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看雲默離開的景象,穿過牆壁去看母親,她大概是真累了,外面這麼吵吵鬧鬧了半個多小時,她都沒醒。
應該是真的打擊很大吧,他想,仔仔細細地看着她睡覺,他在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坐過這種事情。
沈家大少爺注視另外一個人入睡,那是雲默纔有的待遇。
所謂諷刺,大概也就是如此了。
他在客房裏靜靜地坐了一個小時,等外面徹底安靜下去了才飄出去。
延江沒有回來,只有陸嘉澤在廚房搗鼓東西,不知道是在熬粥還是煮湯,用勺子在攪合着鍋子。
“後勤部埋在哪裏的?”
“你想它啊?等你回來我帶你去看。”陸嘉澤是在熬湯,似乎是綠豆湯,他看到裏面的綠豆沸騰着往上滾動,一圈一圈的,帶着一層白霧,像是冬季,寥寥的。
“想啊。”沈意聽到自己的聲音很散漫,可有可無的感覺。
他想有些時候就是這樣吧,明明很疼,但是表現出來的反而像是不在乎,明明很喜歡,別人卻會誤會寡情。
陸嘉澤摸了摸鼻子,四處看了看,過了一會兒才說:“聽說物似主人型哎。”
沈意一愣,旋即無奈地笑了笑:“我像狗嗎?”
“我是說我,它是我送你的啊。”陸嘉澤繼續摸鼻子,聲音含含糊糊的,眼睛四處亂瞟,就是不肯定在一個地方,“你說,我會不會成爲第二個後勤部?你心中的後勤部?”
心目中的後勤部?在的時候,不被他重視,卻最終還是救了他那樣?他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說,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出一點點聲音來。
“它死了而我沒有好好對待它,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之一。”他沒有理陸嘉澤還有什麼最後悔的事的嘀咕聲,繼續下去,“但你不會成爲第二個。”
陸嘉澤的眼睛亮晶晶的,那裏面不知道是期盼還是什麼,濺的到處都是蠢蠢欲動:“爲什麼?”
沈意看了看冰箱,那上面貼着一塊青蛙磁鐵,是陸嘉澤放的,歪歪扭扭的,快要掉下來了,“因爲我們會在一起。”
他從廚房穿到臥室去,把聲音拉的長長的:“只要你喜歡我,我好好對你,我們就會好好的。”
“那你會喜歡我嗎?”陸嘉澤的聲音拉的比他還要長,在他穿牆的時候傳來,前半句清晰無比,後半句又含糊不清,像是被斬斷了。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他在牆壁另外一邊回答,聲音不大,也不確定陸嘉澤能不能聽到,“但我起碼能做到不再傷害你。”
臥室已經被徹底修改過了,他記得以前牆壁上掛着他和雲默照片的,但是現在那裏空蕩蕩的一片,他想,他們真的結束了,無論是感情上的還是生活上的。
陸嘉澤找的道士之類的,沒有一個靠譜的,沈意對此其實都有點陰影了,尤其是見到這個傳說中的畫殤師之後。
前幾次不論別的,但看外貌,起碼最少有四十了,臉上也稍微能有點閱歷,但是今天這個……他猜最多二十吧?二十可能都是多的……
他疑疑惑惑,陸嘉澤倒是很興奮,把那個年輕人一把拉進門,後者在夏天跟陸嘉澤一樣,裹的嚴嚴實實的,額頭上全部都是汗水,一邊狼狽地擦着,一手還攥着一個半米長的盒子,看起來甚至像個送快遞的。
沈意的預感甚少有這麼準確的,滿頭汗水的年輕男生抹完了汗,居然歉意地跟陸嘉澤說:“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離的這麼遠,就剩下一個沒送了。”
“沒事。”陸嘉澤笑了笑,探出身子往門外看了看,又把門關起來,“需要我準備什麼東西嗎?”他做了一下停頓,大概也跟沈意一樣發虛,“我這裏只有一些供案之類的,要不要去買?”
年輕人嗯嗯了兩聲,又搖搖頭,隨隨便便地在半空中瞥了一眼,眼神散漫而目標準確:“就是他嗎?”
沈意被那一眼看的渾身冰涼。
這個屋子裏,來來往往的人,有道士有風水師有人,裝神弄鬼的或者刻意努力,但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個人,這麼準確地把視線投到他身上,那種眼神簡直……簡直像真的看到他了。
陸嘉澤倒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從口袋裏把那個水蒼石掏出來遞過去,又用力點頭。
這個男生實在太年輕了,五官甚至都有點稚嫩,接過石頭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意,這第二眼,沈意終於肯定了,這個年輕人確實能看見他,因爲他已經飄到了窗口。
“你……能看到我?”
