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先生的心理素質真好,起碼比沈意陸嘉澤的好,前者只是短促地劇烈呼吸了一聲,沈意自己卻被嚇到了。
被抓住的手腕上熱熱的,他感覺那股熱意熱浪一樣的蒸騰着上來,一下子衝擊到了頭部,然後便是劇烈的痛與熱,四周的景物一下子都晃悠起來,像是沙漠的湍流現象,所有的東西都化成了水蒸氣,霧濛濛一片。
好像被壓扁了似的,沈意想,眼前模模糊糊的,劇烈的疼痛持續了幾秒鐘就過去了,然後就是那種壓迫感,好像自己成了某種魚類,被粗暴地塞進了罐頭裏,連內臟都被擠壓的想吐。
簡直就是看電視卡帶時的場景,聲音還在播放着,整個畫面卻全部都花了,一切都亂糟糟的。
陸嘉澤嗷地一聲衝過來,沈意在模糊的視線裏似乎感覺自己摸到了陸嘉澤的手,水汽太多場面太混亂了,他只覺得手心裏涼了一下,然後便都消失了。
是的,所有都消失了,那種壓迫感,那些水蒸氣,手腕上的力量,全部不見了。
“你怎麼了?”陸嘉澤大聲問,手還豎在半空中,又茫然又委屈,“剛纔……是你嗎?”
沈意低頭看看手指,剛纔好像確實是他,他感覺到了陸老先生揪住他手臂的力道了。
可是怎麼會呢,他有點困惑,他又不是實體,就算變成鬼了,難道鬼這種東西是有實體的?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地上的半塊碎葫蘆,那葫蘆裏還是黑漆漆的,黑色的物質流水一樣的飄來飄去,他把手按上去,這次卻再也沒有反應了。
“我剛纔眼花了嗎?”陸嘉澤艱難地道,喉結上下滑動,似乎要暈了,臉色已經成了暗灰色,似乎嚇得不輕。
陸老先生很警惕:“不要裝了!”他用力推了一下陸嘉澤,暴跳如雷,“你居然用3d影象嚇你老子!”
“你是說,剛纔你也看到了嗎?”
“我不會被你嚇到的!”陸老爺大喝,“你亂搞有婦之夫就算了,在屋子裏你還不讓他穿衣服!”他繞着陸嘉澤兩圈,“這麼不要臉的照片你也敢拍了放給我看!”
陸嘉澤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辯解,但是最終還是閉嘴了。
沈意倒有點不好意思,他這個形態確實是沒有衣服啊,他也不是故意不穿嚇陸老先生的,不過陸老爺當真是厲害,正常人看到一個大變活人之類的,不是該尖叫麼,居然這麼順當地就給陸嘉澤找好了理由。
他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陸少爺閉嘴低頭去撿那個碎掉的葫蘆,他不說話,陸老爺卻不依不饒了:“他人去哪兒了?你敢給我看照片,不敢給我看真人?”
陸嘉澤充耳不聞,盯着碎葫蘆看了一會兒:“你剛纔是碰了這個東西出來的?”他眨眨眼,“那你現在再碰一次看看呢?”
碰了沒用啊,能碰我早碰了,沈意思忖,很想寫點字,但是又不敢,十分煩惱,他現在還處在比較激動的情緒中,一時都平靜不下來。
陸嘉澤皺眉等了等:“你是再碰沒反應還是出事了?”
陸少爺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語,陸老爺觀摩了一分鐘後終於受不了了,推了一下陸嘉澤:“你又犯病了?”陸少爺沒搭話,陸老爺也沒有覺得訕訕的,又看了一下陸嘉澤手上的葫蘆,思忖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好吧,我陪你一個葫蘆好了。”他簡直有點心痛,“你要多少?”
“走開。”陸嘉澤理也沒理他,走過去找那碗加了硃砂的血,“沈意,你還在嗎?”
陸嘉澤似乎不怕陸老先生受刺激,沈意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寫字,連憑空出現一個人陸老先生都能接受,估計憑空看到一行字也不會太奇怪的。
他現在十分激動,真的想跟陸嘉澤說點東西。
“我在。”他回答,想了想,“我剛纔碰了那個碎葫蘆,現在沒反應了!”
陸老先生天生好素質,簡直淡定的令人髮指,望了一會兒地上的字跡,問陸嘉澤:“你用的什麼牌子的投影儀?效果真好。”
他在一邊圍觀字跡,陸嘉澤完完全全視老夫爲空氣,跟沈意交流了一會兒,特別擔心是不是變鬼了,沈意對這個不太清楚,但是覺得剛纔其實……其實是有點像進了什麼東西。
好像鑽進了某個東西裏面,那麼的擠,或者說,好像自己突然鑽進了……什麼身體裏,他還記得那種柔軟的擠壓,好像好些東西擠在一個皮下面。
陸嘉澤抽了一口氣:“難道是你剛纔回了一下身體?可是你回身體,不是應該去身體在的地方嗎,怎麼身體到這裏了?”
沈意對此表示不知道。
陸老先生在邊上看了一會兒,總算看出點門道來了,他也蹲下身,學着陸嘉澤一個個字地看過去,甚至是陸嘉澤用抹布抹了一邊字之後,自己還去用手摸了摸那些血。
“你們在玩什麼?”陸老先生很震驚,一邊擦手上的痕跡一邊看那枚扔在地上的半枚葫蘆,浮想聯翩,“倩女幽魂?”
