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天佑大唐!
這條路原本就不甚寬,此時被馬車和灑落的石炭堵住,根本無法通行。
唐平目光閃動着,隱隱覺得這支商隊不同尋常。
他朝一名侍衛看了一眼,那侍衛點點頭,上去與商隊交涉。
他們原本的目的,就是查探這條路是否安全,對他們來說,出現異常情況,反而是好事。
不一會,那名交涉的侍衛回來了。
那些商人的意思是,已經有人去附近縣城,請維修車子的木匠過來修理,需得等候一會。
唐平雖然想瞧瞧對面想搞什麼把戲,但若是真的在一旁耐心等候,反而容易惹人懷疑,遂讓那侍衛過去,催促對方讓道。
不一會,雙方便起了爭執。
唐平已經瞧出來,對方分明就是在惹事,進入馬車內,將情況和五娘說了,讓她做好準備。
五娘冷笑道:“還真有狂徒,竟敢把主意打到天子頭上。”
唐平沉聲道:“不可大意,對方如此喪心病狂,必定有厲害的準備。”
他們雖是故意引對方出來,但對方想要刺殺當今皇帝,肯定會有周密佈置。
若是一個不小心,死在對方手中,那可就死的憋屈了。
正當侍衛與對方還在爭執時,忽見遠處奔過來一羣人,大約十幾人,看起來像綠林強人,狼狽逃竄,不少人身上還掛了彩。
唐平抬頭看去,只見來路揚起煙塵,片刻之後,便見一支百多人的軍隊,正朝這邊挺進,追趕那十幾人。
唐平暗暗心驚,對方竟然能調動軍隊?莫非此事是軍中之人策劃?
忽然間,北邊也奔過來一羣人,同樣是十幾名山賊打扮的人,後面也跟着一支軍隊。
兩支山賊隊伍將他們給夾在中間,外面則是兩支百人軍隊。
只聽一名奔過來的山賊喊道:“他孃的,兩頭都被堵住了,弟兄們,被他們識破身份了,跟他們拼了!”
此話一出,那羣商人紛紛大喊大叫,從馬車中抽出武器,不少人竟還取出硬弓,對着那些軍隊射箭。
唐平瞧見這一幕,終於明白這幫人的意圖。
這些山賊故意引來兩支軍隊,將他們夾在中間。那些商人也跟他們一夥的。
在軍隊看來,他們和商人一起,既然商人是山賊,他們顯然也是賊寇假扮。
果不其然,兩邊的軍隊頓時射箭反擊,霎時間,只聽呼呼聲響,弓矢亂飛。
保護唐平的騎士中,已有人中箭。
在躲避軍隊箭矢時,那些山賊與他們靠的越來越近。
唐平心知再這樣下去,自己等人就真的會被軍隊當做山賊給剿滅了,大喊道:“放響箭!”
一名隨行騎手當即朝着空中,射出響箭。
只聽“咻”的一聲呼嘯,響箭的聲音將周圍的聲音全部壓過。
響箭一出,那些軍隊也愣住了,這是軍中特有的響箭,山賊怎麼會有?
趁這一瞬間的安靜,一名嗓門大的內領衛大喊道:“我們是內領衛,休得放箭!”
此話一出,兩邊的軍隊們大喫一驚,都停住了手,那些山賊卻仍不停手,不斷的射箭,企圖製造混亂。
有軍士大喊:“既是內領衛,爲何還朝我們射箭?”
那內領衛正要說話,異變陡生,原本攻擊軍隊的山賊、假商們,全都掉頭,朝唐平的馬車衝了過來。
因爲剛纔的攻擊,唐平二人身邊的護衛隊形已亂,再加上雙方距離很近,不一會,便有悍不畏死的山賊,衝到唐平馬車邊,跳入車廂中。
一眨眼功夫,跳進車內的山賊飛了出來,變成了一具屍體。
激鬥之中,不斷有山賊跳入馬車內,然而很快都變成屍體,被踢了出來。
遠處的軍隊見“山賊們”內鬥起來,都愣在了原地,倒成了觀衆。
唐平二人身邊的都是內領衛、司宮臺精銳,而且手中都有軍弩,那些山賊縱然再拼命,也不是對手。
兩刻鐘後,大部分人被殺死,另有幾人被活捉。
其中有五人,拼死衝入馬車中,等待他們的卻是司宮臺最好的兩名密探,自然難逃一死。
五娘帶着人開始拷問那些“山賊”,唐平則拿着魚符,和軍隊進行交涉。
這支唐軍一共三百人,領軍的是一名校尉。
當他得知唐平是內領府一名郎將後,趕忙下馬,檢查魚符無誤後,拱手道:“卑職不知是將軍公幹,還請恕罪。”
唐平沉聲道:“你們是哪裏的折衝府,爲何會來此處?”
