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貞觀十年平康坊,清風樓。
“鄭老弟,我敬你一杯!”
“明府客氣了。”
二樓西邊的包房內,鄭鳴玉對姬思忠的熱情,頗有些不習慣。
姬思忠是周國夫人姬揔持的弟弟,當年劉仁軌整治吏部,姬思忠也受到牽連。
姬揔持入宮向武皇後求情,在武媚孃的建議下,姬思忠主動認罪,順利推進了吏部的整治。
雖然他當時被貶到外州,但鑑於他當初的功勞,李治終於將他調回,擔任萬年縣令。
姬思忠經歷這番磨難,也長進不少,再不敢仗着姊姊的身份,胡作非爲。
他聽說自己手下的鄭縣尉是貴妃胞弟,便對鄭鳴玉極爲熱情,下衙之後,拉着他一起喝酒,拓展人脈。
姬思忠笑道:“鄭老弟不必客氣,我姊姊前幾日,還去宮中見過貴妃娘子,與令姊相談甚歡,你我也該多親近纔是。”
鄭鳴玉勉強附和了兩句。
兩人正把酒暢談時,一名家僕進入屋中,朝姬思忠道:“阿郎,國夫人請您過府一趟。”
姬思忠皺眉道:“沒看到我正和鄭縣尉喝酒嗎?我喝完酒再去拜見阿姊。”
家僕道:“國夫人讓您立刻過去,似乎有緊急之事。”
姬思忠露出歉然之色,朝鄭鳴玉拱手道:“鄭老弟,實在對不住,改日我再請你喝吧。”
鄭鳴玉巴不得能夠免去應酬,忙道:“無妨,無妨,明府自去。”
姬思忠騎着快馬,很快來到周國夫人府。
來到門外,抬頭一看,只見姬揔持站在門口,旁邊還停着一輛馬車。
“怎地這麼慢?快隨我入宮。”她埋怨了一句,拉着弟弟上了馬車,命令車伕立刻出發。
姬思忠微微一愣,道:“阿姊,入宮做什麼?”
姬揔持瞥了他一眼,道:“皇後下旨,召我入宮。我順便帶你去拜見皇後,總不會有壞處。”
姬思忠鄭重的點點頭,他知道自己能躲過一劫,重回長安,都是靠着這位皇後殿下。
馬車很快來到長樂門外,門口有立政殿的內侍等着,直接引着二人入宮。
來到立政殿,進入外殿,姬揔持行斂衽禮,姬思忠則行叩拜禮。
武媚娘端坐上首,看了姬思忠一眼,詢問的目光投向姬揔持。
姬揔持微笑道:“殿下,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了,非說什麼您對他有恩,鬧着要拜見您。我只好冒昧帶他來了,還請殿下恕罪。”
武媚娘抬了抬手,道:“既是你弟弟,還與我客氣什麼,快讓他起來吧。”
姬揔持遂將弟弟拉了起來。
姬思忠趁着起身的功夫,悄悄瞄了武皇後一眼,看完後心中急跳了幾下,不敢再看。
武媚娘請兩人坐下,命人奉了茶。
姬思忠陪着說了兩句閒話,在姬揔持向他打眼色後,告退離開。
武媚娘這才言歸正傳,將話題引向鄧王李元裕。
“姬夫人,聽說您也曾做過鄧王的保傅,不知可有此事?”
姬揔持感嘆道:“殿下沒有說錯,其實說起來,妾身前半生命苦,幸虧後半生得遇幾位貴人,才能得享富貴。”
“哦,有哪幾位貴人?”
姬揔持道:“第一位貴人便是崔老太妃了,當時我受夫家牽連,沒罪入掖庭,幸得崔老太妃慈悲,讓我得脫困境,成爲鄧王殿下的保傅!”
武媚娘訝道:“我怎麼聽說,是文德皇後救你出掖庭的?”
