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亡者歸來
“真想弄死他。”延江低聲說,率先回過神來,伸手去拉進度條,陸嘉澤按住了延江的手,把那個細節反覆看了四五次,他臉色蒼白,大雪壓境似的。
沈意別過臉去,不想再看了,這個細節太讓他難受了,他有點喘不過氣來,雖然他根本就不用喘氣,可是這樣就更加悲傷了。
他至今都無法理解雲默的舉動,雲默喜歡冒牌貨他是早看出來了,或者還能把喜歡替換成愛,可是愛冒牌貨,就要罔顧他的意志麼?
這虛無之地,困了他五年,磨了他一切的脾氣,現在又開始一點一點地侵蝕他的情感了。
“他說的是什麼?”延江陪着看了一會兒,才慢慢地問,“他嘴型是對不起嗎?這雜種一邊說對不起一邊幹這種事?”
沈意轉過臉去,陸嘉澤卻突然放開鼠標,去廚房了,沈意不知道他是不是去洗手了,過了一會兒陸嘉澤回來的時候,手上卻拿了一個水果刀。
陸少爺面色如雪,襯得眼睛黑如墨涼似水,裏面層層地翻卷着戾氣:“不用研究,直接問沈意吧,他肯定親眼看見了。”
他在手臂上劃開一個小口子,很熟練,好像常幹似的,然後走向陽臺,他切的不深,手臂上的血落的有點慢,到陽臺上的時候,正好滾落到了地上,在白色地磚上先是一兩滴,然後才暈染出一片紅:“問一下沈意,他肯定知道。”
延江似乎被震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去陽臺,沈意蹲在那裏,想了一會兒該先寫字還是等陸嘉澤他們開口詢問。
他沒有煩惱太久,陸少爺一手握着刀,一手貼着褲縫,指尖粉粉的,似乎之前用力捏過什麼,然後就開口了:“我是陸嘉澤,你記得我嗎?”陸少爺聲音很大,“很喜歡你的那個。”
你以前哪裏很喜歡了……沈意嘆了一口氣,有點無言,他想過陸嘉澤會問你是沈意嗎或者你知道什麼嗎,但是沒想到陸嘉澤會說這些。
他想自己其實真的有點不太適應了,五年了,大家都變的太多了,他記憶裏的陸嘉澤還是那個囂張地跟他對罵的那個,他記憶裏的延江也是問聲細語的,甚至雲默……
也或者可能是因爲自己變的平淡了,他突然想到,自己的脾氣都被磨完了,所以想法也不太一樣了,要是以前,知道陸嘉澤喜歡他,他肯定是很得意,倒不是什麼欣喜魅力,而是覺得終於能嘲笑陸嘉澤了。
真的都變了啊,唯一不變的就是這三寸之地,一日一日的虛無,反反覆覆而又萬古長存。
“你言情劇看多了嗎?”延江呆了一會兒,終於反應過來了,大叫,“問重點!”
“這是我的血,多點又沒什麼。”陸嘉澤反駁,又擠了一點血,他倒不怕疼,沈意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先寫了一句。
“用雞血。”
他好些年不寫字了,平時背書的時候會用手指在虛空中比劃,但是真寫的時候還是歪歪扭扭的,不太控制的住手指,於是那些字像是毛毛蟲似的,血紅又刺眼。
陸嘉澤的血涼涼的,不熱,他想,覺得這場面對延江他們來說肯定很刺激,虛空中寫字什麼的,可惜他只從延江臉上找到了那種震驚,陸嘉澤臉上平平靜靜的。
“我不怕疼,男人貧血又沒什麼。”陸嘉澤柔聲道,沈意有點不太習慣,他還是習慣了陸嘉澤衝他大叫“你個白癡那種貨色你也看的上”或者“關你什麼事?”那樣。
延江根本沒管陸嘉澤在喃喃自語什麼,自己也在喃喃自語:“天啊,他居然真的在……他居然沒瘋掉……”
兩個人各自講話,互不理睬,過了好一會兒陸嘉澤才恢復正常,推了一把延江:“倒碗水來。”
“你不是說男人不怕貧血嗎?”延江居然聽到了,反駁了一句,但是反駁之後還是去倒水了。
他一走,陸嘉澤就迅速道:“我從來不看言情劇,我只是剛纔有點短路!”
