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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國家有難,民皆遭殃。南京鄰近市鎮相繼失陷,百姓聞風而逃。大小路徑盡是難民,或推獨輪小車,或挑擔揹包,攜家帶口。時天陰風寒,荒野之中哭聲不斷。各處敗軍揚塵而走,見難民阻塞道路,動輒推搡大罵。衆難民躲於路邊,蔑視此等如喪家之犬者;有人低聲罵道:“在百姓面前逞威風,打起仗來比百姓逃的快。”無數難民於道旁河邊歇停,或啃食乾糧,或支鍋做飯。倭軍飛機不時從空中飛過,凡見煙火,便俯衝掃射。故凡起火做飯,難民必先暸望天空,或有動靜,便匆忙澆滅火苗,爭相往草叢中躲避。

時謝家昌率軍往南京撤退,沿途見村鎮火熄煙滅,人走房空。忽見道邊河畔聚着難民,足有數萬之衆。謝家昌令軍士四處喊話,勸難民速速離去。凡難民中無食者,謝家昌俱令軍士解囊相送。衆皆感泣。所近難民知將官爲謝家昌,紛紛聚攏過來,圍着家昌哭訴。謝家昌下馬,愧疚道:“使百姓流落荒野者,皆是軍人之罪過。家昌無能,未能保護父老鄉親。”衆難民皆道:“早聞天神大將軍忠勇愛民,今東洋鬼近在眼前,只求將軍庇護。”家昌環顧衆人,道:“衆父老從何而來?”難民爭道:“我等難民有無錫的,有常州的、有蘇州的。聽人傳言:蘇州城原有三十五萬居民,東洋鬼一路燒殺,人皆震怖,滿城一空,未及奔逃者,盡被屠戮。屍骸累積街頭,無人收拾,街頭野狗也肥了許多。此種慘狀,聞所未聞。”又一老者抹淚道:“東洋鬼畜生不如,無錫人稱‘小上海’,工業發達,市民近百萬。自十月起,東洋飛機不間斷的轟炸無錫。據後面逃出的同鄉講:東洋鬼畜生不如,凡抓住女子,便剝掉衣裳,在肩上刺了號碼。使女人們羞恥,不能逃跑,日夜供東洋鬼發泄獸慾。”忽一人擠上前,哭道:“天神將軍,可憐我百萬上海市民!自東洋狗佔據上海,盡遭東洋狗凌辱:東洋狗奸**女,白天雖是少見,但至晚間,入室姦淫者卻多。若婦女行於街上,東洋狗見之即趨前阻攔,借檢查爲名,遍摸全身,百般調戲,肆意玩弄。婦女惟有忍辱含羞,任其胡爲,否則,刺刀舉起,立刻戳死。故在白天,難有婦女行走。我攜妻帶子出逃,亦險些喪命。”謝家昌憐憫道:“倭人所犯惡過,我將百倍以報之!——現今各位父老鄉親背井離鄉,忍飢挨餓,欲往何處?”衆難民道:“我等欲往南京逃避。南京乃國之首府,中央必傾力保之。”謝家昌勸道:“現南京危急,諸位可渡江北上,勿要在此滯留。”衆難民皆驚,道:“政府不要國都麼?須知國都失陷,便爲亡國。”家昌悵恨道:“現國府已遷都重慶。”幾位老者搖頭悲哭道:“竟又是一弱宋政府!被人打到遷都,千古一恥!”謝家昌聽了,不勝惶愧。

忽報倭軍雲徹席捲而進,寇略金壇、溧水等處,國軍無心應戰,兩軍稍觸,即匆匆撤離。謝家昌大驚,急告百姓道:“金壇、溧水等處已落敵手,倭賊繼踵而至,形勢危急,各位鄉親勿要遲疑,可速渡江北上。”衆心危懼,亂成一團,各俱收拾包被,婦孺皆哭。家昌率軍在後,護着百姓緩緩而行。沿途百姓聞之,皆襁負而隨。行了半日,捱到江邊。前鋒部隊已聚集數十艘民船,往來擺渡難民。難民爭先上船,江邊大亂。軍兵鳴槍警示,方得安定。

