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孟躍受隆部王傳召,進入王宮。
“草民孟連穗見過大王。”孟躍入鄉隨俗,行隆部禮。
“是你帶來的烈酒?”頭頂傳來威嚴之聲, 孟躍應是。
“抬起頭來。”
隆部的大雪轉爲小雪,天空也有了透明度,穿過曠達的宮門,光亮灑入威嚴大殿內,映出孟躍刻意柔和的眉眼,微挺的鼻樑,以及粉潤的脣。
她看起來像隆部裏十四五歲的少年。
孟躍聽見竊竊私語,置若罔聞,忽然一道高大身影將孟躍籠罩,她微微抬眸,對上一張桀驁張揚的俊臉。
高鼻深目,輪廓分明,頭髮帶着一點波浪卷度,側分劉海,左右各編了兩簇小辮,半扎腦後,髮間墜以銀鏈寶石,並不似純粹黑色,更偏向褐色,與眼珠的顏色接近。
青年掐住孟躍的下巴,仔細打量,“你看起來像沒斷奶,你家裏人也敢把你放出來?”
“舒蠻。”大王子握住弟弟的手,“遠來是客,莫無禮。”
舒蠻看他一眼,嗤笑:“哥哥看來沒少念瑞朝書文。”他鬆開孟躍,大王子也鬆開他。
隆部王笑道:“小兒頑劣,孟郎君莫見怪。
孟躍連道“不敢”。
這個插曲後,隆部王問起正事,他想知道孟躍手中烈酒從何而來。
“回大王,草民的烈酒是從京中一位頗負盛名的酒娘子手中購來。”
隆部王雖有預料,此刻聞言還是可惜。若這酒在邊界,他都能想法子奪了,但京城太遠,地處瑞朝心腹,他們也不敢輕易伸手。
大王子命人給孟躍看座,溫和道:“我和父王都很喜歡你帶來的酒,若是那位酒娘子願意進入隆部,父王一定許以高官厚祿。”他聲音壓低,透着蠱惑,“隆部不似瑞朝,這裏不重男女之別,不重年齡大小,只分強弱,以酒娘子高才,在隆部才能一展所長。而小郎君你,年紀輕輕就能走千裏,更是
良才美玉。”
孟躍起身又是一禮,“多謝大王子誇讚,草民愧不敢當,瑞朝之內,在我之上者,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
大王子麪色微滯,不知道孟躍是沒聽懂,還是裝傻。
舒蠻毫不客氣的笑出聲,孟躍看見大王子眼中閃過一抹兇狠,轉瞬即逝。
她從王宮出來時,看見守在外面的達木,心頭一暖:“這麼冷的天,勞煩您等我。”
達木擺擺手,道:“說什麼勞煩不勞煩。你們瑞朝人就是客氣,說話也文縐縐。”
兩人回到住所,孟躍邀請達木一起用午飯,酒過三巡,孟躍支走其他人,輕聲道:“達叔,今日在大殿,我不止看見大王,還看見兩位王子了。”
達木愣了愣,隨後反應過來孟躍說的是誰,“應該是大王子和三王子罷。”
之前孟躍不好打聽,此刻藉着話題,試探道:“怎麼不是二王子和大王子?”
