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羽馨剛走沒多會兒,又來了一位,此人正是莫芸溪的親孃慧姨娘。

“溪兒你怎麼起來了?快回牀上躺着去。”慧姨娘進來後見女兒下了牀,趕緊走過來將莫芸溪拉回了牀上。

別看慧姨娘看起來很瘦小,拉莫芸溪的力道可不輕,就這樣,發呆中的人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呢,就已經被壓回到牀上躺着去了。

“姨娘,女兒身子已經好了。”莫芸溪在長姐面前可以冷嘲熱諷不給對方面子,可是面對慧姨娘時卻做不到冷漠。

這位慧姨娘她是打心裏喜歡的,前世她自小便沒了媽媽,一直受後母虐待,應該說她自小就沒享受過母愛,昨日醒來後看到慧姨娘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感覺到這個女人是真心疼愛女兒的,爲

了那份珍貴的母愛,她不捨也不忍去惹慧姨娘傷心。

“才一天哪會全好了?身子還虛着呢。”慧姨娘溫柔地給女兒擦臉上的細汗,手上動作輕得彷彿在擦一件稀世珍寶一樣。

“姨娘幾日沒好好休息了,怎麼不多睡一會兒?”看着慧姨娘臉上的疲憊,莫芸溪感到不忍。

“還有兩日你就要出嫁,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好好看看你了,哪裏還捨得睡。”慧姨娘聲音極低,語氣中帶着令人揪心的心酸。

“姨娘。”不知是否是身體中的那股血緣親情在作祟,莫芸溪突然間很難受,眼睛模糊了。

“溪兒莫哭,是姨娘對不起你。”慧姨娘看女兒眼中泛淚,驚得趕緊安撫。

“姨娘待溪兒很好了,是我那個狠心的爹……”未說完的話被慧姨孃的纖手捂住了。

“溪兒千萬別亂說話,我們在府上能過安穩日子就是因爲有老爺在,我們要懂得感恩知道嗎?”

“纔不!他爲了大女兒好,可是要犧牲小女兒的幸福啊。”

“所以說是姨娘對你不起,若是我爭氣些,能討得老爺的歡心,也不至於令你受此等委屈。”

“姨娘切莫自責,這一切根本不怪你,若非他當年喝醉了酒犯下錯事,姨娘早就嫁給良人過安穩日子了,哪裏還需看正室的臉色。”

“良人……”慧姨娘聞言表情恍惚起來,雙眼看向了不知名的遠方。

莫芸溪見姨娘如此,在心中嘆息。她聽說慧姨娘當初已有如意對象,本來打算再過個一年左右就會拿走賣身契嫁人了,誰知發生了那種事,這一輩子的幸福算是就此葬送了。

“姨娘,我出嫁了後你可怎麼辦?”慧姨娘是她在這個世上最有好感也最爲牽掛的人了,才短短不到兩日的時間,她就對慧姨娘徹底敞開了心扉,她會如此一部分是自小沒享受過母愛,更多的應該是這具身體中殘留的感情所致。

“溪兒不必爲我擔心,你應該多想想你的事。這出嫁後便是景家的人了,若是景家大少爺不幸……我兒會一輩子辛苦,倘若他好起來了,你也許會過上幾年安穩日子,可時間一久,景家人怕是會嫌棄你庶女的身份,到時……哎。”

古代習姨娘是奴,庶子女是主子,當姨孃的在面對親生的孩子面前,也要喚一聲少爺或小姐。只是在慧姨娘和莫芸溪這裏不必守着這個規矩,她們算是被莫府遺忘的人,規矩什麼的都不用她們去遵守。

“姨娘不必爲女兒擔心,那些困難我都能挺過去的。”莫芸溪堅定地說道,她當初沒少受過後媽虐待,爸爸不在家時,她過的真是弟弟喫肉她喝湯的悲慘生活,體罰什麼的沒少受過,白眼喝斥什麼的更是不在話下,誰還怕景家會給她喫什麼苦頭?

“溪兒懂事了。”慧姨娘欣慰地輕撫莫芸溪烏黑的秀髮,嘆了口氣說,“夫人沒想過要爲你請先生教你識字,我識得的字有限,能教給你的沒多少,去了景家後若是不識得幾個字,會被看不起的。”

“不怕,我到景家再學嘛。”莫芸溪還真不擔心這事,她只需將簡繁體搞清楚,到時還有什麼字不會讀、不會寫?

