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澄淨,白雲如絮。
演練場上塵土飛揚,拳拳到肉,又一名北狄兵士倒下,阿斯泰穩不住了:“太子殿下,你們兩人對戰我們一個北狄勇士,勝之不武。”
太子微微一笑,“王子這話說的沒道理,雙方都是三十人,混戰之下,瑞朝軍士友愛互助,聯手打敗敵人,怎能算勝之不武。”
十五皇子點頭:“沒錯沒錯,戰場上誰跟你一對一。”
十六皇子斂目輕聲,淡淡接茬:“瑞朝軍士二對一,北狄也能二對一,怎麼沒有?是不想嗎?”
阿斯泰瞪着十六皇子,雙目幾欲噴火。
少頃,北狄兵士紛紛聚攏,與瑞朝軍士僵持,阿斯泰面色纔好看些。
孟躍匿在人羣后,靜瞧。
因着是友好切磋,雙方都沒有帶武器,赤手空拳,但也能看出雙方軍士不同。
瑞朝軍士穩打穩紮,北狄人身手更靈活,孟躍猜測與北狄人長年在馬背生活有關。
騎馬是個技巧活,輕不得重不得,雙腿夾馬腹過於用力,馬得尥蹶子。
但是打仗不止靠武力,還得靠腦子。
很快,十八名瑞朝兵士正面直攻,左右各六人切斷敵人逃路,瞬間將北狄士兵的堡壘陣型擊破,生生鑿開一個口子。
阿斯泰看的咬牙切齒,面色扭曲,太子負手在後,緊握成拳才抑制着沒大笑出聲。
十五皇子沒那麼多顧忌,拍手叫好,“不愧是層層選......”
“咳??”十六皇子出聲,止了十五皇子的話,十五皇子關切:“你昨兒着涼了。”
孟躍嘴角抽了抽。
十六皇子神情微滯,隨後恢復如初,虛弱道:“有一點。”
十五皇子重心放在他身上,太子見狀鬆了口氣,他真擔心十五嘴上沒把門,把選拔之事說出。
只管臺上風光,臺下辛苦就不必提了。有些事不能放檯面上說。
兩刻鐘時辰到,瑞朝毫無懸念的勝了,年輕軍士用力揮舞彩旗,將士們士氣高漲。
太子也目露欣賞,把方纔出衆的幾名瑞朝士兵叫到跟前說話。
孟躍注意到,打頭的那個,飛快往十六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子無所覺,對幾人不吝誇讚,阿斯泰氣不過,插嘴道:“太子殿下,我聽聞瑞朝都是三局兩勝,一場勝負說服不了人。”
太子面上喜意收斂,眉目漆黑鋒利,冷冷的回望阿斯泰。
阿斯泰心裏有些打怵,但還是強撐着,“北狄軍士一路辛苦,初到京城,水土不服。太子殿下,您看這......”