副師長劉國雄見此情形,急道:“此處江面開闊,又是逆風而行,往來一趟,需耗兩個時辰,以一船載二十人計,一趟只渡過八百人,倭軍只在眼前,只怕兇多吉少。”家昌即令黃昌松率本部軍兵沿江上下搜尋船隻。臨近傍晚,黃昌松得船近百隻,並將船伕一齊拘來。家昌大喜,即令加速擺渡。忽南京衛戍軍司令部電令謝家昌師速靠南京。謝家昌以百姓未過江爲由,拒不執行。時天昏地暗,江風浩蕩,洪波滾浪。民船隨波掀動,大江之上,如枯葉飄零。婦孺皆伏於船中哭叫。岸上寒氣襲人,難民皆沿江坐臥,擠擠捱捱,互取暖氣。因慮倭機轟炸,故夜間亦明令禁火。有人抵不住寒冷,偷偷起火取暖。軍兵鳴槍示警。放火者驚懼,急地逃離。忽火得風勢,蔓延開來。附近蘆葦俱着,“噼噼啪啪”的火焰燒天。軍兵難以靠前。難民驚慌失措,四散奔逃,互相踐踏,哭聲一片。待那火過去,難民復回。偶見有被踩死的,亦有被燒死的。家昌知情,心中不安。忽南京衛戍軍司令長官唐生智又令家昌速率軍回南京。待至天明,尚有近萬人未得渡江,衆皆悽惶,望北而哭。

時中央又令家昌速歸南京,否則軍法從事。家昌無奈,即留少許軍兵,以助難民渡江。衆難民聽聞家昌領軍欲往南京,皆於馬前哭告道:“將軍若去,我等性命便輕若蟻蟲,我等願隨將軍同往南京。”家昌勸道:“此去南京兇險,只有渡江北上,方得安然。”難民皆道:“當今忠勇愛民之將,舍將軍其誰!將軍恩德流著,名盛當世,我等願以死相隨!”家昌悲然,含淚道:“只有家昌往兇險處,百姓方能平安。今各位父老鄉親跟着家昌,只怕連累各位鄉親。”衆難民道:“我等到南京,自會投靠親友,將軍勿要擔心。”家昌方允,又令軍兵護衛左右。遠近難民聞之,俱從至如歸。

沿江上行十數里。忽家昌喚廖維搜近前,道:“諸位弟兄拋妻棄子,跟着家昌廝殺疆場,戰至今日,僅剩幾名弟兄,想起這個,我只覺心如刀絞,與你同來的,包雪平已陣亡了。想當初,我賦閒在家,你與葉保民、劉球珠、官澄、鄧桂鴻等弟兄到寒舍看望家昌,那時你等意氣風發,欲效命疆場,今日憶起猶似昨日。”廖維搜道:“昌儒勿要自責,軍人效命疆場,乃職責所在,人各有命,我已決心爲國捐軀,對於死,我已以平常心待之。”家昌道:“叔謀與英明護着楚聲到南京,至今全無音訊。煩請廖兄前往,以探信息,若見着楚聲,告知我之境況。若我在南京戰事中捐軀,請廖兄帶着我妻回到樂昌。我兄從此便隱居家鄉,勿要從軍了。”廖維搜急道:“昌儒何出此言?你福大命大,定然無虞的!”家昌道:“廖兄不知,我本在上海已死過一回了。在街巷之中,我一手摟着阿桂之屍首,與倭軍拼殺。我想不通倭軍爲何不射殺我,若要生擒活捉我,只要將我射傷,亦是手到擒來之事。”廖維搜道:“嘗聞倭人崇武士道,昌儒神威,令倭人敬佩,故譽昌儒爲‘天神將軍’,倭人一心想以刀刃勝昌儒。若能以武士刀生擒昌儒,必大壯倭軍之威。”家昌以爲然,又請廖維搜速行。臨行,家昌付信一封,道:“請將此信交給楚聲,教其勿要以我爲念。楚聲有一舅父,現居南京,楚聲必暫居其舅父家,地址已寫在信封上。廖兄,戰場之上,每當臨別,就當訣別罷!記住我言:倘若我戰死,務請廖兄帶楚聲返樂昌!凡我師捐軀弟兄之名單已呈報國防部,我等結義弟兄亦不例外,廖兄回到家鄉,可督促當地政府及時發放撫卹金,切記!”兩人灑淚而別。

