這麼大一事出來。

事情發生得突然,消息沒多久就傳回來,都覺得不可置信。

家裏人多少還是知道當初他被分手後也曾試圖動用私人關係尋那個女生,但到底戀愛時間短,感情未必多深,這麼多年過去了,誰也沒再放在心上。

至於他如今這年紀,家裏雖然偶爾催他找個知心人,可到底並沒有逼迫過他,平日裏也沒見他如何,好好的孩子突然發什麼瘋。

從前沒半點風聲,又怎麼會突然多出個孩子出來。

院子裏賓利緩緩停靠廊前,司機下車微微彎腰打開後門。

季聞識緩步下車,然後回身把小姑娘抱出來,俯身看向她的時候眼神裏有一瞬間的恍惚,她五官跟唐不悔太像了,像到會覺得她小時候大概就長這樣。

但他沒見過她小時候,查過的資料裏也都沒有,關於她幼時的信息很少,她改過名字,搬來惜春路的時候,她跟着母親的名字改了現在的名。

甚至她母親的名字都是改過的。

初遇的時候,兩個人隔着餐桌對望,彼時她眼神裏就滿是防備心和不屬於她年紀的冷漠和沉靜。

她小時候大概沒有這麼開朗,可能也沒這麼愛笑。

他曾把她過往陳年舊事能挖的全挖出來,拼湊她粗略的人生軌跡,越瞭解越理解她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可越理解越難釋懷。

因爲她從始至終,就沒把他當愛人,或許在她眼裏不過是病中無聊的消遣,她稍稍吐露真心,他便以爲自己是那個特例。

他幾乎篤定她是遇到了什麼事,所以纔會走,可是既沒有欠錢,也沒犯事,他實在想不通她爲什麼會突然一走了之,並瞞得那麼緊。

他不會自作多情到以爲她是害怕他糾纏。

可正是因爲不是,他纔會不甘心。

爲什麼。

她從來都是個物盡其用的人,別說當時兩人情正濃,怕是分手狀態她也會想盡辦法榨出點什麼剩餘價值。

她從不吝嗇表達自己野心勃勃的一面,她會踩着一切能踩到的踏腳石去走向自己的每一個目標。

是覺得他解決不了,還是她其實也有一絲真情,不想牽連他?

每次想到最後一種可能,他都忍不住對鏡自嘲:季聞識,你看看你那可憐的樣子。

“爸爸。”無憂察覺到他的目光,也抬頭看他,一雙眼睛烏黑明亮地看着他。

像她,又不像她。

“嗯。”他應,一瞬間竟有種失而復得的滿足感,好像懷裏抱着她的女兒,就找到了同她聯結的紐帶,唯一遺憾的是??

如果這真的是他們的女兒就好了。

他低頭看她,聲音前所未有的柔和:“怎麼了?”

“你真的是我爸爸嗎?”她輕聲而好奇地問,目光依舊落在他臉上,細細地看着,她從沒見過爸爸,也想象不出來他的樣子,可莫名覺得,爸爸似乎就該是這樣。

季聞識一時沒有接話。

他不想自欺欺人,理智告訴他,他和唐不悔並沒有到那一步。

可他竟然也忍不住問自己,她會不會……真的是自己的女兒。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太想要這事是真的,想得都生出了魔障。

剛剛那短短的幾個小時裏他就已經覆盤過任何一種可能,他甚至在回憶每一次接吻和親密行爲。

因爲想得太用力,連記憶都開始渾濁了,他突然開始分不清哪些是回憶哪些是想象。

他甚至腦海裏閃過一些兩個人牀上的畫面,模糊而真切,真切又模糊。

她揪着他衣領跪坐在他身上,她就連在牀上都是一種上位者的姿態,好像把全世界都踩在腳下那樣睥睨的神態,他只是她徵服的一座高山,而她的人生不止一座高山。

這讓他感覺到一絲危機感,於是想要竭力抱緊她,擁有她。

“你弄疼我了。”她附耳咬他的耳垂,低沉笑聲酥麻鑽心。

“但我原諒你。”她說。

那畫面是如此合理,以至於他拼命爲它填補細節,他彷彿能想起她額角細密的汗,脣上殷紅的咬痕,和難耐的喘息……

一幀一幀,彷彿工筆描摹。

到最後,他甚至都有點可憐自己,像是沙漠渴了許久的旅人,終於在漫長的跋涉中,出現了幻覺。

瘋了。

他抱起無憂,眼神複雜,但卻溫柔而慈愛:“你覺得呢?”