“現在說這些只會加大你自己的壓力,可是我卻不能不說,你若是提前做了準備,遇事時便不會太過盲目。”

“女兒明白姨孃的苦心。”

慧姨娘靜靜地望着莫芸溪的臉,唯恐自己一眨眼女兒就憑空消失了一樣。

“姨娘莫要擔心,女兒以後會回來看你的。”莫芸溪被慧姨娘望得心酸酸的,不禁慶幸着這具身體因爲她還存活着,若是她沒活過來,慧姨娘怕是會傷心得一病不起了吧。

慧姨娘待了很久才離開,將這一天中得到的消息一彙總,莫芸溪想了很久,最後決定第二日要去找她那個沒責任心的爹,她要去找他談判,不能那麼輕易地就替他的寶貝女兒沖喜。

景家和莫家訂親是在三年前,景老爺是懷安省知州,所謂官商相護,當官的罩着行商的,行商的賄賂當官的,他們之間的關係好比是水和魚。一來二去的,景老爺和莫老爺便臭味相投了起來,爲了很好的“合作”下去,兩家定了親事。

景老爺有三子一女,景皓宇是老大,也是莫芸溪要嫁的人。莫芸溪只打聽到莫皓宇是景老爺最爲重視的一個兒子,其它的一概不知。

她還得知劉氏禁止她學琴棋書畫,只找刺繡師傅教了她女紅,連字也不讓她識一個。這一點令莫芸溪相當氣憤,當初的事歸根結底也是莫老爺的錯,慧姨娘和她這個那晚被孕育出來的孩子均是受害者,劉氏因爲心裏有疙瘩便對她們娘倆不聞不問,還不教她識字,這根本就是變相虐待!

當然了,劉氏根本就不在乎落個虐待庶女的惡名,因爲她小氣霸道、禁止丈夫納妾一事,全省城的人都知道,整個懷陽省沒有人不知劉氏是個跋扈的母老虎。她名聲已經臭到一定地步了,哪裏還會在乎是否多一條惡名。

想好了第二日要做的事,莫芸溪晚上很早便睡下了,她要養足了精神,明日好和她那個沒責任感的老爹去談判。

第二日一大早,莫芸溪匆匆用過了早飯就出門了。她讓香茹帶路,莫老爺這兩日不出門,因爲馬上就要嫁女兒了,由於時間太過倉促,很多事需要他忙的。

休息了一整夜,莫芸溪的身子已經恢復了大半,不再像昨日那般虛弱,總在屋子裏悶着也不是個事,她打算找完莫老爺後便將庭院逛個差不離,就當免費逛旅遊景點了。

莫府不愧是全省的首富,這大院子繁華的程度真不是一般的富人能置購得起的。景色迷人,比現代的旅遊景點還要美上幾分,古人對於建築的構造功力頗深,在格局設計上並不比現代人差。

雕樑畫棟,檐牙高啄,亭臺樓閣,這讓看慣了現代高樓大廈的莫芸溪眼前爲之一亮,她一邊走一邊欣賞着周圍的景色。此時太陽剛升起,溫度還不算很高,正是舒適的時候,蟬鳴、鳥鳴聲此起彼浮,美好得像是進入了畫境一樣。

這個時代有一點好處,那便是禮教並未嚴格命令女人裹腳,女人裹腳與否全憑長輩作主。莫芸溪沒有裹腳,這點令她很是滿意,若她穿來後發現腳被裹成了小腳,不知會鬱悶成何樣。

莫芸溪走了很久終於走到了書房,莫老爺此時就在那裏辦公。

守在書房外面的小廝看到莫芸溪來到略感驚訝,上前幾步懶洋洋地開口道:“二小姐,老爺在忙,不便人打擾。”

“你去說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他。”莫芸溪將小廝不情願中帶着幾分敷衍的表情看在了眼底,於是直接便將狠話說在了前頭。

“二小姐您還是回去吧,老爺現在真的沒空。”小廝根本就沒將莫芸溪的話當回事,純粹當她是小女孩兒在無理取鬧。

“我回去也行,但事關大小姐的終生幸福,若是出了什麼差錯,惹怒了爹爹,可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你最後即便是腦袋能保住,飯碗兒肯定是保不住了,你好自爲知。”莫芸溪語帶輕鬆,半點惱怒的感覺都沒有,說完後很瀟灑地轉身就走。

“等、等等,二小姐稍等片刻,奴才這叫就去給老爺傳話。”小廝說完就匆匆去了書房,唯恐再耽擱片刻,莫芸溪就走了,萬一真真耽擱了什麼重要的事,他可擔待不起。

莫芸溪聞言脣角微微一揚,轉過身氣定神閒地等在那裏,她對一旁的香茹說:“一會兒我進去怕是短時間內不會出來,你去那邊的亭子裏等我吧。”

“知道了,小姐。”香茹明白這是自家小姐關心自己,怕她等在外面久了,太陽會曬壞她。

很快,小廝快步走了出來:“二小姐,老爺請您進去。”