謝家昌率軍行至堯化門,就令衆軍駐紮,而後帶數名隨從,急行入城。南京衛戍軍司令長官唐生智、副司令長官羅卓英親來相迎。唐生智執手道:“昌儒兄弟,唐某思賢若渴,不想今日才至!”謝家昌見唐生智身着重裘,羸弱不堪,歉疚道:“家昌來遲,特向唐司令請罪。”唐生智難爲情道:“豈不羞殺唐某,皆賴各位弟兄撐着,否則我就是一根光桿,還是叫我孟瀟兄罷!”羅卓英道:“孟瀟兄臨危請命,固守南京,以昌儒之才,必有高見。”家昌笑道:“尤青兄高看家昌了,我不過是一介武夫,只懂廝殺,哪知謀劃!”唐生智道:“自北伐以後,唐某未曾與昌儒共事。想當年,昌儒戰汀泗,攻賀勝,拔武昌,所向披靡,立不世之功,乃唐某親眼所見。我主張堅守南京,自有深意:南京不僅是我國首都,而且是國父之陵墓所在地。如果我國不戰就放棄南京,怎麼對得起國父的在天之靈?自抗戰以來,中下級士官犧牲者衆,然未見有高級軍官犧牲者。我已於蔣委員長面前立下誓言:軍人以身許國,當此危難之際,何能畏難以求苟安?我願意勉爲其難,一定堅決死守,與南京共存亡。只望昌儒助我!”家昌憂心道:“倭軍乘得勝之勢,四面而來,戰意正旺。我軍皆爲殘缺之師,敗聚南京城下,戰戰惶惶,銳氣盡失。且南京已成孤城,恐難守禦。”唐生智奮然道:“昔樂毅助燕攻齊,連下齊七十餘城。齊之智將田單,以計誑騙騎劫,使其專施暴孽,激起民衆反抗,從而擊潰燕軍,收穫失地。今之情形何其相似,我軍若能在南京與敵相持,則京滬之一線皆處於我軍民包圍中。況蘇俄欲襲滿洲之倭寇,以助我國抗戰,倭寇遭南北夾擊,必敗無疑。”羅卓英以目視家昌。家昌慌忙噤聲。羅卓英道:“蔣委員長將欲離京,欲見家昌,可速去。”於是三人便往中山門外而來。

蔣中正知家昌來見,大喜過望,親出府邸相迎。謝家昌見蔣中正憔悴不堪,動容道:“校長,您瘦了!”蔣中正執手道:“昌儒受苦了!”時軍委會辦公廳主任徐永昌在側,接待唐生智與羅卓英。蔣中正與謝家昌直入內廳坐下。蔣中正道:“現時形勢,昌儒有何想法?”家昌道:“依學生愚見,南京勢危,難以守禦:倭軍乘得勝之勢,利用裝備優勢,長江、滬寧、京杭國道盡在其掌握之中。現南京四面受敵,軍無戰意,戰則敗,不若棄南京而走。待倭軍追擊時,我軍可半道擊之。”蔣中正厲聲道:“若果棄城而逃,國人會怎麼看我!國際社會將怎樣輕看我國民政府?我軍如不守南京,總理不能瞑目於九泉之下!且我軍受倭寇欺辱,定然奮力反抗。老子曰:‘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謝家昌惶恐失語。蔣中正示意道:“昌儒繼續說。”家昌奮然起身道:“我知校長之意,不過學生認爲:若走,可不撤百姓;若戰,請速撤百姓。學生決意將南京變成火爐,與倭賊同歸於盡!”蔣中正笑道:“這纔是昌儒之本色,每戰必有破釜沉舟之勇氣和不成功便成仁之決心。昌儒放心去罷!自遷都之日始,中央就決意使南京變成一座空城。現南京地區的工礦企業大部已內遷,南京市民大部已走,現政府正加緊轉移民衆。”家昌喜道:“如此甚好,學生便不會投鼠忌器了。”蔣中正道:“校長請你來,特有一事叮囑:你之爲人,純真方正,性格剛烈,在軍中頗有影響,現今唐孟瀟見危受命,諸將當服從孟瀟。若是有人不服孟瀟調度時,你要撐撐唐孟瀟。你若出面支持唐孟瀟,餘者便不敢胡來。”謝家昌道:“校長放心,學生一定鼎力支持唐司令官。”蔣中正道:“若是如此,校長便放心離開南京了。”家昌欲再言。蔣中正道:“昌儒快去備戰罷!”謝家昌無奈,只好離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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