領軍校尉姓馬,忙道:“我等是同州第三折衝府府兵,收到兵部調令,這才前來蒲州剿匪!”
唐平挑了挑眉,道:“兵部調令何在?”
馬校尉趕忙遞過一份公函,唐平看完後,發現果然是兵部行文,又問:“送來調令的是何人?”
馬校尉道:“是一名兵部令史,他就在隊伍裏。”側頭問道:“郝令史何在?”
半晌卻沒有回答,有軍士道:“剛纔打起來後,就沒有看到他了。”
馬校尉微微變色,一臉忐忑的看向唐平,道:“將軍,這調令莫非有假?”
唐平已經大致摸清了對方計劃,只是還不清楚,兵部中是否有人蔘與了此事。
他揮了揮手,沉聲道:“趕緊調兵返回同州,以後沒有中書省調令,不得擅自調動,否則後果自負!”
馬校尉連聲應是,趕緊集結着隊伍,準備返回駐地。
這時,一名司宮臺密探飛奔而來,朝唐平道:“監史,你快過去瞧瞧吧,五娘子有些不對勁,要殺一名俘虜!”
唐平喫了一驚,趕忙奔回去。
只見五娘已經拔出刀來,滿臉殺機,要殺一名被捆住的“山賊”,周圍幾名內領衛正在拼命阻止。
唐平快步過去,擋在那俘虜跟前,喝道:“五娘,你癲了?讓你審問而已,幹嘛殺人?”
五娘眼中閃動着怒火,道:“唐平,你讓開,這些人這些人可恨至極,不能留着!”
唐平沉聲道:“他們就算幹下再大逆不道的事,也不能由咱們來動手,要交給王大監和陛下發落!”
五娘臉上多了幾分急色,跺腳道:“不是這樣的哎,你”
唐平皺眉道:“那你爲何要殺他們?”
五娘銀牙緊咬,沒有做聲。
唐平心中一動,目光看了那俘虜一眼,便要問話。
五娘急道:“別問!”
唐平恍然大悟,五娘一定是剛纔審問時,問到了什麼消息,故而要殺死此人!可究竟是什麼消息,竟讓五娘不顧立場,想要殺人滅口?唐平看向剛纔與五娘一起審問的幾名內領衛,沉聲道:“你們來說,剛來五娘審問時,是不是問出什麼消息了?”
五娘瞪着那幾人,厲聲道:“都不準說!”
唐平大爲惱火,怒視着五娘,道:“五娘,你別忘了,我纔是這次行動的指揮,而且我也是司宮臺的監使,你要聽我的命令!”
五娘與他對視良久,微微側頭,冷笑道:“那好,你問吧,到時候可別後悔!”
唐平哼了一聲,朝一名內領衛道:“樸四,你來說!”
叫樸四的內領衛低聲道:“頭兒,剛纔這小子說了一件事,我們可是都不信的,就五娘子當了真!”
唐平不耐煩道:“到底什麼事,說!”
樸四低聲道:“他說他們都是一羣亡命子,每個人都來自不同的地方,相互間不認識。有人出了極高的價格,請他們來做這件事。只要做成了,每個人都可以快活一輩子了。”
唐平知道僅憑這些事,不可能讓五娘失態,道:“還有呢?”