十五皇子不高興,剛要開口,十六皇子虛弱的趴在他肩頭,低聲呢喃:“十五哥,我頭有點暈。”
孟躍默默挪開目光。
十五皇子攬着十六皇子,叫人給十六皇子送熱水,哪裏還顧得上阿斯泰。
孟躍:
衆人望着太子,等他拿主意,少頃,太子笑道:“一場勝負確實說明不了什麼,不知五王子還想比什麼。”
阿斯泰心思轉的快,“騎射罷。”他也退了一步,“今日大家乏了,明日再比如何。”
太子矜持頷首,回宮將此事告知承元帝。
“阿斯泰觀摩軍士演習時,十六提出切磋,事後兒臣問過十六,十六說這幾日京中事多,僅是軍士操練,不足以震懾北狄和隆部。所以纔有這一遭。”
太子說的客觀,但細細一琢磨,會發現他將自己完全摘出去。
事情成了,是太子統馭有方。事情沒成,是十五十六自作主張,他想攔,沒攔住。
承元帝道:“十六年少衝動,念在他是好心,這回就算了。”
太子應是。
少頃,太子退下。
承元帝行至殿門,看着巍巍皇城,一聲嘆息。
洪德忠賠着小心,“太子殿下如此進退有度,是瑞朝之福啊。”
承元帝扯了扯脣角,卻沒應聲。
太子不能說做的不對,十五十六也確實自作主張了,但是太子把責任撇的乾淨,總叫承元帝心裏不得勁兒。
次日第二場比騎射,雙方平局。
第三日,雙方兵士單打獨鬥,三局兩勝,阿斯泰眼瞧着要輸了,道自己手下水土不服,比不了,耍賴扯了一個平局。
然而第一日瑞朝獲勝。後面兩場平局,如此算來,還是瑞朝?了。
順貴妃知曉後很是鬆了一口氣,待十六皇子跟着太子進宮覆命時,孫嬤嬤把十六皇子請了去。
順貴妃看着兒子,半晌道:“瘦了。
“勞母妃掛念,兒臣今晚就多用半碗飯。”
順貴妃噗嗤笑出聲,“你啊。”
母子倆坐榻上說話,孫嬤嬤帶着宮人退下,殿內只剩他們母子二人。
順貴妃嘆道:“珩兒,我知你是想在你父皇跟前露臉,得你父皇看重,但凡事有度,你可知道?”
十六皇子乾脆利落認錯,“母妃,這次是兒臣心急,自作主張。兒臣再不敢了。
他這番保證果然安了順貴妃的心,順貴妃拍拍他的手:“好孩子,咱們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安安穩穩過日子。”
十六皇子應是,直到順貴妃又開始提及皇子妃人選,十六皇子尋個由頭溜了。
順貴妃嗔怒道:“這個皮孩子,方纔本宮還誇他乖順,這會子又由着性子來了。”
十六皇子出了春和宮,沿路行走,目之所及,一如當初。
他眼中閃過一抹懷念,上前撫摸假山石頭,他九歲那年,與宮人太監捉迷藏,躍躍是第一個找到他的,卻沒有出聲,反而幫他躲着其他人。
他們兩個人藏在假山後,靠的極近,鼻間不知道是園裏的花香,還是躍躍身上清淡的草木香,很好聞。有人找過來時,兩人都屏了氣,躍躍把他護在懷裏,天大地大,只剩那一片小空間是真實的,他聽見彼此快速激烈的心跳聲。
如今再看,這假山並不大。
身後傳來腳步聲。十六皇子回頭,眸子明亮,卻沒什麼情緒。
十七皇子雙手抱胸,勾脣笑意,“好久不見了,十六。”
小全子有些擔憂的望向十六皇子。
十七皇子嗤笑一聲,“怎麼,你現在身邊就這麼一個窩囊東西。”
“小全子很好,你不要羞辱他。”十六皇子鄭重道,這話很直白,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像稚童一樣表達訴求。
但聽在小全子心中,十分動容,他緊張的擋在十六皇子跟前,一臉警惕十七皇子。
十七皇子不屑,“這就是你籠絡人心的方式,低劣。
他越過十六皇子,兩人擦身而過時,十七皇子低聲道:“想讓父皇瞧得上,做事也周全些,顧頭不顧腚,難看得很。”
十六皇子沉默不語,待十七皇子走遠了,小全子才紅着眼安慰十六皇子。
“我又沒往心裏去,我不難過。你也莫往心裏去。”
小全子呼吸一口氣,用力點頭。
兩人出了宮,一路回皇子府,十六皇子與孟躍說起宮裏遇見十七皇子的事,添油加醋描述十七皇子羞辱他。
暖廳內,兩人對榻而坐,十六皇子手持纏枝紋白玉盅,微微俯首小抿一口,抬眸看孟躍的反應,一副順從柔弱的模樣。
孟躍莞爾:“難道不是你故意漏的破綻?”
十六皇子脣口微張,一臉驚訝,“躍躍在說什麼?”