不僅是聽說,就連國史中的記載,也是姬揔持被文德皇後救出。
姬揔持微微低頭,道:“文德皇後也是妾身貴人,妾身跟着崔老太妃沒多久,鄧王就藩,崔老太妃也要跟隨。便將我舉薦給了文德皇後。”
武媚娘聽完後,目光閃動。
由此可見,確實是崔老太妃將姬揔持救出來的。
至於爲何記爲長孫皇後所爲,顯然是編撰史書的官員,爲討好太宗,故意將此事記在長孫皇後頭上,顯得她性子仁善。
武媚娘笑道:“如此說來,文德皇後也算是你的貴人了。”
姬揔持道:“您則是妾身第三個貴人。”
武媚娘輕笑着擺擺手,道:“那可當不起,依我看吶,真正幫你最大的人,是崔老太妃。”
姬揔持道:“殿下說的極是。”
武媚娘緩緩道:“你既做過鄧王保傅,與他關係應該很親密吧。”
姬揔持輕輕一笑,道:“鄧王性子隨老太妃,對誰都好,從不擺架子,每次入京,也都會來看我。”
武媚娘眸光閃動:“聽說鄧王與盧照鄰關係不錯。”
姬揔持笑道:“他和我提過此事,當時盧照鄰在蜀地,受到一幫士子刁難,鄧王正好路過,幫他解了圍,後來一番交談,發覺他極有才學,便將他請入王府。”
武媚娘仔細觀察着姬揔持表情,道:“後來兩人可發生什麼不快之事?”
姬揔持微微一愣,聽出皇後的問話不同尋常。
沉默了一會,道:“我並未聽鄧王提過此事,不過,前兩日,鄧王來拜訪我時,神色似乎有異。”
武媚娘追問:“怎麼有異?”
姬揔持見武皇後反應,便知她今日請自己入宮,就是爲了鄧王。
她遲疑了片刻,道:“鄧王來找我時,心神不寧,好像在擔心着什麼。”
武媚娘道:“還有嗎?”
姬揔持皺眉道:“他當時還與我提到過盧照鄰,並且對他與公主的婚事,似乎有些”
“怎樣?”
姬揔持眉頭皺的更緊,道:“我也不好說,從他表情來看,應該是不希望兩人成婚。”
武媚娘喃喃道:“那就說得通了。”
姬揔持問道:“殿下,您在說什麼?”
武媚娘看了她一眼,道:“你最近聽說過關於盧照鄰的流言嗎?”
姬揔持道:“倒是聽弟弟提過,都是些無聊的話,不足爲信。”
武媚娘緩緩道:“散佈流言之人,就是鄧王!”姬揔持臉色大變,張嘴欲要辯駁,話到嘴邊,卻無法說出口。
像武皇後這種人,絕不會拿假消息來騙她,她既然這樣說,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武媚娘也不說話,繼續喝茶,讓姬揔持自己消化這個信息。
殿內突然間陷入了安靜,姬揔持兩手緊緊絞在一起。
一時間,她又想起了當年文德皇後死後的那一年,整個後宮如同戰場一般的可怕情景。
當年發生的爭鬥太過兇險,她只是回想一下,就覺得不寒而慄。
貞觀十年,宮中突然暴斃的嬪妃就有三人,宮人太監更是死了十數人,還有不少人離奇失蹤。
現在回想起來,崔老太妃也死的離奇,僅僅幫先帝管理後宮不到一年,就精力衰竭而亡。
倘若這中間真有什麼隱祕,鄧王一反常態的行爲,似乎也能找到理由。
“殿下,妾身能去勸說一下鄧王嗎?”
武媚娘道:“如何勸說?”
姬揔持低聲道:“如果真是他所爲,妾身也許能問出原因,讓他向陛下認罪。”
武媚娘抬手道:“不行,在沒有弄清他目的前,不能讓他有所察覺。”
姬揔持心中一驚。
武皇後顯然已將鄧王視作危險人物,皇後既有這種想法,也代表了皇帝的心思。
她不由握緊手指,低聲道:“殿下,我想鄧王不至做出大逆之事。”
武皇後道:“人都是會變的,他如果真是你熟悉的鄧王,會散播盧照鄰的謠言嗎?”