“二王子前幾年沒了。”達木喝了一口酒,舒出一口氣道:“大王子和二王子是第一任王後所出,三王子和他兩個妹妹,纔是現任王後的孩子。這裏面有些複雜,你不要摻和到這羣人裏面去了。”
孟躍連連應是,給達木滿酒,末了調侃道:“比起瑞朝皇室的幾十位皇子公主,隆部的王室子弟確實少。”
達木感覺隆部被比下去了,莫名的好勝心起:“我們大王也有十來個兒女,只是隆部不比瑞朝四季如春,好些孩子沒養活。”
孟躍順着他說,才把人哄開心。最後孟躍親自把人送回去。
她將蒸餾酒根據蒸餾濃度分爲三六九等,以物易物換了皮毛藥材,花錢購買馬匹。
大雪剛退,草料緊缺,孟躍此時收購馬匹,每一匹馬少十兩銀子,選擇範圍寬,但是相應的,孟躍自備草料,成本投入更大。
達木提醒孟躍:“你們最好備一個隆部獸醫。”
孟躍點頭,她是瑞朝人,花了三倍高價才請到隆部本地獸醫,陳昌幾個小子跟在獸醫身後照顧,順勢偷師。
三月中旬,孟躍啓程回京,達木原是想緩一緩,到底擔心孟躍,於是隨她一道兒走。
果然,他們剛過隆部和瑞朝交界線,就被圍了,達木拔出腰間的刀,剛要反擊,卻見敵人倒了四五。
誰也沒想到孟躍帶來的五十好手,配齊連弩利器。達木看向孟躍,孟躍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
達木:
有六皇子配備的人手護航,之後雖有波折,但數月後,一行人平安抵京。
路上死了倆匹馬,有三匹馬受傷,孟躍低價出了。其他駿馬賣了一個好價,一來一回,除卻賣酒的利潤,一路打點和人力成本,最後馬匹盈利兩千兩。
劉生和秦秋將算盤都快撥爛了,盈利數額也沒變。
孟躍寬慰道:“這是頭遭,不虧都算賺了。”
劉生和秦秋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郎君說的是。”
這番孟躍找上六皇子,仍是上一次的茶肆,同樣的水榭,連坐位都別無二致。
孟躍簡單寒暄後,向六皇子張口討要路引文書和出關文碟,她不願只限於瑞朝和隆部,“我想繞一道江南,金陵豪富甲天下,六殿下認爲呢?”
六皇子反問:“憑你的本事,這兩樣東西對你不難罷。”
他更想問,孟躍爲何不去尋十六幫忙。是想與十六劃清界限,還是想把十六摘的乾乾淨淨。
孟躍搖搖頭:“六殿下高估我了,某沒有那樣的本事,某的一切還需仰賴六殿下。”
水榭外,水流潺潺,清鳴悅耳,六皇子的聲音卻如重鼓炸響:“既然你要仰賴本殿,買賣酒水之事,還敢?本殿?!”
那五十好手既保護孟躍,也監視孟躍。孟躍也沒想過此事能滿足六皇子。
她無權無勢,只能攀附權貴,從縫隙中求取生機。
孟躍垂首道:“六殿下恕罪,因着此事尚不穩妥,某不敢貿然告之。某想繞道江南,也只爲試水罷了。”
六皇子摩挲茶盅不語,許久,孟躍才聽見他的聲音:“收起你的小心思。”
孟躍應是,而後離開茶肆。
一名中年文士進入水榭,“殿下,此女狡詐,若不除之,恐生禍患。”
六皇子展目,眼尾微揚,帶着獨屬於上位者的矜傲,“她想借用本殿的權勢,爲她行商掃平障礙,本殿爲何不能反過來利用她,她身份又見不得光,他日沒了利用價值,殺她輕而易舉。”
文士聞言鬆了口氣,半玩笑半揶揄道:“孟女,生有幾分姿色,屬下恐憂殿下心生不忍。”
六皇子起身,單手負於身後,看着院中修剪有致的花樹,“從前年歲小,本殿或許會偏好山林野木,覺得別有趣味。如今年歲漸長,愛妻在側,兒女繞膝,本殿不要事事順着本殿的,卻喜歡一個不聽話的玩意兒,本殿有這般愚蠢?”
