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沈霽遠的話,沈曙又哭了起來。

他本來只是抽抽噎噎的哭,後來就哭的越來越大聲,雙手不斷擦拭溢出的眼淚,軟軟的臉頰都被擦拭的通紅。

不一會,他就哭的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

沈霽遠手足無措的呆在原地,想安慰兩句,卻又拉不下臉,伸出手給孩子擦臉,沈曙乾脆抱住膝蓋,將臉藏起來。

沈霽遠一時竟然沒了應對的辦法。

他不算是個稱職的父親??沈霽遠自己心裏也知道,這也是因爲沈曙實在是個太完美的小孩。

沈曙聽話,乖巧,而且很聰明,除了懷着他的時候受的那些罪,這個孩子幾乎沒讓他費一點心。

嬰兒期就不怎麼哭鬧,再長大一點後很快學會說話和走路,沈霽遠工作很忙的時候,沈曙也自覺很安靜。

最開始,還沒有生下這個孩子的時候,沈霽遠對肚子裏的孩子的感情非常複雜。

孕育和生產都違背了他的意願,他根本不想生,但眼前沒有第二個選擇給他。

理智告訴沈霽遠孩子是無辜的,不應該遷怒這個孩子,但事實上他完全無法接受,厭惡、牴觸、同情……種種複雜的感情糅雜在一起,最終變成了一種既愛又恨的感情。

他只能漠視,把自己的情緒剝離出來。

但是血緣之親,原本就不是那麼容易切斷的,尤其這孩子還是由他十月懷胎,九死一生才產下??

在看見沈曙小心翼翼將自己做的粗糙的手工摺紙送給他時,沈霽遠心中的寒冰,終於被冰層下湧動的熱流衝破了,他再難以抵擋心中的感情,將小小的孩子用力抱進懷裏。

沒錯,這是他一個人的孩子,和那個女人毫無關係。

就把孩子當做上天送給他的禮物,是他生命中意外而來的驚喜,至於孩子的媽媽是誰,根本就不重要!

沈霽遠咬緊牙關,將面對過去時的痛楚和不甘,偶爾一閃而過的驚惶和恐懼都強行壓下。

他又當爸爸,又當媽媽,一點一點把沈曙照顧到這麼大,全心全意的愛着這個孩子。

在面對外界時,他表現的比幾年前更要冷漠,下屬和合作夥伴都說他更像個工作機器了,母親也曾經委婉和他提起。

年歲漸長,又在國外獨自生下孩子,已經二十七歲的沈霽遠變得更加拒人於千裏之外。

如果說,二十四歲時的沈霽遠,他的冷淡是由高傲和從未經歷過挫折而組成,是種目下無塵的高潔的話。

那麼,二十七歲時的沈霽遠,則是一種是種受過傷後,再也不願意別人接近自己的冷峭組成,他的冷漠帶着尖銳的刺,比起原來凜冽百倍。

沈霽遠把所有的溫情都留給了孩子。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至少身邊清靜了許多,幾年前他身邊還有人投懷送抱,現在則什麼都沒有了。

沈霽遠沒有再考慮過結婚的事。

三年前,h市的酒店頂層,那樣的一整夜,他怎麼可能再和一個女人普普通通的結婚生子,組成家庭?

那一夜改寫了沈霽遠的人生,改變了他的認知。

在那之後,即使有生理反應,他的腦海裏……能夠想起的,也都是那一夜。

生理上的微量刺激違揹他的意志,那一夜的瘋狂回想起就有令人咬牙的衝動,心裏上他厭惡至極,矜持自制的性格,令他恨極了對此有反應的身體。

那明明就是夢魘,爲什麼回想起,還會牙齒微微發酸,似乎有唾液在口腔內生成,渾身發酸,心臟嘭嘭嘭的跳?

他怎麼能賤到這個程度?

對正常的男女關係就此止步於那一夜了,也沒什麼不好,他已經有了一個孩子了,沈曙就像一個小天使。

面對孩子天真懂事的臉,沈霽遠心中的不甘和痛楚,都在漸漸消退。

可這孩子千好萬好,就只有一點不好。

沈曙總是想要一個媽媽。

從懂事開始,他就總問沈霽遠,爲什麼別人都有媽媽,他沒有呢?他的媽媽在哪裏?

一聽到這個問題,沈霽遠就如同置身於冰窖之中,渾身發寒。

孩子好奇的,偏偏是他最不願意去面對的,不願意去回想的。

難道媽媽就那麼重要嗎?