姬揔持嘆了口氣,道:“妾身明白了。”
武媚娘微微一笑,道:“況且這些也都是我們的猜測,你先回去歇着吧,若是想到什麼,隨時來跟我說。”
姬揔持站起身,斂衽告退。
武媚娘沒有耽擱,當即起身前往甘露殿,將剛纔探知的情況,都跟李治說了。
李治聽完後,沉吟道:“照你這麼說,周國夫人也對鄧王的行爲,覺得詫異?”
武媚娘道:“是的,妾身琢磨着,此事有可能與崔老太妃的死有關。”
李治道:“崔老太妃死於貞觀十年,當時盧照鄰還未成年,常山也就五六歲,怎麼會扯上關係呢?”
武媚娘恰好是貞觀十一年入的宮,她低聲道:“陛下,您知道趙美人嗎?”
“哪個趙美人?”
“常山公主的生母。”
李治在腦海中搜索了一番,總算在角落翻出唐高宗的記憶。
“朕想起來了,那位趙美人被打入冷宮,聽說不到一年就死了。”
武媚娘面色嚴肅,道:“妾身當時剛入宮,聽到些與她有關的事。”
李治道:“什麼?”
武媚娘道:“妾身聽人說,趙美人被打入冷宮,是因崔老太妃病重離京前,向太宗皇帝要求的。”
李治動容道:“真有此事?”
武媚娘道:“妾身也是聽人說的,不過想確認也容易。”轉頭朝張多海問道:“宮中誰人對宮廷舊事,最爲清楚?”
張多海道:“秦少監。”
武媚娘“嗯”了一聲,道:“讓他過來答話。”
過了不多久,秦少監顫巍巍的來到殿內,朝李治二人見了禮。
李治問起趙美人之事,秦少監便將當年的情況說了。
當年長孫皇後病死,李世民把崔老太妃從蜀地請入長安,讓她幫忙治理後宮。
結果不到一年,崔老太妃就重病不起。
太宗本想將她留在長安養病,崔老太妃卻執意返回蜀地,臨走前向太宗建議,將趙美人打入冷宮。
趙美人在冷宮中待了不到一年,便鬱鬱而終。
由此可見,趙美人肯定與崔老太妃有什麼恩怨,也許崔老太妃之死,便與趙美人有關。
鄧王因爲此事,怨恨常山公主,故而阻止她與盧照鄰大婚,也就說得通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鄧王的做法雖有錯,畢竟情有可原。
李治剛剛下旨處死了淮南王,實在不願再對付另一位藩王。
“伏勝,你去一趟鄧王府,警告鄧王,他若肯就此收手,朕可以既往不咎。”李治揮了揮手。
王伏勝正要領旨,外面忽然進來一名內侍,朝李治拱手道:“陛下,蔣王求見。”
李治對蔣王的印象,遠不如越王李貞,因爲蔣王在地方上名聲太差,和滕王李元嬰差不多。
不過畢竟是自己兄弟,李治也不能不見。
他朝武媚娘道:“媚娘,朕過去見見蔣王,瞧他有什麼事,你先回立政殿吧,朕待會過去找你。”
邁步出去了。
武媚娘依然坐在榻上,等李治的腳步聲消失後,朝秦少監道:“秦業,吾沒記錯的話,蔣王的生母,也是死於貞觀十年吧?”
秦少監道:“是的,貞觀十年,共有三位嬪妃突然暴斃,蔣王的生母王美人,正是其中之一。”
江尚宮突然道:“殿下,奴婢曾聽人說過,那王美人似乎與常山公主的母親趙美人,是關係極好的姊妹。”
武媚娘望向秦少監,道:“是嗎?”
秦少監低聲道:“是這樣,兩位美人原本都是陰德妃身邊的宮人。”
武媚娘眯着眼道:“事情倒是越來越複雜了,秦業,貞觀十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和吾說一說吧。”
秦少監低聲道:“老奴當時也只是個八品內謁者,知道的也不太清楚。”
武媚娘擺手道:“無妨,你就把你知道的告訴吾就行了。”
秦少監應諾一聲,開始述說往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