“能啊。”男生很隨意,像在說我能看到桌子椅子一樣,端詳了一會兒手上的石頭,揮了揮手,“不是什麼大事,過兩個月他就能回去。”
陸嘉澤像是激動又像是冷靜,愣了一下,又仔仔細細地來確認:“你能看見他?你也能讓他回去?”
“對啊。”小男生非常爽快,“他自己的身體,回去的幾率應該非常高。”
陸嘉澤長長地哦了一聲,沈意估計陸少爺跟他一樣,有聽沒有懂,於是只好請這個男生說詳細點,雖然他現在都不太信這個男孩子。
如果是什麼得道高僧,或者能知道他的存在,但有這麼厲害的麼,能一眼看穿他的存在不說居然還這麼年輕?
他恍然覺得,哪怕他變成魂魄的時候,那種三觀震碎感都沒有現在強烈,這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識到,這世界上真有那麼多非物質的奇怪力量與事物。
“理論上你回去是沒什麼問題的。”小男生的眼睛烏黑,在沈意身上上下掃動了一下,又上下掂了掂那塊石頭,“不過不知道,他有沒有在你身上下什麼禁錮之類的。”他低下頭去,臉頰微紅,似乎看到了什麼令他害羞的東西,“這樣吧,等過了今天,你身體恢復的差不多了,我親自送你回去。”
“什麼身體恢復?”
“你能講話啊。”小男生看了看他,很肯定,“你身體受傷了,他在等你回去。”
沈意和陸嘉澤都茫茫然的,這男孩子說話太言簡意賅了,他們倆都沒聽懂了。
“那你知道,我是怎麼被換的嗎?”沈意琢磨了一會兒,沒琢磨懂了,決定還是先從最開始的源頭問起,“是奪舍嗎?”
“我知道。”那男孩子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陸嘉澤臉色變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咳嗽了一聲。
“我不是故意的。”男孩子看了看陸嘉澤小心翼翼地補充,臉漲得通紅,“他這個狀態沒辦法穿衣服啊。”
沈意沒辦法臉紅,也沒辦法尷尬,只好把話題岔過去:“知道怎麼做的?”
“你那晚拿的應該不是普通的花。”男孩子想了想,慢慢地解釋“應該是百合上面加了艾粉。”
小男生似乎不是很會說話,想了好一會兒才繼續下去:“你聞了那個艾粉,又喝了酒,這兩樣加起來,你會昏睡過去,不過它發作的比較慢。”他又想了想,補充了一下,“你很厲害。”
沈意嗯了一聲,有點點懂這個男生在說什麼了,但是他還是有點納悶,如果只是爲了讓他聞點那個粉,爲什麼不直接撒在他家呢,費那麼大的心思非要他去花店做什麼。
“要把符貼在你身上的。”男孩子繼續很費力很費力地解釋,用手指輕輕地點了點脖子,“你身上被貼了符,昏睡的時候就可以奪舍了。”他說的特別喫力,沈意都快急死了,“你的精神能力很強,不是,你的身體很好,你那天喝了酒,聞了艾粉,三個小時左右差不多就該昏睡了,但是你撐着回家了。”
沒有人說話,那個男生似乎有點着急,磕磕巴巴地解釋:“你家不適合奪舍的,很多東西都沒佈置好了,我也不知道他們爲什麼那麼着急,不換個時間再來。”
還是沒人說話,那男生有點挫敗:“就是……就是,本來你應該在你父母家就睡覺了,在那裏順理成章地被換魂,但是你回到了你自己家,你家有水蒼石,影響了結果。”
沈意恍然大悟,他知道爲什麼他父親跟人在外面吵架了,想必他堅持回去,破壞了他們的計劃,所以他們在商量着要不要繼續執行計劃。
他有些不知所措,那晚他堅持回家,實在是因爲當時雲默還在家,而他沒有把雲默一個人留在家裏的習慣。
現在想來,如果真的是在他家奪舍的,沒有那個神奇的石頭,他應該就真的完全被換了吧?
那麼到這個地步了,父親怎麼說也摘不出了,他想。
“你是說,這個都是意外?”