樸四支支吾吾的道:“他、他們得到的命令是,只殺馬車中的男子,不得傷到馬車中的女子。”
唐平臉色大變,心臟彷彿被人用大錘狠狠砸了一下。
這句話背後潛藏的意思,他幾乎都不敢去想了。
他終於明白五娘爲何這種態度了。
五娘畢竟是長秋臺出身,心中對武皇後依然保持着忠誠,她也知道此話被問出來,皇帝必定對皇後生疑,故而想殺人滅口!五娘抱着胳膊,沉聲道:“唐監使,這是敵人奸計,他們一計不成,就想挑撥陛下和皇後殿下!”
唐平深吸了幾口氣,道:“這事我們沒資格去判斷,只有上報了!”
五娘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很快有人帶着消息一路向北,傳到了李治的隊伍。
李治已經跟大隊分離,正坐着馬車行在幷州的官道上。
王伏勝得到消息後,也是大喫一驚,驚中還帶着幾分暗喜。
他本來已經放棄扳倒武皇後了,誰知竟天賜良機。
他細細思索了一會,又覺得不太對勁,如果此事真是武皇後謀劃,她怎會跟皇帝同行?那種局面下,稍有差池,她自己也性命不保。
而且這一路下來,王伏勝冷眼旁觀,感受得到皇後與皇帝感情的升溫,她有什麼理由做這種事?他琢磨了好一會,依然不得要領,只好來到李治的馬車旁,對着車簾,低聲道:“陛下,負責探路的一支隊伍,遇到了些情況。”
馬車內立即傳出李治的聲音。
“停車。”隊伍很快停下,李治命王伏勝上了車,詳細詢問情況。
王伏勝先將唐平等人遭遇刺殺的情況說了。
對方如何假裝商隊擋住去路、如何假扮山賊引來官軍、如何藉着混亂行刺殺之事。
李治聽完後,緩緩道:“如此說來,長安城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爲了這場刺殺了?”
王伏勝低聲道:“正是如此。他們想利用太子讓陛下焦急,從而與大隊分開,他們纔有得手的機會。”
武媚娘看了他一眼,讚道:“王大監,這次多虧有你了。”
王伏勝低聲道:“這是臣分內之事,不敢當殿下誇讚。”
悄悄抬頭瞥了武皇後一眼,只可惜在她臉上看不到任何異樣。
武媚娘沉吟片刻,說道:“陛下,既然對方是衝您而來,弘兒那邊倒不必擔心,您應該更注意自身安全。”
李治點點頭,感慨道:“想不到還真是衝朕而來的。”
自他來到唐朝,這次應該是最危險的一次了,雖然沒有傷到他一根汗毛,但已經有人在謀劃刺殺他了。
武媚娘道:“陛下,眼下雖探出對方奸計,但不能保證他們沒有別的謀劃。妾身以爲,應留在幷州,與大隊匯合,再徐徐返回長安。”
王伏勝聽到此話,終於可以確定,這件事應該與武皇後沒有關係,這纔開口道:“陛下,還有一事。”
李治道:“講。”
王伏勝道:“抓捕的一名俘虜招供,他們得到的命令是,只殺死馬車中的男子,不得傷害女子!”
此話一出,馬車內的氣溫驟然下降,武媚娘目光如刀,狠狠盯着王伏勝。
王伏勝低頭垂目,不敢與她對視。
武媚娘轉過頭,點漆般的明眸,凝望着李治,並沒有替自己辯解。
李治朝她微微一笑,道:“媚娘,這些人似乎還想挑撥你我的關係。”
武媚娘見他眼神中並無絲毫見疑,心中一陣寬慰,沉吟了一會,道:“陛下,他們的目的,也許並非挑撥您與妾身的關係。”
李治道:“哦?”
武媚娘輕輕道:“還有一種可能,他們覺得您若出了不測,由妾身掌控朝政,對他們有益。”
若非李治對她完全信任,她是不會說出這番話的,因爲這些話很容易引起皇帝對她的猜忌。
兩人出巡之後,關係愈加親密,相知相敬,所以她才能毫無顧慮的說出內心想法。
李治聽完後,沉吟道:“若是由你執政,只會對當初支持你冊封皇後的那些人有利了。媚娘,你難道在懷疑他們?”