陸嘉澤忙着發短信:“就算我玩,也是帥哥幽魂。”他擺擺手,一副這種高端洋氣事情你不能理解的架勢,“你回去吧,晚上我給你打電話解釋。”他頓了一下,“我有一支核桃水師,一顆之繁可奪天下亂,你老實點,我回家就送給你。”
陸老爺更震驚了:“你居然對你老子行賄?不過這個可以。”他看了一樣陸嘉澤,知道這不是影像了依舊淡定,“他是什麼,狐狸精嗎?幹嘛躲在玉裏。”
“是吧。”陸嘉澤隨口回答,面不改色地編造第九流的狗血劇,順口的莫名其妙,“千年之戀,他彌經千年越過時間戰爭與鮮血來找我,我扛不住,就算他是男的狐狸精也認了。”
他站起來,把碎葫蘆紙盒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收起來,臉色變得鄭重:“爸爸,我去隔壁有點事,你在這裏別亂動,回頭我跟你說點事。”他的聲音放的輕輕的,有點哀求的樣子,“他真是我喜歡的……人,別傷害他,我最近有點累。”
陸少爺說完就開門出去了,當真是急的很,留下陸老爺對着一地血字發呆。
沈意其實很想跟陸嘉澤一起出去,雖然看不見,但是其實對這個陸老爺他有點尷尬,剛剛赤身裸體什麼的……雖然他不想,但是確實發生了啊。
陸老爺看了一會兒地上的字,慢騰騰地開口:“你是什麼?爲什麼要纏着他?”
沈意愣了一下,估計陸老先生可能真想到了什麼旖旎的玉中鬼畫中仙書生遇狐妖的故事上去了,他有點想笑,但是又覺得其實沒什麼好笑的。
陸嘉澤和那些書生並無區別,與他接觸不會落一點點的好處。
沈意想了想,覺得從頭到尾告訴他,真是一個大工程,且十分淒涼,所以還是言簡意賅地告訴他:“一個生魂,身體被佔了,就變成這樣了。”
陸老爺的接受程度相當高,醞釀了一下情緒:“原來是個人?”
“我和他是同學。”
陸老先生哦了一聲,偏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道:“那你剛纔怎麼出現的?你身體找回來了?是因爲那塊玉嗎?我有好多墨玉,可以送你幾塊試試。”
沈意思考了一會兒,覺得有些東西說出去也沒什麼,反正是陸嘉澤的老爹,於是他就把陳道士的話講了一遍,又說了一下似乎因爲怨氣,自己開始逐漸變成鬼了。
他其實也不知道問題是不是出在墨玉之上,但是確實是碰到玉的那一瞬間變得有了一下實體,但之後再碰卻再無反應。
“你寫字很喫力吧。”陸老爺評價,沈意下意識地想回一個嗯,過了一會兒才醒悟過來,其實陸老爺子是在諷刺他字醜。
他有點不好意思,雖然會時常鍛鍊怎麼寫字,但是字確實寫不好看,都像毛毛蟲一樣。
“你叫沈意?”陸老先生似乎對他很感興趣,“你能看見鬼嗎?”
“不能。”
陸老爺有點失望,哦了一聲,很快又興奮起來:“如果我像你這樣,把生魂提出來,是不是就能夠跟你一樣,活很久很久了?”
沈意一怔,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他望着陸老爺亮晶晶的眼睛勉強回答:“大概吧。”
他不太清楚陸老爺亢奮什麼,變成生魂縱然“活着”又有什麼意思,什麼都不能參與,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麼無力那麼絕望。
“就像看電視一樣嘛。”陸老爺居然這麼回答,“不參與又不代表不能觀賞。”
要是我像你這麼大了,活的很久,見過很多東西,享受過青春,遇過心愛的人,或者我也能坦蕩一點,沈意想,可惜我那麼年輕,終究看不開。
“問你一個問題。”老爺子輕輕搓着手指頭,那上面的血紅並未擦淨,有血有硃砂,“你只能碰鮮血嗎?用鮮血寫字?那能不能用血澆在你身上,看見你?”
當然不能,如果能,自己手指沾血的時候,空氣裏就該有一個血指頭啊,沈意回答,想了想又補充一句:“鮮血加硃砂也能碰,只用鮮血陽氣太足,加劇厲鬼化。”
陸老先生哦了一聲,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道:“其實我兒子很呆的。”他頓了頓,“看起來聰明,但是其實很蠢,容易走在死衚衕。”
沈意不知道陸老爺說這個幹嘛,但是挺同意的,其實他更想知道,這兩人怎麼是父子的啊,有一點點相像的地方嗎?
陸老爺簡直泰山崩於前而面色不改,正常人譬如延江譬如他母親,哪怕提前知道了他的存在,看到那些血字都驚慌失措啊。
“那個陳道士從哪裏請來的?”陸老爺好奇地問,“我孤陋寡聞,就看過的電視也知道,硃砂和雄黃一能克鬼一能鎮蛇,都是因爲陽氣足,爲了讓你不要陽氣太足往血裏加硃砂,這是怎麼樣的道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