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容真君乃特意來尋雲棠,那位老祖宗的修爲深不可測,強如玄容真君,也只能隱隱估算到他修爲的最低境界,至於最高是多少,他們沒交手,玄容真君無法預估。

且從他毫不留情地點評太虛劍府其餘弟子來看,這位老祖宗的性子並不寬和。玄容真君擔憂雲棠性子爛漫,若是得罪了他,只怕討不了好。

所以,玄容真君纔來尋雲棠,但是他沒想到雲棠開口就是要退下。玄容真君面龐清俊,此時面沉如水,一股說不出的情緒激盪在心間。

蘇非煙適時出來打圓場:“雲師姐,你看,師尊在這兒等了你好一會兒,你一來就要退下,多寒師尊的心,師尊會生氣的。”

她在門內之所以得到絕大多數人的歡迎,就是因爲她細心、體貼,從蘇非煙知道她能來太虛劍府是因爲長得和一位叫雲棠的女孩兒有幾分相似時,她就感知到了危機。

所以,她加倍的長袖善舞、揣度人心,迎合別人,就是爲了讓別人覺得:她比那位叫雲棠的女孩兒好。

雲棠有些疑惑,師尊會生氣?爲什麼生氣?師尊不是在教蘇師妹修煉?

蘇非煙輕笑,聲音越發柔和,像是在勸誡雲棠:“雲師姐,你就先別回去了吧,你在太虛劍府逛一逛,也累不到哪兒去,師尊撥冗來見你,你可不能這麼傷他的心。”

雲棠疑惑地眨眨眼,覺得蘇非煙的話有哪兒不對勁。

雲棠小時候在太虛劍府,那時她還沒受暗傷,天資不錯,爹孃雖嚴厲,但並沒優秀的參照物可以對比,所以也覺得她好。她曾經過得無憂無慮,每日只操心練劍時有哪兒出了錯。太虛劍府也有許多優秀的師姐妹,但雲棠從不和別人比。

她似乎天生就少根筋。

等後面流落到魔域,魔域的惡意太大,一個個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交織在一塊兒,每個人都恨不得殺死對方、奪取修爲和資源,他們老謀深算,雲棠初來乍到,要是真一個個想清楚了再解決問題,那她現在骨灰都被揚了。

所以,雲棠有一個習慣,她一般不會去分析別人話中細密的情感,只要是讓她的直覺不舒服了,那她就不會忍。

蘇非煙這樣委婉曲折的風格撞到野蠻生長的雲棠,只能說是悲劇。

雲棠慢悠悠而無比認真道:“蘇師妹,你又不是我,你爲什麼會覺得我爲老祖宗介紹太虛劍府會不累?太虛劍府這麼大,要介紹的東西那麼多,老祖宗又貪戀風景,我和他都是徒步步行,又沒飛行,爲什麼你要說我累不到哪兒去?”

她認真而沒有惡意地詢問,雲棠的確從來不對人起惡意,他們魔域,只有殺、被殺、殺不了努力殺這三種選項。

在言辭之中夾槍帶棒、嘔着惡意和酸意的事兒,太費精力,雲棠不會去做。

饒是人精如蘇非煙,被雲棠這麼耿直地詢問,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以爲要麼雲棠會像大多數人一樣不知如何辯解,要麼會怒氣衝衝反駁她,無論哪一種,蘇非煙都能如魚得水地應對。

現在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又不能不回答,因爲她敏銳地察覺到,因爲雲棠那幾句話,身旁的玄容真君已經又開始憐惜雲棠了。

蘇非煙勉強笑道:“我只是這麼一猜,並沒說師姐不該累的意思。”

雲棠點頭:“那你下次別再亂猜我了。”

蘇非煙總覺得雲棠和她接觸過的人都不一樣,要說雲棠對她沒惡意的話,那她剛纔怎麼會反駁她?要說有惡意的話,又怎麼會這麼輕易放過這個話茬。

蘇非煙無法理解雲棠的行爲。

有人心懷曲折,便無法理解浩蕩長風。

蘇非煙衝雲棠笑笑:“是師妹的錯,還請師姐原諒,師姐比我年長几歲,我還有許多不懂的事需要師姐提點。”

“不,我比你小。”雲棠正色道,“你比我年長。”

“你來太虛劍府時,就已經很大了,只是因爲你後拜入師尊門下,所以纔是我師妹,但我年紀沒你大。”雲棠非常嚴肅,年紀這種事能亂說嗎?

她從自己十八歲那天開始,就覺得自己的青春就像夕陽下的奔跑。

修真界的女修雖有手段駐顏,但是年齡永遠是禁忌,亂雲海的飛雲仙子,就是因爲曾經有人拍她馬屁,恭賀她入大乘期三千六百零三年,祝她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那天,亂雲海的魚都喫人喫撐了。

蘇非煙:“……”

她叫師姐叫慣了,又不知雲棠生辰,真以爲雲棠年紀比她大,蘇非煙現在有些尷尬。

玄容真君卻忍不住搖搖頭,雲棠的俏臉上一派嚴肅,說着“你比我大”的話,看起來,就像一隻瞪着圓眼的貓咪。

每一次和雲棠相處,玄容真君都覺得輕鬆愜意,她不用特意討好他,就能讓他開懷。

雲棠都感知到了玄容真君的開懷,她心想:男人果然不懂得女人的怒點,她現在說蘇師妹年紀比她大,蘇師妹會氣得倒仰,師尊居然還察覺不到,只知道開心,估計還覺得她可愛。

唉,這就是男人,沒有一雙鑑女表眼。

雲棠現在不想再和蘇非煙扯了,萬一一會蘇非煙忍不住找她麻煩,她修爲又沒別人高,會當場涼掉。

雲棠問玄容真君:“師尊,你生氣了嗎?我不是不關心你。”

雲棠其實很尊重玄容真君,玄容真君是她師尊,對她也沒有哪裏不好的。雲棠反思了一下自己:“要不然,師尊和師妹先來我房中坐坐?”