我知道,每晚你看書的時候,我都在你身邊陪你一起看的,沈意想,覺得陸嘉澤真的腦子短路了,暫時還不能恢復,於是他低頭開始自己寫字。
“他小名叫lin。”他想了好一會兒林的拼音怎麼拼,漢字他常比劃,拼音那是真不太記得了,平時讀音也是靠強化記憶,他原本想寫林的,但是又不確定到底是不是這麼寫的。
他寫的很慢很慢,陸嘉澤的血很黏稠,沾在指尖很不好受,他知道其實是心裏因素,幸好延江這時候回來了,在血上面到了點水。
陸嘉澤短路的時間有點久,所以還是延江發問的:“他是說那個……”延江似乎找不到代替詞,“那個佔有你身體的人嗎?”
沈意在地上大大地寫上“冒牌貨”三個字。
“這倒是個大事。”延江摸摸下巴,思索了一會兒,“還有什麼細節嗎?”他望瞭望半空,“沈意你還好麼?”
沈意慢慢地寫冒牌貨愛玉石的一些事情,心想自己能有什麼好的,但還是在最後加了一句我很好,想了想,又花了一個彎向上的半圓代表嘴角。
“你問話比我還沒有技術含量。”陸嘉澤終於反應過來了,很嫌棄,“你把那些植物人名單調出來,看看有沒有名字裏帶林或者臨之類的。”
延江老老實實地去摸電腦了,沈意發現延江眼睛有點紅,其實他也有點想哭。
他的兄弟啊,最後還是他的兄弟會問他好不好。
“你寫了太費事了,你聽着,我說問題,是你就畫個橫,不是你就畫個豎,聽懂了嗎?”陸嘉澤回覆之後果然智商高點了,迅速決定,沈意在地上花了個橫,然後就開始了。
“你認識那個……冒牌貨嗎?”陸嘉澤用了他的形容詞。
沈意畫了一個豎。
“你父母如何?”陸嘉澤補充了一句,“我意思是說,他們到這裏來的時候,有表示對冒牌貨現在生活的擔憂嗎?譬如冒牌貨從來不上班什麼的。”
沈意想了想,不太想的清,他母親在他剛消失的那段時間來過,傷心的很,再之後,就來過幾次,談話都是圍繞在一些瑣事上面的,譬如問問冒牌貨過的好不好。
他又想了一會兒,勉強想起來,似乎有過此類話題,那次是冒牌貨新換了汽車,他母親問過錢還夠花嗎?冒牌貨說還行,他母親就接了一句你爸年輕也有點大了,你雖然忘了,是不是也跟着再去學一學。
這個話題沒有下文的,冒牌貨當時臉色不太好看,所以就這麼過去了,他記的不是很清楚,也可能有後續,但是他忘了。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畫了一個橫。
延江在那邊把電腦打開了,過了一會兒遠遠地問:“不行,有林、臨、淋、琳……好多呢,能再詳細些麼?”
沈意在地上用很久寫了一句:他網名叫楓林晚,陸嘉澤大聲唸了一下。
延江說那就是林了,陸嘉澤卻接茬要看看有沒有姓萬的,也可能是萬臨風什麼的。
延江在那裏噼裏啪啦的按着鍵盤,陸嘉澤就繼續,問了一些知道不知道有仇人或者那天有沒有碰上奇怪的人和家裏有沒有玉石之類的,沈意都一一回答了。
“那雲默呢?”陸嘉澤冷不丁地問,“他什麼情況,把血字抹了,是不想讓你被發現麼?你小情人真厲害,哭的哆哆嗦嗦的,我還以爲多一往情深呢,他跟你有仇麼?”
