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宮牆之外武媚娘懷孕之後,日子又回到了當初懷李顯的時候。
李治每天上午都會過來陪她一會。
因爲楊夫人年紀大了,出入宮廷不便,武媚娘向李治請旨,讓武如意代替胎教,李治欣然同意。
這日上午,李治過來時,武家姊妹正在說話,旁邊還坐着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正是賀蘭敏柔。
李治坐在武媚娘旁邊,聽着武如意說一些長安城的趣事,賀蘭敏柔偶爾也會插兩句嘴。
深宮就像一面高牆,將宮內和宮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在李治印象中,李忠和李吉都還只是小孩子,平日入宮時,李治也只會考問一下他們的功課,並不清楚他們別的事情。
從武如意口中,李治才發現兩人有着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一面。
兩人纔剛滿十六歲,竟然在長安城非常有名了。
李忠出名是因爲他的孝。
每隔三天,他就會入宮拜見劉充嬡,風雨無阻,從無間斷。
這位大皇子對孃舅家也非常關照,時常去看望外祖父和外祖母。
李治仔細想想,李忠確實是向自己請安最勤的皇子,只是自己平日太忙,根本沒有注意。
依稀記得,李忠剛開府時,毆打兩名老師,導致名聲很差。
當時還有很多官員上奏彈劾他,希望李治對他加強管教。
不過自那以後,人們逐漸發現,陳王其實對老師非常尊敬,老師生病還會親自去看望。
不知不覺間,風評已悄然扭轉。
唐人重視孝道,李忠身份高貴,卻能恪守孝道,也不仗勢欺人,故而很得長安民衆喜愛。
與李忠相比,李吉出名,卻是憑着音律。
他小小年紀,已能演奏十幾種樂器,水準都很高,府中也養了很多音律大家爲清客。
在這些清客的宣傳下,小吳王頗有風雅之名。
再加上他與李忠關係密切,形影不離,名聲相互加成下,兩人都成爲長安百姓津津樂道的話題人物。
聽起來,似乎這兩小子都成長的不錯,李治頗感欣慰。
可繼續聽下來,李治突然又覺得,武如意的話也不能完全相信。
因爲在她口中,賀蘭敏之竟然也有不錯的名聲,什麼文武雙全,風流倜儻之類的,很受長安百姓的追捧。
無論真假,聽她們說起這些事,倒也新鮮有趣,李治便笑吟吟的坐在旁邊聽着。
王伏勝對這些就沒有多大興趣了。
他站在大殿角落,目光時不時的看向門口,沒多久,便看到一名內侍來到門口,朝他直打眼色。
王伏勝悄悄離開了內殿,來到門外,朝那名內侍道:“秦少監來了嗎?”
那內侍道:“秦少監去了內侍監衙房,請您過去見他。”
太極宮內侍上萬,敢讓王伏勝這個內侍大監過去見面的人,整個後宮,也只有秦少監一人了。
連張多海最囂張的時候,也不敢這麼做。
王伏勝卻並未露出不悅之色,朝幾名內侍吩咐了一句後,邁步朝着內侍監而去。
秦少監是後宮中年紀最大的內侍。
王伏勝入宮時,他便是太宗李世民身邊的內侍,地位僅次於內侍大監張阿難。
太宗死後,張阿難殉葬。
新皇帝即位之初,王伏勝憑着從龍之功,升爲了內侍少監,當時的內侍大監便是秦少監。
一朝天子一朝臣,內侍也是臣。
王伏勝年紀雖輕,憑着與皇帝的關係,沒幾年便取代了秦少監,後者則降爲了少監。
不僅如此,另一位少監張多海憑着武皇後的寵幸,在後宮十分囂張,根本不把秦少監放在眼裏。
這位宮中資歷最老的內侍只好退居幕後,管理山池院等偏僻院落。
平日他也不大去內侍監點卯,不與這兩個年輕後輩相爭,樂得清閒自在。
正因如此,王伏勝平日很難見到這位老前輩。
李治前兩日在高安公主的祕密花園中,聽到一名女子唱歌,讓王伏勝調查。
然而王伏勝查了一日,竟毫無收穫,無奈之下,只好向秦少監求助。
既然是求助對方,王伏勝自然也不敢拿架子,邁着小碎步,很快來到了內侍監。
穿過兩條走廊,來到秦少監的辦公房,只見門外站着四名年輕的小內侍,一起朝着他行禮。
王伏勝擺手道:“秦翁可在屋中?”
一名小內侍笑道:“正等着大監您呢。”推開門,把王伏勝請了進去。
屋內點着很濃的香,煙霧繚繞。
一張錦榻之上,躺着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內侍,不時發出一道咳嗽聲,旁邊兩名小內侍正在幫他捶腿。
王伏勝上前兩步,拱手道:“秦翁,冒昧把您請過來,還請見諒。”
老內侍抬頭看了一眼,道:“啊,王大監來了,你們兩個小崽子,還不快扶我起來見禮?”顫巍巍就要起身。
王伏勝快步過去,按住秦少監,笑道:“秦翁,您快躺下,我是您的孩兒輩,哪能讓您見禮,折煞了不是。”內侍之中,自有規矩。
除官職之外,輩分最爲重要,倘若有人沒大沒小,就會遭到其他內侍的鄙夷。
秦少監微微一笑,橘子皮一樣的老臉舒展了幾分,笑道:“王大監客氣了,有什麼吩咐,儘管吩咐我這把老骨頭便是。”
王伏勝細聲道:“山池院是您負責管理的吧?”