孟躍端起茶盞一飲而盡,擱下茶盅時,發出輕響,她雙手攏在袖裏,眉目沉靜:“事不可太清,人不可太盡。”
且不說十六皇子提前與太子通氣,太子會不會應,平生波折。
就算太子應了,十六皇子事事做的完美,太子會樂意?
承元帝會高興?
不,他們會下意識防着十六皇子。
爲何承元帝和太子對十五皇子容忍度高,因爲十五皇子一眼能看穿,十五皇子莽,藏不住事。
是可控的。
孟躍和十六皇子至今只尋到十七皇子謀劃武稞一事的輕微痕跡,他很早之前就動手了,天衣無縫。
但有時太完美,本身就是不完美。
在帝王有所懷疑時,帝王無法查清一件事,比讓帝王查清一件事更恐怖。
十六皇子攏着茶盅頓了頓,又飲了一口紅茶,手順勢擋住半張臉,眸光落在孟躍身上,眼睫顏落,“我才疏學淺,聽不懂。”
孟躍哼笑一聲,不再拆穿他,揶揄道:“改日你尋個機會把十七皇子約出來,半道套他麻袋,揍他一頓出氣,如何。”
十六皇子脣角飛翹,故作矜持道:“躍躍說的有理,回頭我試試。”
孟躍:
孟躍轉移話題,“比試已了,我看阿斯泰他們可能會在宮宴上重提求助之事。戶部那邊還打算拖?”
“會出於道義給一部分。”但這種事就不是十六皇子置喙的了。
果然,兩日後的宮宴之上,瑞朝上下言笑晏晏,阿斯泰擱下酒盞,起身行禮,向承元帝重提求助之事:“尊敬的聖上,感激您的款待。但我在大瑞朝宿暖閣,食羊肉,品佳餚,而我的同胞在冰天雪地受罪,生死難明,我心中實在愧疚。”
一時間殿內的氣氛凝滯,絲竹之樂都變得刺耳。
七皇子飲了一口酒,溫雅一笑,四兩撥千斤道:“五王子說的是,不瞞五王子,若非你和桑彌王子兩位貴客登門,寒冷時節,瑞朝也不會頻頻擺宴,畢竟瑞朝百姓也只是飽腹。”
阿斯泰道瑞朝奢靡,但瑞朝是迎接客人。
若說瑞朝貧苦,可百姓冬日能飽腹穿暖,不缺力氣。若有敵人來犯,有的是鐵刀長木倉。
但百姓也只是飽腹,你要多了糧食,瑞朝百姓就要餓肚子,那不能夠。
道義站穩了。
桑彌吶吶不言,打又打不過,說也說不過,他已經歇了心思。瑞朝能給隆部多少糧食,都是隆部賺的。
阿斯泰幾乎維持不住笑,最後冷臉坐下。再一次認識到瑞朝人的狡詐奸惡。
不過,這一趟他也不是全然無收。
阿斯泰垂眸飲盡盞中酒,瑞朝皇帝的兒子們,個個智勇無雙,遠勝虎狼。
他已經領教過了。
但是瑞朝的皇位只有一個。
他看向帝王左下首英俊的年輕人,也不知道這位太子殿下能扛幾時。
左右北狄有的是時間等。
又幾日,阿斯泰和桑彌帶着糧食離京,先時在與北狄比試中,表現亮眼的兵士也得以擢升,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得了賞賜。
太子更不必提,朝堂上,上至天子,下至百官,將太子誇的天下無雙。
十一皇子冷眼瞧着風光無限的太子,而後緩緩低下頭。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期間,太後前往萬福寺祈福,在廟裏歇了半個月。
紅蓼提着炭火進屋,一邊給炭盆裏加炭,一邊對孟躍道:“姐姐,太後孃娘還在廟裏住着。她老人家都去萬福寺禮佛,可見萬福寺是極靈驗的,年前我是沒機會上香了,等年後人少些,我一定要拜拜萬福寺的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