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先皇新喪,宮宴辦的簡單,宮裏不興張燈結綵,不允歌舞。

中和殿僅傳來清越的絲竹聲,皇室宗親的吉祥話斟酌再三才說出口,面上的笑容也提前演練,多一分不敬先皇,少一分不敬新帝。

每個人都戴着假面,心中疲憊,又下意識望向殿內上首的新帝,他不怎麼動食物,只飲了一盞茶,用了兩塊點心。

一副食慾不振的虛弱之態。

長真公主收回目光,舀了一句羹湯喫着。

恭王起身,恭敬道:“可是食物不合陛下口味?”

奉寧帝搖頭,“並無,只是朕念着先皇,胃口不佳罷了。”

幾位正在喫喝的年輕王爺動作一頓,食物含在口中,吞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恭王頷首,“陛下所言,臣弟也感同身受,不瞞陛下,前兒夜裏臣弟還夢着先皇,他道我從前驕縱,放心我不下。”

絲竹聲不絕,殿內的人聲卻是靜了,衆人不明所以的看着恭王,不知他想做什麼。

奉寧帝順着他的話道:“無妨,十七弟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恭王應是,話鋒一轉:“從前先皇在時,推崇佛教,臣弟想着何不添廟宇,爲先皇祈福。”

永福公主眉毛一抬,眼睛微微睜大,掃了恭王一眼,隨即又垂下眼,遮住眼中譏諷。

這一招,她早用過了,奈何新帝油鹽不進。

果然。

奉寧帝一臉難色,嘆道:“朕也想爲父皇祈福,奈何國庫不豐,年節時候,軍費一撥,國庫所剩無幾。莫非十七弟有什麼來銀錢的法子。”

他順勢把皮球踢出去,恭王噎了一下,“陛下恕罪,臣弟目前沒有來銀錢的法子。是臣弟考慮不周,陛下莫怪。”

奉寧帝不與他計較:“坐罷。”

這一個小插曲很快過去,後半場奉寧帝藉口身體不適,提前離場。其他人鬆了口氣,捱到宴會結束,一個個迫不及待離去。

人多眼雜,一名小宮人冒失,將茶盞灑在永福公主的裙襬,跪地求饒。

旁人瞥了一眼就走了,不當回事。

永福公主:“罷了,不是什麼事,你退下罷。”

那小宮人卻不動。

永福公主若有所思,命身邊大宮人去攙扶對方,小宮人這才感恩戴德離去。

永福公主以侍奉太皇太後的名義留在宮中,她回了偏殿,大宮人奉上紙條。

是攙扶那名小宮人時,對方塞過來的。

永福公主飛快瞥過,將紙條焚燬。

“我當恭王在宴會上鬧那一出是作甚,原來目的在我。”

大宮人猶豫,“公主,這會不會有詐?”

永福公主不語。

燭火烈烈燃燒,火焰驅散黑暗,燈火下,奉寧帝和孟躍對坐榻上,喫着偃月形餛飩,即餃子。

奉寧帝一臉滿足。

孟躍笑道:“你什麼好東西沒喫過,如今喫個餃子也這麼滿足。”

奉寧帝嚥下口中食物,眉眼彎彎:“那看跟誰喫。"

孟躍眼中笑意更濃,“等會兒要不要去長寧宮,同太後守歲。

“不了,我讓母後早些歇息,明兒一早我去請安,拜年。”奉寧帝又舀了一勺湯,大半碗餃子下肚,五臟六腑都暖了,激出一陣熱氣兒,他雙頰浮現紅暈,面若桃花。

孟躍取了方帕給他擦汗,顧珩立刻將另外半邊臉也湊去。孟躍仔細給他擦拭,聽見顧問:“躍躍,母後想見你。”

孟躍動作一頓,指尖蜷縮,她其實沒想好怎麼見太後。

但往後她與顧珩在一起,就越不過連太後。

她垂下眼,應了一聲好。

顧珩捉住她的手,“躍躍,母後一直都很喜歡你,你不要擔心。”

孟躍點點頭。

兩個人用了餃子,孟躍以爲今晚兩人或是對弈,或是閒話,誰知小全子呈了麪粉和水。

孟躍詫異,不會是她想的那樣罷?!