陸嘉澤終於開口,男生趕緊點頭,眼巴巴地看着陸嘉澤:“對啊。”
陸少爺估計也受不了這麼磕磕巴巴的問話了,自己開始解釋,等着所謂的畫殤師解釋:“那麼,應該是這樣子的,有人要奪舍,給他準備了昏睡的藥,這個藥不能是普通的安眠藥對不對?”男孩子點點頭,興高采烈。
“所以,這都是意外,現在,他的魂魄在水蒼石裏面對吧?”陸嘉澤停了一下,“既然他的魂魄在水蒼石裏面,那現在這個屋子裏的是什麼?”
“還是他魂魄啊。”小孩子慢慢地說,用手比劃了一個小小的圓,“水蒼石吸收了魂魄,不是說,把他魂魄關在小石頭裏,是會有一個很小的結界跟着他,讓他回不去身體。”
“那他爲什麼出不了這個房間?”
“這房子有人弄了鎖魂陣啊,他出不去。”年輕人道,混亂不堪,“鎖魂陣傷不到他,會疼一下,他身上有個小小的結界一直跟着他,不過現在只有一小部分了。”
說的太複雜了,不過沈意總算聽懂了,他想應該是那個道士還是什麼風水大師來弄的,他們不知道他在房子裏,怕他可能回來還是別的什麼的,弄了所謂的鎖魂陣,所以他怎麼都出不去。
可是不對呀,他第一天飄在天花板上的時候,就試圖出門了,那時候那些風水大師應該還沒有弄什麼鎖魂陣吧?
他的疑惑沒有人解答,因爲陸嘉澤問了別的:“既然這樣,那他爲什麼最近開始慢慢能說話了,而你也說,他能回去了呢?”
陸少爺不知道是不是說了重點,那男生興奮難耐,連比帶劃:“對啊對啊,不知道誰給他破了那個小結界哎,他是不是碰過什麼奇怪的東西?”他太興奮了,往沈意的方向看了好幾眼,陸嘉澤忍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伸手擋住小男生的眼睛。
這個幼稚的舉動讓沈意都怔了一下,那個小男生也轉過身去,滿臉通紅。
“我們後來收了一個墨玉小葫蘆。”陸嘉澤倒是臉皮厚,在口袋裏翻了翻,他的口袋裏東西是真多,掏了半分鐘才找出來,“他碰上這個東西的時候,身體好像出現了幾秒鐘。”
畫殤師把小葫蘆接過去仔細看了看,搖搖頭:“不僅僅這個東西。”他說的很肯定,“還有別的,硃砂雞血之類的,這些東西都是招魂要的東西,他碰上了,身上水蒼石附加的結界就會逐漸減少,直到完全被消除。”
陸嘉澤還是點頭,幫他總結:“你的意思是,只要他碰過了這些硃砂之類的,然後慢慢等待,他就會回到身體裏?”
“對啊。”
陸嘉澤深吸一口氣,像是有點不耐煩:“就是說,只要他脫離這個結界,他就能把那個冒牌貨擠出去回到自己身體,你確定?”
“只要不是身體加了禁錮符之類的就會自己回去。”男孩子終於說完了,似乎覺得輕鬆多了,總算不再那麼羞澀了,“不過加了也沒問題,我可以把那它去掉,把他親自送回去。”
“百分百的成功率?”
“百分百的成功率。”小男生猶豫了一下,又斬釘截鐵地回答。
“哪怕那個魂魄沒有身體?”
男孩子看着陸嘉澤,似乎覺得陸嘉澤很奇怪:“對啊,那個魂魄可以去投胎了,他已經死了,不應該還停留在陽世的。”
陸嘉澤擠出一個笑,似乎不知道再說什麼,沈意滿腦子的亂七八糟的念頭,一時間居然也不知道再說什麼。
“那個。”那男孩等了等,搓了搓手指,還是怯生生地看着陸嘉澤,“那個……我走了?”
他把那個盒子舉起來,示意自己還有事,也不知道這麼晚了還要去哪裏送東西。
“再問你一個問題,一定要半個月後才能回去?能不能快點?”陸嘉澤擺擺手,又想起一件事,“你住在哪?要是方便,能請你住我家嗎?”
那男孩愣了愣:“快點回去也行,但是他身體還沒養好了,會有點難磨合。”沈意依舊沒聽懂這個男孩的身體沒養好了什麼意思,但是那孩子好像還挺堅持,並且表情很驚喜,兩眼閃閃發光,“住你家?可以嗎?”
“可以的。”陸嘉澤點點頭,“你不要亂跑,我有事隨時找你。”
那個神奇的男生點點頭,抱着那個長長的盒子關門出去了,走之前,居然還很禮貌地跟沈意點點頭,說了一聲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