秦少監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眯着眼道:“莫不是山池院哪個兔崽子惹到您王大監了,找老奴來興師問罪啦?”
王伏勝趕忙道:“您多慮了,其實是前兩日,聖人聽到一名女子唱歌,很可能是山池院的人,故而向您問問。”
秦少監沙啞着聲音,道:“我說您怎麼突然派人,在山池院內打聽消息,原來是爲這事啊。”
王伏勝道:“本不想打擾您,實在是下面那些孩子辦不好事,無法向聖人回話,這才叨擾您。”
秦少監揮了揮乾枯的手臂,笑眯眯道:“好說好說,既然是聖人的差事,老奴一定儘快查出來。”
他向王伏勝詳細詢問皇帝碰到那名女子的時間和地點。
王伏勝盡數回答了,問道:“您大概要多久?”
秦少監忽然急咳了幾聲,一名小內侍舉起唾盂。
待他咳出一口老痰後,才氣喘籲籲的說:“你也知道,山池院宮人不少,可能要費上三兩日功夫。”
王伏勝低聲道:“那恐怕就有些晚了。”
秦少監淡淡道:“老奴這把老骨頭,辦事確實不怎麼利索了。這樣吧,您再任命一位新少監,替了老奴,興許一日不到,就能查出來。”
王伏勝道:“您別誤會,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先排查一下兩位御女,如此也好先向聖人回話。”
秦少監灰白的眉毛皺了皺,道:“你說的是鄭御女和楊御女?”
“正是。”
“爲何要排查她們?”
王伏勝道:“那女子唱的曲子,似乎是長門賦,料來普通宮人不會唱此曲。”
秦少監搖了搖頭,道:“不,不會是她們倆。”
王伏勝微微一驚,道:“您如何知道?”
秦少監眯着眼道:“我還沒到頭昏耳聾的地步,兩位御女做了什麼,還是知道的。”
聽他如此說,似乎一直派人監視着兩位御女。
王伏勝沉默了一會,緩緩道:“那不知秦翁是否知道,杞王殿下最近也經常去山池院?”
秦少監昏黃的眼眶中,掠過一絲冷光,凝視着王伏勝。
王伏勝坦然與他對視着。
“秦翁,後宮的一切,您應該都清楚,山池院的兩位娘子本是王皇後的人,我問這些,絕無惡意。”
秦少監揮了揮手,兩名小內侍都出去了。
待屋中只剩下兩人,秦少監才用低沉沙啞的聲音開口。
“不錯,是我默許杞王殿下進山池院,還暗中替他遮掩。”
王伏勝道:“您爲何這麼做?”
秦少監淡淡一笑,道:“王大監,你還記不記得,永徽六年,十一月,有一日,聖人一個人不帶,悄悄來到了山池院。”
王伏勝心中一凜。
當時皇帝剛剛犯了頭疾,隨即性情大變,不準他們跟隨,在皇宮中四處亂逛。
當時他十分驚恐,只能默默跟在後面,幸好聖人後來慢慢恢復,總算沒有出大的問題。
“我當然記得。”
秦少監悠悠道:“那你也該知道,聖人無意中撞見劉御女與陳王見面,隨後劉御女才被封爲充嬡。”
“當時太子去找劉御女,老奴也是默許的,若是此事被老奴破壞,就沒有如今的劉充嬡。”
王伏勝怔怔望着秦少監,隱約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默許三皇子與楊御女見面,就是希望類似的事情再次發生。
然而秦少監爲何要這麼做,他卻想不明白。
秦少監似乎看出他的困惑,眯着眼道:“王大監,你入宮時,還記得學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嗎?”
王伏勝怔了怔,低聲道:“記得,學的第一件事,是何爲內侍。內者,內宮,卑在尊者之側,爲侍。內侍便是尊者身邊的卑者。”
秦少監沙啞着聲音,道:“不錯,你我官職再高,也不能忘了尊卑。御女品級再低,也是尊者。我們幫她們是本份,不能忘了。”
“再者,老奴伺候過三代君王,高祖皇帝有四十多位嬪妃,太宗皇帝有三十多位嬪妃,當今聖人卻只有十位不到,卻還有幾位關在山池院,老奴當然希望她們出去,伺候聖人!”
王伏勝怔了半晌,感嘆道:“是我失職了。”
秦少監說了這麼久的話,露出幾分疲憊之色。
“王大監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王伏勝拱手道:“沒有了,那女子的事就拜託秦翁了。”轉身離開了屋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