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以後,沈霽遠和時晴之間的關係,不知不覺間就定格在了一個非常奇異的狀態。
那天下午結束後,時晴借浴室給沈霽遠梳洗。
沈霽遠從浴室出來,合體的全套新衣已經放在門前,打理時聽見敲門的聲音,出來時發覺餐桌上已經擺上了高級餐廳送來的食物。
時晴正坐在窗邊打電話,聽起來是商務性質的,她懶洋洋靠在椅背上,盯着自己的指甲看,神色百無聊賴。
沈霽遠頓住了腳步。
他在電話裏聽見了幾個熟悉的工程項目的名字,在心裏一算就知道時晴在處理什麼工作,沈氏和安氏的合作不是一天兩天,很多工作內容都有重合。
時晴不避着他,他也就沒有走開,在原地默默看着她。
從很早以前,沈霽遠就發覺時晴的能力很強,偶爾在工作場合碰面時,時晴表現出來的鐵腕手段,總是讓他移不開眼。
沈霽遠從小優秀,又冷靜自持,潔身自好,熱愛工作,一直是同年齡段公子哥裏最出類拔萃的那一個。
沈霽遠的心裏也一直隱隱都有一種優越感。
倒也不是瞧不起人。只是,被別人或誇獎,或豔羨時,他心中總淡淡有種,也不過如此'的感覺,冷眼接受他人的崇拜或是嫉妒。
這種優秀,對他來說就是最尋常,最普通的。
他反倒奇怪,這麼簡單的事情,爲什麼有人就是能總出岔子。
因爲天生優秀,性格冷淡,他就像是與他人的喜怒隔着一層薄膜,他無法與普通人共情。
沈霽遠本來以爲這是自己天生的性格缺陷,直到遇見了能夠壓制他,打敗他的人時,這層無法感受他人情緒的薄膜,才陡然被戳破。
在工作場合中,沈霽遠一次又一次注視時晴,終於發現,自己並不是無法感知別人的情緒,而是因爲優秀而形成的傲慢,讓他習慣了不去看自己以下的人而已。
而這種習慣,現在也讓他逐漸用仰視的目光去看時晴。
如果他和她在同等的位置,他能夠做得比時晴好嗎?答案是不能。
他的優秀有一部分由遠超絕大多數人的家室爲基礎。
時晴的公司,基本是白手起家,幾年以內,以一個非常恐怖的速度發發展,構成了獨屬她的商業帝國。
不得不承認,時晴是他見過最優秀的人。
一個由自尊、優秀、傲慢和慕強構成的人,第一次遇見足以仰望的對象,即使和這人的初遇無異於夢魘,沈霽遠還是忍不住被她所表現出的能力和人格魅力所吸引,不知不覺間像她靠近,對她發出的指令無法違抗。
因爲沈霽遠感覺得到,時晴的能力,絕不僅僅限於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個與沈氏旗鼓相當的安氏,她還能獲得更多,更多。
他望着正在打電話的時晴,時晴如有所感,漫不經心的抬起眼睫,視線鎖定到他的身上。
窗外明媚的陽光落到她的身上,她望着他。
“我給你點了餐。”她仍舉着電話,話卻顯然是對他說的,“怎麼不去喫?”
沈霽遠的心臟瘋狂跳動,他已經有些同情時晴電話對面的那個人了。
時晴在工作上很嚴格,下屬對她又是畏懼又是尊敬,此刻忽然聽見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估計慌張要比疑惑還多。
可誰能想到,這話是時時對他說的?
