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天就是臘月二十六,大雪已經三天未停。賢早上出門去給太太請安時,自己穿着帶雪帽的鬥篷,小蘭一旁給她撐着傘,還有梅香扶着她,短短的一段路三個人走了老半天。雖然園子裏的走道上每天都有人專門掃雪,可是根本來不及完全清掃乾淨,其他未打掃的地方雪已經堆得有小半人高了。
喫過了早飯,太太留她在房裏取暖,不必來回奔波受凍。雅琴和姨太太本來也要回竹韻軒,太太一樣不讓,後來還提議說不如把清雪用轎子抬過來,這邊屋子的保暖效果好得多,這幾天就讓她跟着奶奶住。雅琴只好同意,還是自己親自跑了一趟,抱着清雪一起坐轎子過來的。
馬上就要過年了,各項物品酒席節禮都已準備得差不多,太太先招了前廳後院的大管家和管家娘子來問話,前廳負責大項進出、賬目收支等,後院的則是各項生活瑣事,除夕新年的酒席,各家親友的禮單,祭祀祖先的儀式等等。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太太過目,太太則每每要與雅琴商量幾句, 看是否有需要增減或遺漏補充的。
賢也坐在一旁,太太要她多看多記,以後也能派上用場。家家戶戶過春節的形式都差不多,大富之家無非是人更多一些,各項花費更奢靡一些,因此而生出的種種細節更讓人頭暈眼花罷了。
清雪聽不懂大人們的事情,也不耐煩一直被奶孃抱着,掙扎着要自己下地來,奶孃只好放她下來玩。她咯咯笑着跑到賢身邊去扯她的裙子,賢低頭笑着向她伸手,清雪就撲到她懷裏去,乖乖的被她抱起來坐在腿上。
雅琴聽見了便回頭看了一眼,清雪正跟賢頭挨着頭說着悄悄話,笑得好不開心。太太還在旁邊問她話,她只好扭過頭去回話,暫且不提。
到了下午,大家又幫太太翻箱倒櫃的收拾櫃子裏的東西,不時有人進來給太太回話問話,來來去去熱熱鬧鬧的,這裏好像纔有過年的氣氛。清雪也在屋子裏蹦蹦跳跳的,時不時活潑的跟太太撒嬌玩笑,逗的太太也開心起來。清雪還是跟雅琴最熟悉,有時候太調皮了,只要雅琴喊她一聲,她就乖乖過去。
突然有一個家丁不等通報就闖進來,一連高聲喊着:“太太,不好了,不好了,少爺出事了!”太太猛地站起來,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都沒有察覺,人晃了一下差點站不穩。雅琴連忙上去扶住她,賢心裏一驚,緊緊捏住了手中的衣服,可是還是很冷靜的問到:“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趕快說清楚,少爺怎麼了?”太太也忙迭聲問道:“你快說,快說,少爺到底怎麼了?”
家丁跪在地上,好容易喘過氣來,說道:“少爺帶着我們連夜騎馬趕路回來,已經到了城外突然從馬上摔了下來,馬受驚發狂還把少爺的腿踩傷了。”賢聽這樣說,知道還好不是什麼要人命的事情,提着的心也稍微放下來了,又問道:“那少爺現在怎麼樣了?老爺呢,有沒有告訴老爺?”