沈意的手停頓在半空中,血用的有點快,陸嘉澤又劃了一下,他看着那道傷口,心裏翻滾的有點沸騰。
他跟雲默沒有仇,但是這世上的事,哪裏是仇恨說得清的,好多事他都看不懂。
“你不說會死啊?”延江拎着電腦進了陽臺,在牆角坐下,有些惱怒,“你他媽看了都會眼紅,你就不能想想他多傷心麼?”
“早晚都要面對這個問題的。”陸嘉澤很隨意,神色冰冷,“遲問不如早問,我要考慮一下,雲默和冒牌貨之前就認識的可能性啊。”
雲默和冒牌貨之前就認識嗎?沈意迷茫了一會兒,覺得不可能。
他不太想想延江說的難過不難過的問題,陸嘉澤說的沒錯,都發生了,逃避沒意義。
“你到底是爲什麼問這個的,你心裏清楚。”延江哼了一聲,“你就算喜歡他,也不能趁這個功夫要他死心吧?他就不難受麼?”
沈意發現陸嘉澤說開了之後完全就是不要臉的架勢了,再也不在乎,簡直是百無禁忌:“延江,他比你想象中的強多了。”陸少爺望望天花板,喉結小小地滾動着,“一個人,一般學常用字,二十年都不會遺忘,但是換成他這種絕對孤獨的境況,我猜……至多一年就會忘乾淨,但是他還會寫字,還能塗字符,能分析情況,說明他這五年裏肯定時常在寫字或者背書什麼的,換句話說,如果現在他能開口,我都不懷疑他還會講話。”
延江的表情很驚奇,沈意其實也有點驚奇,陸嘉澤的推理能力簡直一流,他確實保持着每天背書的習慣,保證自己記得常用字會發音能講話,冒牌貨看電視的時候,他也會跟着讀一些,雖然那些都是甜膩膩的愛情劇,但是他也會看着。
他每天還會算些東西,不多不少,但是勉強保持着思路清晰,只是時間太久了,到今年也有點模糊了,但陸嘉澤出現後,他的記憶又一度回覆了很多,他不知道是因爲陸嘉澤給了他希望還是別的什麼,但是他現在確實能想到不少東西。
延江呵呵了兩聲,喉嚨裏擠出一個詭異的音節,似乎不知道說什麼,尷尬死了,連沈意都開始尷尬了,他發現陸嘉澤豈止是敏感,簡直是思維纖細,擅長模擬各種人的想法,然後去揣度……
“你……真是喜歡啊。”延江過了一會兒才勉強回答,“他就這麼好?媽的,我都嫉妒了,我要是不見了,不知道我老婆會不會找我啊。”
陸嘉澤用一種類似少女花癡的音調講話,就差雙手合十了:“我就是喜歡啊,我有時候會想,換成我的話,肯定不會在那裏糾結雲默父母有沒有問題,必然是一開始就一併恨了,但是……那種環境,其實我活不下來,也可能我靠着許多年源源不斷的恨支撐着,甚至最後勝利了,但是我肯定也毀了自己,永遠憎恨什麼的。”他簡直就是在大聲告白,一點點都不客氣,“所以我就喜歡他麼,又不是比較笨的人就沒資格被人喜歡。”
沈意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反駁他不笨也不知道該感覺陸嘉澤這個類似誇獎的告白。
他勉強聽了一會兒,終於忍耐不住,在地上寫了兩個字:“閉嘴!”