他站在原地,有一會沒有動,時晴彷彿能感受到他的情緒,定定對視片刻後,無奈掛斷了電話,“我和你一起喫,行了吧。”
沈霽遠一聲不吭,心卻跳得更快了。
他沒有反抗,任由時晴把他拉到桌邊。
時晴的工作有多忙他知道,可時竟然爲了他,能夠把工作放到一邊,只爲了讓他好好喫飯。
過去他非常不理解這種行爲,但此刻他被這麼對待,忽一下就感受到其中的妙處。
他的態度早就已經軟化如水,再沒最初的剛硬。
於是,在心事重重的喫完一頓飯後,他終於對時晴袒露一絲心裏話,“……...…這樣太不像樣了。"
他放在西褲上的手不自覺揉着衣料,在時晴的注視下心跳如小鹿碰撞,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把話說出口。
纔剛見面沒一會......就......就那樣。
沈霽遠實在說不出口,臉就慢慢的紅了。
昨天都已經這樣了,今天居然還.......每次一見面,都被她欺負,而且每一次他以爲已經是極限了,下一次時還會做出更讓他喫驚,更過分的事來。
“今天還是大白天,你就......”
他不敢再與時晴對視,只望着自己的指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神態有多狼狽,臉肯定已經完全紅了。
還是在沙發上………………這樣像樣嗎?
他接受不了這樣。
至少得在牀上。
他沒說出來,時晴卻懂他的意思。
她含笑的聲音在桌面上響起,“白天不行,也就是說,晚上可以了?”
沈霽遠眼尾微紅,沉默了一會後,他咬咬牙直接站起身,答非所問,“沈曙幼兒園該放學了,我該去接他了。”
時晴沒逼他回答,擦了擦嘴,也跟着站起來,只說,“我送你去。”
從那一天開始,他們的關係就改變了。
兩人的消息往來不再只限於孩子的事情,接送孩子時撞上,沈霽遠不再避之不及,而是沉默同行,時時有時也會單獨帶沈霽遠出去喫飯。
甚至連沈曙都發覺了,沈霽遠有時徹夜不歸,身上還帶着不屬於他的香水味。
但他從小乖巧懂事,不僅不因爲爸爸陪伴他的時間被佔了而傷心哭泣,發脾氣,還樂見其成,滿心期待他們兩趕緊在一起。
時時有時會送他去公司,公司的傳言越來越多,都說安氏總裁和小沈總關係不一樣,兩人早就已經在一起了,沈霽遠卻連制止都沒再製止過這樣的流言發酵。
時晴叫他出去,或約會,或留宿。
他從不主動。
但也從不拒絕。
一個禁慾了二十幾年的人,一旦開葷,食髓知味,就沉迷其中。
沈霽遠承認,他確實漸漸喜歡上和時晴在一起的感覺。
除了最初的那一次外,時晴總是很體貼,很溫柔,雖然有時候很強勢,但沈霽遠也爲這樣的小刺激而心跳加速。
他有時甚至想,第一次,或許是因爲他態度太差,惹了時晴生氣,她纔會那樣強迫他,她平時明明是個很溫和的人。
時睛很尊重他的意思,知道他害怕什麼,與他的交流從沒有進行到最後一步。
但就是這樣,也已經讓沈霽遠無法自拔。
和時晴糾纏在一起這段時間,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幸福的,如夢似幻的半年。
他過去如此畏懼時晴的家,現在去已經輕車熟路,甚至門口的電子鎖都已經錄入了他的指紋。
時晴的牀也是睡熟了的,她的長髮,她的味道,他閉着眼都能辨認,只要被這種氣息包裹,就能隱隱感覺到安全感。
有時半夜迷糊睡醒,看見眼前的線條優美的雪白脊背,他會感覺到幸福。
在生下孩子以後,沈霽遠沒有再刻意思考過,未來該如何??至少已經不會再和父母期望的那樣,按部就班的結婚生子了,他的生活從幾年前,因孕出國,就已經無法回到正軌。
沒有想到,兜兜轉轉,竟然是回到了最初造成這一切的人的身邊。
他懷着虔誠在時晴的肩上落下一吻,帶着癡意的去描摹他無意間在她的後背留下的抓痕。
時晴轉過身,將他接近懷裏。
被她的氣味包容,簡直令人目眩神迷,沈霽遠閉上眼睛,已經什麼都不必再說了,他希望這樣的生活繼續下去。
他甚至想,能夠一直這樣下去也不錯。
沈曙很喜歡時晴,時時看起來也很喜歡孩子,安氏集團越做越大,他們家室門當戶對,不會有任何阻力,別人眼中他們也早就是一對.......