愛是絕對的獨佔欲,可到最後,你會想要抓住任何屬於她的,哪怕是一片回憶,都想佔有。

無憂搖搖頭:“我不知道,媽媽從來沒跟我說過,但是……但是如果你做我爸爸,我會很高興。”

小孩的語氣那麼認真和虔誠,掃清了季聞識心底那片集聚不散的陰霾,他笑了笑:“爲什麼?”

“因爲……”那感覺太複雜,尚且年幼的她並不懂。

無憂也說不清楚,但有一點她很肯定,“因爲、因爲你很漂亮。”

季聞識整個人都有些發僵,回憶勾纏,磋磨人心。

半晌,他才輕“嗤”了聲:“你不愧是你媽媽的女兒。”

無憂沒聽懂那語氣裏些微的酸澀和揶揄,只當是一句誇獎,衝他甜甜地笑了下。

“爸爸。”無憂再次叫他。

季聞識便看向她,意思是:怎麼?

無憂笑得眉眼彎彎:“你是真的呢。”她抬手,輕輕捏他的臉,“我有爸爸了。”

身後跟上來的簡楊整個人都緊繃着,眉頭緊鎖,一種沒來由的慌張浸沒他全身。

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

站在門廊前等着孫子回來的季顯榮親眼目睹了季聞識和唐無憂父慈子孝的一幕,但他的臉色格外沉怒。

季家的家教稱不上多嚴厲,孩子們也相對自由,但絕沒有自由到可以出現私生子,且攪弄起風雲的地步。

季聞識彷彿沒看見,平靜地看了爺爺一眼,然後回過頭看女兒,輕聲說:“叫太爺爺。”

無憂有些怕,尤其季顯榮常年發號施令,身上自帶不怒自威的氣場,板着臉的時候,哪怕整個公司管理層在他面前,也都是大氣不敢出,何況是她一個小女孩。

但無憂聽爸爸這麼說,還是努力撐起微笑:“太爺爺好……”

她眨巴着眼睛,一直沒等到回應,於是停頓片刻又說了句:“太爺爺,你的眼睛真漂亮。”

媽媽說,誇獎的話可以隨便開口。

那雙飽經風霜雨雪的臉上滿是縱橫密佈的皺紋,那雙眼睛也早已不復當年,灰棕色的眼珠顯出幾分渾濁來,在同齡人眼中算得上精神矍鑠,也稱得上目光如炬。

可無論年輕時候他也曾是何等的端正俊朗,如今也早和漂亮不沾邊了。

無憂說了這句話,旁邊保姆卻全都提了一口氣,略顯緊張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不足七歲的孩子還帶着滿臉的天真和懵懂,在陌生的地方也透露出幾分拘謹。

那可目光裏是十足的真誠,真誠到沒有人會以爲那隻是一句恭維。

可是太巧了,這句話像是精心設計過的一般,以一種誰也沒有預料到的形式突兀地插進來。

季聞識的奶奶死於十五年前,季顯榮一生如其名,顯榮無比,貴極榮極,唯一的遺憾便是自己的髮妻,那個幼時同他一起長大的髮妻,陪他走過了人生最爲艱難的歲月,可卻身體羸弱,早年又爲他奔波許多,在他最顯貴的年歲裏,她卻常年被湯藥吊着,爲此他挖了一整個醫療團隊常年駐守左右,可無論多麼精心的照料,她還是慢慢被吸走生氣,走向枯萎。

她一生育有二子,懷第二個孩子的時候是意外,彼時季顯榮並不在身邊,那個孩子也險些要了她的命,生下孩子之後她的身體便更加每況愈下了。

然後於十五年前的某個春天,溘然長逝。

季顯榮長跪佛堂前,畢生不信神佛的他,一遍一遍抒發着內心難以發泄的悔與痛。

他深知一生榮華,多半仰賴髮妻,可髮妻的離世,他卻至少要負一半責任。

那個已故的妻子,最愛的便是他的眼睛,就連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都是:“顯榮,你的眼睛真漂亮,來世再遇見,我一定還認得出,所以別傷心,我們會再見的!”

小姑娘無心的一句話,勾起了季顯榮內心最深沉的悲痛。

他沉默許久,望向那個孩子,彷彿覺得冥冥之中似有天意,於是準備的痛斥和責罵偃旗息鼓,他只是冷着聲音說了句:“把孩子交給明秀,你跟我到書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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