孟躍思索的時候,顧珩已經擼起袖子,淨了手,眉眼間帶了一點興奮:“你從前與我說的,除夕夜要和麪做餃子。一家人邊包邊閒話家常。”

自從孟躍溺遁之後,從前的喜悅都如針紮在顧珩心頭,如今兩人重聚,他纔有心思重拾過往。

孟躍又好笑又有些心酸,她在銅盆淨手,接過布巾擦拭,小全子早命人置了一張檀木案桌。

顧珩在案前眉宇緊蹙,神情嚴肅,嚴陣以待的往麪粉裏倒水。

第一次水少了,麪粉太乾。他拿起銅壺倒水,不出意外的水加多了。

“小全子,倒麪粉。”顧珩吩咐。

面多加水,水多加面,無窮無盡也。

孟躍嘴角抽抽,從小全子手裏接過麪粉,少量多次往裏加,顧珩道:“還是躍躍聰明。”

小全子也狗腿附和道:“陛下說的是,奴婢哪能跟孟姑娘比。”

孟躍嗔怪:“你倆一唱一和揶揄我呢。”

“沒有沒有。”顧珩手法生疏,好些年沒揉麪了,不得其法。孟躍下意識如從前般,繞他身後想要手把手教,然而兩人都不是從前,孟躍也圈不住顧珩了。

顧珩忍笑,向孟躍敞開懷抱,由顧珩圈着孟躍,孟躍引導顧珩和麪,小全子笑盈盈退出去。

孟躍一邊揉麪一邊恍惚,除夕夜在皇帝寢宮,同天子和麪包餃子,說出去都沒人信。

“誒,手指不必用力,手腕使勁。”孟躍輕聲道。

兩人一通忙活,從未有過的事倍功半,可算將面和好了。

忒費事了。孟躍心中吐槽。

“是不是蛐蛐我呢。”顧珩一指戳孟躍面上,留下一點麪粉。

孟躍:

“不說話就是被我猜中了。”顧珩哼哼。

孟躍啼笑皆非,“我沒有,在我心裏,你哪哪兒都好。”她踮腳啵兒的一聲親在顧珩臉側,笑意盈盈。

顧珩本就是假生氣,這會子也裝不住了,他揮舞擀麪杖,“躍躍,我會將麪皮兒擀的又薄又大!”

孟躍眼皮子一跳:不,等等...

顧珩摔打麪糰幾下,隨後雙臂用力,果然如他所言,擀出來的麪皮又薄又大,但是...額......算了……………

孟躍默默“助紂爲虐”,最後兩人並排坐在案邊,說着瑣碎事,一邊包餃子。

啪嘰??

餃子皮破了。

顧珩不信邪,這次餃子餡兒只放了少少一點,麪皮兒沒破,但是麪皮兒餘量特大,像一個長長的水袋子。

顧珩看了孟躍一眼,抿着脣,心虛的將餃子放入竹篦子,孟躍悶笑,“陛下不愧是陛下,包的餃子別具一格。等會兒餃子下鍋後,長長的麪皮在鍋中翻滾,猶如金魚尾巴,惟妙惟肖也。”

顧珩嘴角一翹,又高興了。他悄悄用腳挪凳子,離孟躍更近一些。

宮殿裏的燭火削減,兩道影子交疊着,密不可分。

子時,宮中鳴鞭炮,顧珩眼睛亮了一下,他喜歡放鞭炮,分明又怕,簡言之:又菜又愛玩。

孟躍道:“等國過了,我陪你一起放。”

顧珩用力點頭,一切情緒都擺在臉上,喜怒形於色。

後半夜餃子包好了,兩人守着小泥爐,慢慢煮餃子。

小小的泥爐上燒着龍首雙耳罐,罐裏每次只能煮六個餃子,熱湯翻滾着,咕嚕咕嚕冒着泡兒,騰騰水汽兒升空,化爲水霧,整個殿裏暖乎乎,縈繞着淡淡的食物香氣。

水霧後,一雙明亮的眼睛閃爍,顧珩小心舀起一個餃兒嘗生熟,剛出鍋的餃子最燙了,他燙的嘶嘶哈氣,孟躍不得不按住他的手,“緩一緩,仔細燙出水泡,疼的緊。”