“沈曙,你沒有媽咪,有爹地還不夠嗎?爹地可以把最好的都給你。”

最開始聽到他這樣說時,沈曙還會哭泣,最近他漸漸長大,可能是發覺了沈霽遠提到這個話題時的痛苦,已經很久沒有提過關於媽媽的話題了。

那麼,今天又爲什麼忽然冒出來這樣的話。

沈霽遠的第一反應,是有人在四周無人時,對沈曙說了什麼,大概率是想要攀附他的女人,誘騙孩子,哄沈曙說自己是他的媽媽。

“剛纔是有人在這裏嗎?”

沈霽遠心底隱隱火起,強行壓制着,對着沈曙平心靜氣的問,“小曙,剛纔有什麼人騙了你是嗎?”

“那纔不是騙人……”

沈曙抽抽噎噎,終於肯開口。

他因爲發燒而暈暈乎乎的腦袋,因爲這麼長久的哭泣,變得更加迷糊了。

今晚,因爲爸爸又丟下他去工作,他一個人呆在休息室裏,又難受又孤單,忽然好害怕,才偷偷的溜出來。

會場這麼大,沒有人在意他,他自己摸索到噴泉邊,都沒有遇上一個人,月亮好亮,落在噴泉邊,他突然覺得很孤單。

花園這麼大,月光這麼亮,只有他一個人。

沈曙一個人躲在這裏,獨自一個人待了一會,不知怎麼,心裏塞塞的好難過。

他原本準備像往常一樣,一個人哭一會,就再偷偷溜回去,卻在此刻,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嗒、嗒、嗒……”

不緊不慢的高跟鞋傳來的脆響,在逐漸向他靠近,這個宴會正熱鬧的時候,居然還有人和他一樣躲到無人的花園裏來嗎?

沈曙的心裏忽然升起一種好奇和好感,他抬起頭,想看看這個意外來客,如果可以,他想和這個人聊聊天,做好朋友。

他希冀的目光,在看清月光下的那張臉時,一下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年輕女人穿着昂貴的禮服裙,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冷的像凜冽的寒風,她一雙又冷又亮的黑眼睛,正注視着他。

她的臉,給他的感覺好熟悉。

沈曙呆呆回望着那雙眼睛,從眉毛到眼睛,她的目光那麼冷淡,像是遇見了一隻花叢後的小貓小狗,沈曙的卻激動到無以言表。

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哭着開口了。

“阿姨,你是我媽咪嗎?”

他想象中的,用蠟筆畫在紙上的,那個媽咪,他從來想象不出,那該是怎麼樣一張臉。

此刻,對上這雙黑熠熠的眼睛,一切想象都有了實體。

媽媽,這是他的媽媽。

沈曙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說不出話,“我纔沒有騙人……媽咪也沒有騙我……”

爲什麼爹地會覺得媽咪騙他?爲什麼爹地的第一反應就是有人騙他?

“她不可能騙我的……”

“因爲她都沒有說自己是我媽咪,我問她,她根本沒有回答……”

那隻是他的感覺而已,事實上女人後來只是摸了摸他的頭,只說了一句話,就這麼毫無留戀的轉身離開了。

聽完孩子委屈的辯白,沈霽遠的心中,陡然升起強烈的,不妙的預感。

他強行壓住那種不斷上升的恐懼和不安,“……她還說了什麼?”

沈曙看見沈霽遠忽然大變的臉色,也不安起來,好半天才囁嚅着,

“……你和你爹地長得很像。”

沈曙回憶着女人微笑着撫摸他的腦袋時的表情,模仿她的語氣。

“她是這麼說的,就說了這麼一句。”

沈霽遠的臉色,驟然一下變得慘白了。

他撐住噴泉邊沿,平復嗡嗡響的大腦,眼前一片地轉天旋,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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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宴會中心的時晴,等到宴會結束,也沒有等到沈霽遠出現。

她應酬完整場,去向服務生一打聽,才知道,沈霽遠早已經提前離開。

原因是……突發性胃病。

晚宴舉行到一半,他就無法強撐,匆匆離場了。

看來是已經聽到她的存在了。

時晴想到那個眼神溼漉漉的像小狗,小心翼翼叫她媽媽的孩子,又想起沈霽遠,嘴角浮現微笑的弧度,指腹輕輕摩挲高腳杯。

就害怕她到這個程度嗎?

但想就這麼躲開她,是不可能的。

她手上有一個和沈氏合作的項目,幾個星期前,沈氏公司發來見面邀請。在h市,她的勢力已經擴張到極致,是時候去a市闖一闖了。

她和沈霽遠,很快就會再次相遇。

這次的重逢,也是原作中的某一個節點。

在原作劇情中,女主回國後,找了一個在沈氏子公司做打字員的工作,卻再度恰巧來視察的大老闆沈霽遠重新相遇。

只不過,這一次的場景,她不再是原作裏那充滿窘迫,不安,試圖躲在人羣中,不被沈霽遠看到的可憐單親媽媽。

再相遇時,沈霽遠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時晴微笑着將酒杯裏的酒一口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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