一切都順理成章。
他骨子裏還是一個很傳統的人,關係推進到這個地步,開始思考未來。
至少兩人......不,帶上孩子三個人,得組成一個家庭吧?
但是在一起這半年,時時似乎也從來沒有提起過。
沈霽遠覺得時晴是喜歡他的,她對他那麼溫柔,有求必應,怎麼會不愛他呢?但他又有些無法確認,因此有些不安。
沈曙幼兒園上大班了,某天,老師通知,需要交上一張全家福。
沈霽遠難得沒叫沈曙去叫時晴,而是自己給時晴發了消息。
[沈曙學校要交一張全家福。]
他只發了這麼一句意味不明的話,時晴很快回覆。
[哪天?]
於是幾天後,他們在草長鶯飛的一個下午,拍下了第一張合照。
照片拍的很漂亮,畢竟在場的三個人顏值都高。
一拍完,沈曙就拉着攝影師和傭人們到花園的另一邊,說要拍留堂作業,找春天的蝴蝶,剛剛拍攝的場地一下子就安靜下來,只剩下沈霽遠和時晴兩人獨處。
沈霽遠望着眼前的花園,一時不知道怎麼開口,沉默許久後,才發覺時晴也一直沒與他說話。
他一轉頭,就看見時晴正在擺弄手機,剛要說的話也忘了,好奇道:“你在幹什麼?”
時晴頭也沒抬,“看剛纔的照片呢,拍的真不錯。”
幾張照片需要看這麼久嗎?
沈霽遠心中有些疑惑,最終沒有抵擋住好奇,還是偷偷瞥向時晴的手機,看見她的聊天界面,他熟悉的那個時睛一直在用的太陽頭像被換掉了。
她正在試圖把剛纔的全家福設置成聊天頭像。
沈霽遠大驚失色,“你在幹什麼啊!”
“怎麼了?”時晴無辜茫然的望向他,“我覺得拍的很好啊。”
沈霽遠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的燒起來,連帶着眼圈都發紅了,羞得,“不行,不能這麼用!你還是換回去!”
他簡直不敢想這要是被生意場上的那些人看見了,會被怎麼議論,太羞恥了,他絕對接受不了!
“好吧。”
時睛很遺憾的把照片換了回去。
平時她的脾氣都很好,對於沈霽遠這種小要求從來都是滿足。
她的頭像又變成了熟悉的太陽,沈霽遠眼看着她換了,這才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熱度還沒消退。
時晴看着他這副羞憤欲死的模樣,手指動了動,忽然想逗逗他,於是開口。
“沈霽遠,你知道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嗎?”
她指的是那張天空上的太陽。
沈霽遠疑惑地垂下眼睫,望向她,時晴的手指散漫撫過他的喉結,壓低了聲音。
“是四年前,在h市的那一晚,第二天早上,我出酒店的時候拍的。”
沈霽遠一下無措的站在原地,不斷眨着眼睛望着她。
“那一夜以後,我一直沒忘了你。”
時睛微微眯起眼,她的黑瞳在陽光下像是打磨的光亮的黑石子,散發着屬於捕獵者的光芒。
“知道嗎,我看見你第一眼,就想要你。”
沈霽遠覺得自己瘋了,他聽見時這麼說,竟然覺得心跳怦怦跳,無法從她身上轉開視線。
那一張從酒店出來時拍的照片,她一直都沒有換過。
原來,他一直偷偷窺視的那個頭像,竟然暗含着他與她的關係,她一直沒有忘記過他………………
沈霽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了。
這一天,他沒有再和時晴說什麼,也沒再試探她的心意,把時晴送走後,他就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裏。
他一人獨坐了許久。
一直到天色都完全暗了,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聯繫了一個許久都沒有聯繫的人。
“沈霽遠,你知道現在是幾點嗎......不對,你怎麼忽然打電話給我……………”
沈霽遠沒等電話那頭的人抱怨完,就開口打斷。
“程想。”
他冷靜的開口,“有沒有阻止男人懷孕的避孕藥,給我開一點。”
“我明天就去拿,我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