陸嘉澤聳聳肩,閉上了嘴巴。
延江又呵呵了兩聲,似乎無語了,然後把電腦推了過來:“你看一下,一共有十三個名單裏有林和萬,剔除了上五十歲的,畢竟玩遊戲嘛,還有八個,範圍很小了。”
“也可能他可能根本就不在名單內。”陸嘉澤道,“你把名單發到我郵箱裏。”陸少爺停頓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什麼,“給六月說聲對不起,佔了她爸爸這麼久,明天她生日就不佔着了。”
陸嘉澤扔的似乎是一個小吊墜,延江拎在半空中看了看,沈意發現是一個佛像,陸嘉澤強調了一下,開過光的,最好的。
“你不想送禮物就別送吧,這種東西你也好意思。”延江喃喃自語,把東西揣回口袋,“你知道她生日啊。”
“名單我自己查吧,我這幾天別過來了。”陸嘉澤點點頭,沈意有點羨慕,他最熟悉的兄弟,女兒的生日他都不知道……
他慢慢寫了一個延江,延江低着頭,嗯了一聲,喊了一聲小沈。
他想寫句六月生日快樂,但是他發現他根本就不認識六月,所以還是頓住了。
他和延江,其實已經有了好多的斷層,他知道延江不是故意的,但是他就是錯過了延江好多年。
他和延江一起長大,小時候分喫東西,互相寫作業,青春期兩人在一張牀上討論,他喜歡雲默的時候,延江不高興,卻也幫他想情詩,然後又捂着牙說牙酸,畢業的時候延江說我有女朋友了,以後生小孩,多生一個,跟你姓沈。
那麼多年啊,一下子就斷了,現在延江依舊關心他,但是他知道,好多東西不見了,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過了。
滿地都是血字,白白紅紅,紛亂又弔詭,他默默地看了一會兒,覺得那些血字都開始搖晃起來了。
延江把電腦收拾了一下,居然真的走了:“那行,我後天再來,她最近也鬧的厲害。”
他開門出去的時候,遙遙地道:“別以爲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打發我走。”陸少爺就喃喃自語,不趁現在他不能說話,我以後還有機會說麼?
“你知道自己爲什麼變成這樣麼?”陸嘉澤對延江離開並不在意,頓了一會兒繼續詢問,沈意畫了一個豎。
他有點失落,並且其實不太想跟陸嘉澤獨處。
陸嘉澤這個人,有點可怕,又執拗又擅長揣摩,他覺得陸嘉澤肯定揣摩了很久他對雲默的感情,或者陸嘉澤還在嘲笑他,找了個人渣,雖然他覺得其實陸嘉澤嘲笑是對的。
“你讓人送袋血來吧。”他慢慢寫着,想了一想,又補充了一句,“我跟雲默沒有仇。”陸嘉澤又弄了點血,他忍了又忍,還是跟在後面寫,“我曾經很愛他。”
那麼愛,不會有傷害,他這輩子可能對不起過別人,但是對雲默,他問心無愧。
“喂,你能摸摸我麼?就一下,一下就好。”陸嘉澤弄了血出來,卻不是給他寫字的,在寫那句很愛他的時候,全部都塗到了臉上。
他怔怔地望着陸公子,青天白日的,不知道陸公子是不是入魔了。
摸一下又怎麼樣,他還是沒有身體啊,反而更鬱悶。
“不要難過啦。”陸嘉澤甕聲甕氣地說,“我暗戀你好多年了,失望多了就習慣了,習慣了就好了。”
習慣了就好了……可是習慣有多可怕啊,要習慣背叛習慣隱忍習慣沉默。
不過陸嘉澤說的對,除了習慣能怎麼辦呢?事情發生了,根本不會管你喜歡不喜歡,願意不願意,都只會直接壓在你身上。
他垂頭想了一會兒,伸手戳了一下陸嘉澤的臉頰,陸公子膚色白皙,塗了半臉的血又恐怖又殘豔,像是一個陶瓷娃娃,鮮妍又詭異。
陸嘉澤的臉頰並不軟,只是冰涼,他看到一行淚滾下來把那些血沖淡了,指尖熱熱的,然後就突然就有些傷心。
人情債,欠了很可怕,可是他卻好像再也還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