文士心喜六皇子的清醒,面上卻賠罪道:“是屬下失言。殿下心思縝密,自有計較,屬下妄加揣測,還請殿下恕罪。”
六皇子揮退文士,他轉而去十六皇子府,卻是不巧,十六皇子出府了,六皇子道:“待十六弟回來,着人過來知會本殿一聲。”
門房應是。
之後六皇子和十六皇子也沒碰上面,他這邊臨時有事兒,還得準備給孟躍商隊的路引文書和出關文碟,分身乏術。
孟躍在京簡短停留,收集一些消息,與達木分別後,她帶人南下。
六皇子戳破烈酒之事,孟躍便扯着六皇子的大旗,憑烈酒斂財,一路收養孤兒,將大瑞朝繞了一大圈,又前往隆部,正值冬日,孟躍順勢停留。
屋內孩子們喫飽喝足,點燈認字,午後練習拳腳。孟躍將人留在隆部,答應半年之後來接他們。
她帶上馬匹再次返京,應對六皇子的質問,孟躍謊稱這批人手是給六皇子訓練的,“六殿下堂堂皇子,又握小女命脈,小女效忠還來不及,安敢造次。”
她指向水榭外的朗朗青天,“蒼天在上,請六殿下明鑑。”
六皇子驚疑不定的審視她,孟躍目光坦然,不偏不倚。少頃,六皇子揮退孟躍,他私下與幕僚商議,暫且饒孟躍一回。
但六皇子加派一倍人手在孟躍身側,一旦孟躍有異,格殺勿論。
孟躍再次離京南下,先時安分,誰知一入江南,孟躍避開六皇子人手,大肆出售烈酒和白糖。
原是去歲孟躍收養孤兒做掩護,悄悄將劉生和孟九留在江南。
烈酒和廉價白糖問世,迅速衝擊江南經濟體系,大大小小的商人聞風而動。
斷人錢財如殺人父母。
壟斷糖酒的大商人恨毒了孟躍,一路抽絲剝繭,意料之中的查到六皇子身上。
雪花般的摺子飛往京城,參六皇子狼子野心,結黨營私,欺壓百姓,蓄養私兵,真的假的罪名,羅列一百多項,太子四皇子八皇子等人落井下石,搞得六皇子焦頭爛額。
而弄出這一切的孟躍也不好受,黑沉沉的水面冒出一個腦袋,孟躍吐出一大口水,江水寒意刺骨,傷口幾近麻木。
她剛要上岸,忽聞岸上異響,那響聲很輕,卻未有燈火,未有交談,實在反常。
孟躍眸光一暗,悄悄沉了身體,沒入水中匿走。她不敢偏離岸邊太遠,否則一旦在江中失了方向,她必死無疑。
秋日的夜格外冷,低溫和失血令她眩暈,孟躍感覺四肢都要被凍住了,她暗道不好,環視四下,一片漆黑,岸上也靜謐無聲。
於是孟躍扯掉外袍,放鬆身體仰面朝上,任水流託起她,勉強保存一點體力。
大約人在生死邊緣,總會想起過往,孟躍從一衆人影中,清晰地看見少年憂鬱含淚的眼,霧濛濛,像潮水衝擊孟躍的心。
她那顆冷硬的心,在此時終於有了裂痕。
孟躍不得不承認,她詐死離宮,拒不相見,好像對那個少年有些殘忍了………………
十六皇子,顧珩。
江水微蕩,一潑江水澆在孟躍面上,冷的,熱的,順着眼角滑落。
終於,岸邊許久沒有動靜,孟躍從江水而出,踉蹌上岸,夜風一吹,竟比江中還寒冷,她險些站不穩。
孟躍強撐着擰乾衣服上的水,背靠灌木叢坐下。
她不敢往林中去,那也不是什麼安全地方。她打算等到天明,辨別方向後,與她的人匯合。
後半夜格外難捱,孟躍腦子昏昏沉沉,還得保留一絲清明,只覺度日如年。
不知多久,天邊露出魚肚白,孟躍立刻掐了大腿幾下,痛感讓她恢復些知覺,孟躍根據光影,辨別方向後,杵劍離去。
辰時兩刻,她遠遠看見江邊烏篷船上熟悉的人影,緊繃的神情放鬆,剛要喚人,岸上傳來動靜。
孟躍提劍警惕,卻見綠葉枝影間,青年沐光而來,如珠如玉,神情悲憫。滿山寂寥,他是秋日裏唯一的絢爛色彩。
"P........."
孟躍倒在一個溫暖懷中,十六皇子緊緊抱着她,“沒事了。躍躍,沒事了。”
孟躍闔上眼時,還惦記着十六皇子無詔出京,恐受責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