家丁回道:“少爺還在城外,夥計們都守着,派我先趕回來報信。老爺在前廳已經知道了,親自趕着馬車,帶着大夫到城外去接少爺了。”
賢聽了,知道安排的都很好,就吩咐家丁先下去休息了。太太仍然哭哭啼啼的,不停的喊着逍榮的名字,賢連忙上去安慰勸誡,可是自己的眼眶也忍不住紅了,淚水在不停打轉還是忍着不讓它留下來。
一會兒,二太太也聽說了消息都跑到太太房裏來,一屋子的女人相對垂淚,七嘴八舌的越說越擔心,只好忐忑不安的等待着。
過了大半個時辰,馬車終於回來了,下人們早已準備好的擔架將逍榮直接抬到百梅園去了。賢連忙要回去,其他女人們顧不得什麼避諱,都趕到百梅園去看情況。屋子裏頓時擠滿了人,緊張的看着大夫給他診治傷勢。
逍榮從馬上摔下來,頭有撞到地上,臉上也擦破了皮,流了好些血。看起來更嚴重的是他的右腿,被馬踩了好幾腳,傷到了骨頭。大夫要給他接骨,摸索着他的小腿突然一使力,逍榮在昏迷中也慘叫了一聲,嚇得守在一旁的女人們都要哭了。大夫連忙伸手製止她們說:“骨頭接得很好,只要好好休養,不會影響日後行動。”大家才戰戰兢兢的忍住,又看着大夫仔細的給他上藥包紮傷口。
逍榮只是叫了一聲,似乎又痛昏了過去。大夫終於站起來,到外間去開方子,林老爺拿過藥方看了一眼,交給管家馬上去鋪子裏拿最好的藥材。
太太跟着趕出來,擔心的問大夫逍榮怎麼還不醒,是不是有什麼要緊的?大夫安慰說,逍榮的傷雖然看起來很重,可是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他現在還不醒大概是在地上摔昏了頭,待會兒就會醒過來的。太太聽了,還是不放心,一直坐在牀前哭哭啼啼的,不停的喊着:“逍榮,我的兒。你快點好起來,可別嚇娘。”其他人也都跟着不停抹眼淚。
一會兒,小蘭端着已經煎好的藥送上來,賢接過來坐在牀頭親自給逍榮喂藥,太太一直眼不眨的看着他張口喝下去,這才安心一點。
折騰了一下午,逍榮喝完了藥,雖然還沒醒,可是臉色看起來已經安穩許多。天早就黑透了,大家都沒有心思喫晚飯,賢便勸太太先回去休息,也勸其他人都回去喫飯,讓逍榮也好安靜休息。太太哭了半天也有些累了,終於還是被勸回去了,其他人也就跟着走了。
賢終於可以安靜的坐下來歇一會了,小蘭問她要不要喫些東西,她也只搖頭不想動。她坐在牀邊,守着逍榮,安靜的看着他睡覺的樣子。跟上次走的時候相比,他現在更黑更瘦了,下巴上的鬍子也茂盛了,一路上的風雪讓他顯得滄桑很多。他看起來很累的樣子,好像很久沒有睡過覺了,所以這一刻看起來就像沉沉睡着了一樣安靜。賢靜靜的看着他,心裏不知是何滋味,有些酸澀心疼又忍不住絲絲怨憤。
其實她跟逍榮之間的接觸還少的可憐,可是這些日子所聽所見,幾乎每件事情都不免與他相關。尤其是小蘭給她講述的那些點點滴滴,她在心裏想象他從小長大的樣子,想象他帶着車隊在各處奔走,有時候志得意滿,有時候又傷心落拓的樣子,好像他的音容面貌都在眼前一般。所以她現在這樣凝視着沉睡的他,覺得好像對他已經很熟悉。
可是這些天漫長冬夜裏的等待,還有不可忽視的種種冷眼,她有些想問他到底是何種心思。但是他現在卻還那般安然得睡着,似乎又將她隔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大夫一直在屋外守着,小蘭陪着進來又診視了一遍,重新開了一副藥方,讓人煎藥來再服一劑。已經大半夜了,逍榮還是沒有醒的樣子,小蘭忍不住擦了擦眼睛,悄悄問賢:“少奶奶,已經三更了,您去歇息一會吧。”賢好像沒有聽見一樣沒有任何反應,小蘭嘆息一聲也悄悄站着陪她。
又不知過了多久,林逍榮皺着眉頭動了動,好似要起身,眼睛也眨了眨。小蘭有些怕自己眼花,賢卻已經撲上去喊道:“少爺,你已經醒了嗎?你聽得到嗎?”
逍榮緊縮眉頭好像很痛苦的樣子,過了一會才慢慢的睜開眼睛,低聲問道:“你是誰?我這是怎麼了?”賢答道:“我是賢,你是在家裏啊,老爺派人去把你接回來的,你不記得了嗎?”