顧珩連連點頭,“都聽躍躍的。

過了一會兒,孟躍才讓顧珩嘗,顧珩卻不動,眼睛直勾勾盯着孟躍。

孟躍挑眉,目光玩味,像一隻喫飽喝足巡視領地的猛獸,優雅又凌厲。顧珩一顆心怦怦跳,移不開眼。

孟躍取了筷子,夾起白釉蓮花碗裏的餃子,喂顧珩嘴邊。顧珩張口喫着,沒喫出味兒就吞下肚兒。

孟躍問他:“熟了嗎?”

顧珩點頭,隨後又搖搖頭,少頃道:“再嘗一個?”

孟躍伸手,顧珩立刻把碗遞過去,孟躍將鍋裏的餃子都舀進碗,又堵了爐子的風口,罐下的火頓時小了。

顧珩疑惑:“躍躍,你的呢?”

“我歇一歇。”她若曉得除夕夜,顧珩要和麪煮餃子,晚上墊個肚子就行了,現在撐得慌。

顧珩狐疑,他這會兒都有點餓了,躍躍真的不餓?

顧珩喫着餃子,味道只是尚可,但因爲是他和孟躍一起做出來的,顧珩戴超大濾鏡,只覺得是無上美味。

他還特意給連太後留了十二個餃子,寓意月月吉祥。

兩人這般忙活着,不知不覺,夜幕退去,天邊漏了青光。

兩人更衣洗漱,擇日不如撞日,顧珩帶着孟躍,提着他們親自做的餃子,一道去長寧宮給連太後請安拜年。

兩人剛進殿,還未行禮。連太後上前握住孟躍的手,上下看着她,眼眶溼潤了:“真是悅兒?真是悅兒。”

孟躍垂眸:“讓娘娘擔憂,是我不是。”

“白擔憂一場是好事,你沒事就好。”連太後按了按眼角。孟躍和顧珩一左一右攙扶連太後在上首坐下,兩人行禮,向連太後拜年。

“快起來!”連太後親自攙扶二人起身,孫嬤嬤取來紅封,連太後接過,一人給了一個。

“多謝母後/娘娘。”顧珩和孟躍同時道。

連太後拉着孟躍的手往離間走,在圓桌邊坐下,滿目憐惜:“本宮聽說之前你去剿匪,那麼危險的地兒,你一個女子怎麼去得。”

孟躍看了一眼跟來的顧珩,溫聲道:“陛下撥了人手給我,他如此信任我,我縱百死也不悔。”

連太後對孟躍憐惜更甚,握着她的手拍了拍,與孟躍說着話兒,顧珩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道:“母後,我們給您帶了餃子,昨夜現包的,您嚐嚐。”

小全子提着食盒上前,粉彩纏枝紋大碗中,擠擠挨挨盛了十二個餃兒,每一個都拖着長長的尾巴。

連太後神情一頓。

孟躍輕聲道:“陛下親自爲娘娘包的。”

連太後立刻取勺子品嚐,誇讚道:“不愧是珩兒親自包的餃子,光祿寺和尚食局加起來,也沒有珩兒做的好喫。”

孟躍嘴脣動了動,保持緘默。

顧珩喜道:“母後喜歡,就多用些。回頭兒臣還給你包。”

連太後沒有不應的,最後十二個餃子撥了幾個給顧珩和孟躍,兩人陪着喫。

眼看太陽昇起,連太後道:“珩兒,這就給皇太後和太皇太後請安了。”

顧珩不以爲意:“不着急,她們問起,兒臣就說昨兒熬晚了,身子不大爽利。”

“呸呸呸。”連太後忙合掌道,“一時失語,做不得數。”

顧珩有感親孃愛子心,他把孟躍留下,獨身去給太皇太後和皇太後請安。

長寧宮內,孫嬤嬤和描金挑銀也難掩激動,聽連太後詢問孟躍這些年的過往。

孟躍挑揀着與她們說了,話到一半,孫嬤嬤“啊呀”一聲,“既然悅兒姑娘無事,那是不是得知會孟家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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