莫芸溪看都沒再看這個狗眼看人低的小廝,挺胸抬頭緩步往裏走,對那個一直在偷偷地以探詢的目光看着她臉色的小廝置之不理。

書房是男人辦公的地方,這個書房佔地面積很大,莫芸溪走進去後都要被書櫃上擺着的書閃花了眼,不知這麼多書是擺着好看的,還是真都被莫老爺看過。

莫老爺正坐在黃花梨後背交椅上,面前的桌上擺放着好幾本帳冊,文房四寶均整齊地擺在桌子上。

莫老爺還未到不惑之年,身子也沒有發福的傾向,國字臉,整個人看起來很精神,長相端正。此時他穿着一件蒼色錦鍛長袍,表情看起來略顯嚴肅,望着莫芸溪的眼神顯得有些漠然。

“溪兒找爹可有事?”莫老爺開口問道,語氣平淡且疏離,感覺像是在對陌生人說話。

“是,女兒來找爹爹談出嫁的事。”莫芸溪意思意思地對莫老爺行了個全禮,然後自發地在一旁的寶椅上坐下,她用手扶額做了個很虛弱的動作,這是特意做給莫老爺看的,這樣他就不會指責她不懂禮數。否則以她不受寵的程度,完全有可能是站着回話,已經走了這麼遠的路,再站很久

的話,她哪裏還有力氣和人談判。

莫老爺對莫芸溪擅自坐下的舉止頗有微辭,但想這個女兒大病初癒,於是也就隨她了。

“你要談什麼?時間緊要,長話短說吧。”

時間緊要,你怕是都沒將莫芸溪當女兒看,所以連嫁女這麼大的事在你眼中都是無關緊要的!莫芸溪垂下眼,掩蓋住眼底閃過的冷笑。輕聲說:“女兒就要代姐姐去沖喜了,姐姐當初因爲要衝喜一事那般傷心,女兒看在眼中憂在心中,唯恐姐姐因爲難過傷到了身體。現在能爲姐姐分勞解憂是女兒的福份,要感激纔對,即使是嫁過去後景大公子立刻就……那也是我命不好,怨不得旁人。”

“你到底要說什麼?”莫老爺隱忍着,抬手打斷了莫芸溪那“哀憐”得差點就掩面輕泣的訴說。

“既然爹爹着急,那就開門見山好了。”莫芸溪一反方纔嬌花般的模樣,雙眼炯炯有神地望向表情頗不耐煩的莫老爺,“女兒馬上就‘代姐姐’去沖喜了,嫁妝可有準備好?現在想必單子都列出來了吧,給女兒看看可好?”

“可以,你拿去看吧。”莫老爺伸手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冊子遞過去。

莫芸溪起身將冊子拿了過來翻看起來,裏面的字雖然是繁體,看起來比較費神,但卻並非不認識,她草草看完後將冊子恭敬地遞還了回去。眨了眨明亮的大眼,一臉天真地問:“爹爹,咱們莫家真的是懷陽省首富?莫不是外面的人在誇大其辭吧?”

莫老爺聞言眼中精光一閃,雙眼如炬般向莫芸溪射過去,沉聲道:“溪兒爲何有此一問?”

“銀票五百兩一張、壓箱金兩根、普通賺錢的鋪子一間、釵與鐲子等首飾不僅均要二等貨,還每樣只有兩三個,衣服料子也是中等,成衣僅只一件……這些陪嫁物如何看都不像是出自首富之

家,到像是普通商人嫁女時給的嫁妝,女兒擔憂將這些嫁妝抬進景家時,景家衆人見嫁妝如此寒酸,怕是會以爲我們莫家要破產啦。”莫芸溪一邊搖頭,一邊嘆氣做萬分痛心的樣子,沒有被莫老爺那銳利的目光所影響。

“住口!”莫老爺薄怒,眉頭因爲那聲“破產”輕皺,商人是最忌諱這事的,“你若是對嫁妝不滿,我可以再爲你多添些。”

“爹爹,我想您應該搞清楚一件事,是我要‘代’姐姐出嫁,‘代’她去喫那份苦,‘代’她去伺候一個即將死了的景家公子。若是沒有女兒的存在,嫁過去的可就是姐姐了……”

“你想怎樣?難道你想嫁妝置備得和嫁你姐姐一樣?”莫老爺輕輕搖着頭,想着果然是沒有多少見識的女娃娃,哪有人家嫁庶女時嫁妝和嫡女置備得一樣的。

“那到不必,女兒只求嫁妝達到姐姐的九成即可。”

“你在這裏也有片刻了,我還有事要忙。”莫老爺沒理會莫芸溪的“無理”要求,拿起帳本開始撥起算盤來。頭也不抬地說,“你馬上就要出嫁,少想點有的沒的,成了景家人後可莫要再如現在這般不知天高地厚,要謹記自己庶女的身份。”

“我沒開玩笑,也沒有不知天高地厚!”莫芸溪握緊拳頭認真地望嚮明顯不想再搭理自己的莫老爺,“姐姐之所以能逃過一劫,是因爲她有我這個庶妹在!若是我這個唯一的庶妹這兩天‘恰好’出了什麼意外的話……爹爹想景家那忙着爲兒子沖喜的人家會如何做?”

莫老爺聞言眼皮一跳,輕脆的算盤響聲在“啪”的一聲輕響後安靜了。他望着那個剛剛手滑撥錯了的珠子沉吟了片刻,以着極爲平靜但卻令會聽者備感壓力的聲音問道:“溪兒可是在威脅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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