逍榮聽到她的話,好像受了什麼刺激一樣,很激動的要掙扎着起來,賢和小蘭忙上去扶他。可是一霎那,他又冷靜下來,重新躺回去,許久才說:“是你,我怎麼了,傷的重嗎?”
賢被他嚇着,可是一瞬間也明白過來,懸着的心如墜谷底,可是還是柔聲說道:“您從馬上摔下來又被馬踩到了,不過大夫說不要緊,只要臥牀休息多加調養就好了。”逍榮聽了說:“只有你在嗎?小蘭呢?”小蘭連忙哽嚥着答道:“少爺,我在呢,您醒了就好,我馬上就去通知老爺太太吧。”
逍榮說:“現在很晚了吧,老爺太太是不是已經休息了?屋裏怎麼沒有點燈?”
賢和小蘭聽到這話都呆住不敢說話了,因爲屋裏明明點着燈啊,賢疑惑的把燭臺從桌上拿過來,舉到逍榮眼前,問道:“少爺,您看得見我嗎?”逍榮睜大了眼睛,盯着燈臺,一隻手也伸過來,顫聲問道:“你,點了燈嗎?我怎麼看不清啊?”
他的聲音有些慌亂失措,喃喃的說:“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麼了?”賢和小蘭都被嚇住,賢連忙說:“小蘭,快,快去找大夫來。”小蘭哭着連忙跑出去了,賢強裝鎮定的說:“少爺,你不要着急,大夫來了就沒事的,你很快就會好的。”
逍榮還是激動不已,用手去揉自己的眼睛,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賢連忙去拉住他的手,不讓他亂動,等他安定下來,連聲說:“不要緊的,您不要害怕,我在這裏,不會有事的。”
逍榮緊緊的抓住她,好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不撒手,問道:“是真的嗎?”逍榮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害怕過,就像當初雅嫺離開一樣,一直都很堅強自信的他,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心理支柱,他無法接受自己可能要變成一個廢人,眼睛看不見好像讓他一下子掉入了黑暗的深淵,失去掌控的感覺很糟糕。
一下子,大夫,老爺太太們都衝到梅園來了,老遠就聽到太太的哭聲。大夫撥過衆人來到牀邊,拿着燈仔細的查看他的眼睛,反覆的詢問他,原來逍榮的眼睛可以感覺到眼前的燈光一絲白亮,可是看不清楚事物。大夫又問他當時是怎麼從馬上摔下來的,他回想起來自己當時一直騎着馬帶頭趕路,眼前一片不見盡頭的白雪淹沒了道路,突然他覺得自己眼前閃耀着白光,腦子裏發暈,有些掌控不住馬,就從馬上摔下來了。
大夫診斷了半天,才說逍榮可能是得了一種雪地盲眼症,這種病很少見,聽說軍隊裏有時候整天在雪地裏行軍,軍士們一整天除了白雪看不到別的東西,如果恰好陽光強烈,不小心有的眼睛就會被雪光灼傷,逍榮也是相同的情況,幸好他的眼睛還可以感受到光亮,不至於完全失明,應該還有的救。
衆人聽了還是不放心,可是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好看着大夫治療。逍榮聽了大夫的話,倒是安心一些,這樣的病情他以前也聽說過,便叫大夫大膽調理。大夫拿出銀針來,紮在腦部穴位,刺激他的眼部經脈。大家都緘默不語,一眼不眨的看着大夫施針,生怕一個不小心出什麼差錯。
大夫給他施完針,又用草藥敷住眼睛,說暫時先這樣調理,等天亮了再來。老爺太太都圍在牀前問他覺得怎麼樣,可是逍榮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他身上還是很痛,可是眼睛卻沒有什麼不適的感覺,反而讓他更擔心,但是他還是裝作沒事的樣子來安慰擔心慌亂的母親。
全家一夜都不得安眠,已經快到五更天了,可是冬天天亮得晚,外面還是漆黑一片。逍榮說自己想休息一會,勸母親回去再睡一覺,白天再過來看他,衆人纔不放心的走了。賢看他睡着了,自己坐着守了一會,小蘭過來換她,她纔出來,在外間牀榻上打了個盹。(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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