她其實真挺累,燕霽那雙大長腿太帶勁,走得比雲棠快多了,雲棠還不好意思開口讓他慢點。

畢竟他們搞黑化的男人,殘忍無情是最基本的人設。

玄容真君看雲棠臉頰微紅,肌膚上隱帶香汗,若芙蓉著秋雨。這一次,不用雲棠說,他也心憂雲棠太累,便道:“我無事,你休息即可。”

他和雲棠告別,旋即朝春水峯而去。

蘇非煙眸子稍暗,跟上玄容真君,師尊他永遠都走得那麼快,像是世外仙人,什麼也不在乎。可對於雲棠,雲棠什麼話都不用說,師尊就會心疼她。

蘇非煙眼圈微紅,以往她其實沒怎麼妒忌過雲棠,甚至有些瞧不上她。

她修爲低,就像個廢柴,哪裏能跟她比?可是現在,一種名爲不甘的情緒,在蘇非煙心裏滋長。

她想,沒人會不想得到師尊更多的關注。

蘇非煙小跑上去,追上玄容真君,溫柔孺慕道:“師尊,多謝師尊剛纔替我上藥。”

她將手伸到玄容真君面前,讓他看到她白皙的掌心,雪白的掌心有着女子特有的嬌,玄容真君看了眼,見藥效奇快,道:“無事。”

他現在有事在身,撇下蘇非煙離開,只剩下蘇非煙立在陽光裏,風裏,心沁在寒霜裏。

雲棠並不知曉那些事,她已經換上入睡穿的中衣,躺在香帳中入睡。

她不知今晚那夢還會不會找來,睡得暈暈沉沉、迷迷糊糊,恍惚間看到一張放大的俊臉,他其實五官長得極俊,過分蒼白,只有那雙眼,哪怕不笑時也湧動着碎冰,乖張的戾氣從裏邊透出來。

——燕霽要是改行不滅世了,靠臉喫飯都能活得很好。

雲棠沒想到自己那麼快夢到燕霽,真是奇怪,她以往都是先夢到師尊,再夢到燕霽……等等!

雲棠倏然睜眼,她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問。

一片雪白的亮光如孤鴻,自雲棠手腕中抖出,她烏黑的長髮垂到腰際,纖細的腰朝後一揚,動作迅疾地往後撤。

誰能想到,這個像垂絲海棠般明亮活潑、被稱作草包美人的女子會在自己枕下放一柄鋒利的長劍,她枕劍而睡,自魔域中鍛煉出來的機敏莫不敢忘。

燕霽倒有些驚訝,她手上出的是殺招,但身上一點殺氣都沒有,看來是因爲殺意早就融在了她的骨子裏。

果然,越美的女人,越會騙人。

不過燕霽倒現在纔算看見太虛劍府如今的實力,今天白天那羣人舞的是什麼劍?舞殺招時,便表演得殺氣濃烈,生怕別人不知道防範,或者直接放棄舞劍,以一些平平無奇的劍招來巧出風頭,她想脫穎而出的心都寫在臉上。

雲棠反應已極快,可惜她面前的人是燕霽。

燕霽二指夾住雲棠的劍尖,如山一般,叫雲棠扯不出去,同時右臂攬住雲棠的腰,將她往牀上一帶,左手順勢將雲棠的劍擱在她自己的脖子上。

雲棠:……

好兇殘,她現在嚇清醒了。

燕霽看着底下的雲棠,眉目如畫:“醒了?”

雲棠生怕他長劍一歪,道:“醒了醒了,我剛纔沒反應過來是你,我纔出的劍,我錯了,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這一回吧。”

她真的知錯了。

燕霽冷冷地盯着她:“胡言亂語。”

見風使舵。

不過,她這樣的反應在情理之中,燕霽直接把長劍扔給雲棠,視線攥住她:“陪我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雲棠問,她意識到面對的是滅世魔王燕霽時,又馬上收聲,“哪裏我都能去。”

燕霽便起身,對她道:“走。”

“等等!”雲棠道,“我還沒穿衣服。”

她總不可能穿着中衣出去吧,燕霽似乎不耐煩,以眼神催促她快點,雲棠麻利地披好衣服,還想隨便挽一個頭發時,被不耐煩的燕霽一把撈過去。

雲棠被燕霽抱在懷裏,這不是打橫抱起,而是像夾麻袋那般。

雲棠真是服了,這個人沒有男女觀念也就罷了,他連最基本的姿勢都不會啊,這樣子是準備扛着她去打誰嗎?

她道:“我們……是去哪裏?做什麼?”

燕霽言簡意賅:“殺人。”

雲棠:!!!

她的震驚寫在臉上,燕霽明明沒看她,彷彿也感受到她的驚訝,停下來道:“你很不願意?”

雲棠不懷疑,她要是說不願意,下一個沒的就是她。

她道:“不是,只是在想你太敬業了……”

真是幹一行愛一行,滅世魔王的職業操守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燕霽沒理她,繼續夾着雲棠飛行,忽而,雲棠眼睛睜大,她從沒想到,這一幕會出現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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