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魂魄其實是不能體會出冷暖的,最多也只是試圖出去的時候疼一疼,但是現在沈意真實地覺得心裏一涼,像是被淋了一盆水。
陸嘉澤的臉色比他還難看,上半張臉還是之前的陰森,下半張臉又是極致的震驚,彷彿事情發展的太快,臉色都轉變不過來了,半晌才虛虛地問:“你說什麼?”
沈意也很想問一次你說什麼,但是他問不出口,只好盯着老道士,希望是自己聽錯了。
居然真的有人,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換來換去?
他情願相信這話是這老頭瞎吹的,但那老頭卻偏偏信誓旦旦,說的有模有樣有根有板,似乎還怕陸嘉澤不相信,強調了好幾次。
“你怎麼知道的?”陸嘉澤緩緩問,過了好久才把表情調整好了,摸了摸眉毛,“他換魂的時候你親眼看到了?”他露出一個嘲諷的笑,“把一個生魂換到另外一個裏面去,你在說童話麼?既然如此,他怎麼不直接把自己換到富翁乃至總統身上去?”
老道士十指交纏,合成一指高舉,搖搖頭:“我沒看到。”他壓低聲音,“他喝醉了告訴我的。他喝酒呀,生魂入身有講究哩,上表請神、開眼觀勢,最後纔是封身定魂,這定魂最重要的是血緣,沒有血緣關係換不了。”
陸嘉澤的視線在空氣中轉了好多圈,好像是因爲太過震驚了而不知所措,但是沈意猜,他可能是在找自己。
他苦笑了一下,想陸嘉澤就算看到他能問他也沒用,先不說老道士撒謊沒有,他也不知道,他跟冒牌貨有什麼血緣關係。
他生就一個,既無兄弟又無姐妹。
不過他估計,這老頭是被那個圓圓臉的長鳴揍了一頓,所以在胡說八道,這世界哪有這麼玄虛的事情,再說就算真能換魂,也是個大事,他還在的時候,從來沒有碰上什麼陌生人,也沒有什麼道士進過他家。
直接就是一夜睡醒了,他飄在了半空中啊。
他努力回憶了一下,四五年了,他討厭這段記憶,所以也竭力避開,但是要回想,其實也不困難,畢竟印象太深了,前一晚他回家,跟父母喫飯,因爲高興喝了點小酒,本來是有點晚了應該在家住着的,但是他捨不得雲默一個人,於是又開車回去了。
回去之後雲默已經睡了,他喝的有點多,草草洗了澡就睡了,夜裏還上過廁所,他記得那一晚天氣很好,他撒尿的時候還在窗口看到了月亮,那會兒已經四點了,他聽到了石英鐘響了四下,他尿尿的時候,雲默也起來了,給他榨了蘋果汁,石英鐘的當當聲與榨汁機嘟嘟聲混在一塊,最後他喝了半杯蘋果汁,又回去睡了。
再醒來大概應該是七點,他一向起得早,一開始還以爲自己是做夢,所以在半空轉了很多圈,直到發現牀上還有個自己。
冒牌貨醒來大概是十點的樣子,那天是週日,雲默慣常在那個點起牀,所以起來後就在搖晃身體,問怎麼還沒起牀。
接下去就是如魔似幻的狗血劇情,身體醒了,睜開了眼睛,並且開始講話了,他還記得冒牌貨開口的第一句就是“你是誰。”,再之後就是雲默一連串的問話,然後電話,之後是他母親來了,抱着冒牌貨哭,說不該逼狠了,最後,就是全家都去了醫院。
冒牌貨是一週後回來的,他那一週裏在房子裏亂竄,試圖用各種方法弄明白身邊的事情,後勤部在他下面哀哀鳴叫,它把窩裏的食物喫完了,最後又去刨了垃圾,整天都是在飢餓。
他嘗試用各種方法出去,窗子大門,但是他什麼也碰不了,後勤部與他一樣,餓到了極致,撞窗撓門,但是下場都一樣,他們沒有一個能出去。
他把每個細節都想了一遍,記憶的縫隙裏都颳了又刮,可是他想不起來他還有接觸過什麼陌生人或者看到什麼奇詭的事,唯一值得要說的,可能就是那晚的月亮跟今晚的有點像,也是毛月亮,水汪汪的氤氳着,像隔着一層紗。
“明天來?”陸嘉澤眼神瞟了一會兒,終於定了下去,“擇日不如撞日,我們今天就去吧。”
老道士搖搖頭:“他上週就出門了,明天纔回來。”
“那你就在這裏住着,天亮了,我們去找你師兄。”陸嘉澤打了一個響指,喊了一聲長鳴,那個圓圓臉很快就跑出來了,手腳麻利地就把老道士雙手反剪在後面,然後才望向陸少爺,等待指示。
“讓他去房間睡覺吧。”陸嘉澤揉揉額頭,“給他換個牀單,你看着他,把門鎖了,別讓他跑了。”
大門還鎖着呢,老頭怎麼也跑不掉的,沈意想,看到那個老道士掙扎着被長鳴拖走了,然後臥室的門被關上了。
陸嘉澤把沙發上的娃娃都推開,躺了上去,他最近休息的不好,沒人的時候纔有股極致的疲倦,一腳踩在娃娃上,半個足弓白的像玉,不知道怎麼蹭破了,還有點血,染到了娃娃的身上,斑斑點點的。
“你怎麼看?”
我能怎麼看,沈意想,飄過牆壁去看老道士,長鳴做事一板一眼的,居然真的在整理牀單,那個老道士站在一邊,畏畏縮縮地看着長鳴。
他看了一會兒,發現長鳴真的讓老道士睡覺了,就又出去了,陸嘉澤在外面打電話,似乎在解釋一些事情,他聽了一會兒才發現陸嘉澤是在跟媽媽解釋爲什麼沒有回傢什麼的。
“真的是有事,我先睡了,明天再打給你。”陸嘉澤的母親似乎生氣了,說了什麼話,陸嘉澤道歉了好一會兒才匆匆掛了電話。
才八點不到,誰會這個點兒睡覺啊,沈意想,陸嘉澤明明挺會撒謊的,但是居然這種小謊都說不好。
他飄進廚房,陸嘉澤熬煮的一大鍋硃砂還在,紅的驚心動魄,粘稠的像是一大灘鮮血,他覺得和之前一樣,有些暈眩,就看的更仔細了。
他對硃砂似乎有不同的感覺,起碼他看別的東西,不會有什麼身體上的感受,但是這一灘紅看的他特別彆扭。
陸嘉澤在客廳裏忙的不得了,連續不斷地在接電話,現在這個不知道是誰的,一疊聲地在道歉。
“我不知道!”陸嘉澤在外面說了很久,他也看了硃砂很久,但是死活看不出到底哪裏異常,於是又只好出去了,陸少爺不知道說什麼說的惱羞成怒了,站在門口看那個中國結,“只有山字符塗了,月字符沒有動靜。”
山字符月字符,那麼,這是延江的電話了?
沈意把耳朵湊過去,延江的聲音在那邊很清晰,一個字一個字的:“我問他雲默有沒有問題,他沒有回答,看來他是不知道,那就只能親自查查了。”
“還有一個問題呢?”陸嘉澤問。
延江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又穩穩地傳來:“問他認不認識那個替身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