武媚娘輕輕點頭,道:“如果您出事了,妾身將順理成章的攝政,輔佐弘兒。妾身若想控制朝局,壓制大臣,必定會啓用他們。”
李治心中一凜,仔細一想,武媚孃的分析是最有可能的。
倘若是由某一個想造反的藩王或世族策劃,他們沒道理留武媚孃的性命!
王伏勝拱手道:“陛下,臣也同意皇後殿下的分析。”
李治深吸一口氣,道:“伏勝,你派人給李勣傳個消息,把情況跟他說一下。”
武媚娘忽然道:“陛下,讓程知節領兵過來護駕吧。”
李治笑道:“等朕跟巡狩隊伍匯合了,自然就安全了,何必再勞師動衆,讓人來護駕?”
武媚娘蹙眉道:“剛纔的情況,也只是妾身猜測。如果是哪位藩王所爲,僅憑一萬羽林衛,難保不會有閃失。”
王伏勝拱手道:“臣附議。陛下安危關乎社稷,還請陛下三思!”
李治只好點頭答應:“那好,就依你們吧。”
兩日後,天子巡狩隊來到幷州,李治與大隊匯合後,這才繼續朝着長安返回。
與此同時,皇帝的旨意,已經提前一步傳到了長安城。
長安城,左衛衙署。
李勣、程知節都靜靜坐在椅子上。
程知節一向脾氣暴躁,按理來說,東宮發生如此大的事情,他應該暴跳如雷纔對。
然而此刻,他心中的憤怒,早已被恐懼所壓。
這幾年來,在新皇執政下,大唐外戰全勝,開疆擴土,四海臣服。內政改革順利,產出增加,百姓富足。
朝堂上整飭吏治,節儉之風盛行,有功之臣得到嘉獎,觸犯律法者,縱是皇親國戚,亦難逃懲處。
眼瞧着國家蒸蒸日上,朝野上下,誰不歡欣振奮?
若是皇帝突然薨逝,太子年幼,國家必定陷入混亂,這是他絕不願看到的。
程知節想到此處,只覺嘴裏一陣苦澀,忍不住道:“老李,你說黑郎現在應該到同州了吧?”
李勣搖頭道:“沒那麼快,應該還沒出雍州。”
程知節強笑道:“有薛仁貴跟着,還有王及善也在,其實沒什麼可擔心的。不過區區三百人馬,怎麼可能傷到陛下?”
李勣“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程知節忽然一拍桌案,瞪眼道:“狄仁傑還沒有破案嗎?”
李勣道:“他昨夜來找過我,他已經鎖定了一個嫌疑人,只是想順藤摸瓜,查出此人的同謀,這纔沒有動手而已。”
程知節急問:“是誰?”
李勣瞥了他一眼,道:“許敬宗的女婿,王德儉。”
程知節心中一驚,道:“怎麼會是他?”
王德儉屬於許敬宗一夥,雖說擁武派早就分崩離析,但這些人依然關係密切,屬於擁護皇帝、皇後的一派,怎麼可能對皇帝動手?程知節懷疑過世家,懷疑過藩王,也懷疑過外族,就是沒想過會是原擁武派官員!
李勣嘆道:“老夫也不明白。想來想去,也只可能是他怨恨被皇帝所貶,故而報復。”
程知節冷冷道:“笑話,他自己犯事被貶,就敢犯下如此大逆,不怕夷三族嗎?”
李勣還是沒有做聲,他的一顆心牽掛在皇帝的安危上,顧不得去考慮這些。
就在這時,外面走進來一名將領,手中捧着一份公文。
此人身高七尺,面色沉毅,眸光透亮,劍眉斜插入天倉,是天水姜維的後人,名叫姜恪。
今年禁苑狩獵時,他超過高侃,一戰成名,位列諸將之首,被李治升爲左武衛將軍。
程知節見他入內,急問:“姜恪,可是有尉遲黑郎的消息了?”
姜恪拱手道:“上告兩位老將軍,並無尉遲老將軍的消息,不過卻有陛下的旨意!”
李勣和程知節對視一眼,盡露出喜色。
李勣望着他手中公文,急問:“這就是陛下的旨意?”
不等姜恪答話,便伸手接了過去,打開一看,看完後感嘆一聲,大呼道:“天佑我大唐!”
程知節也湊着腦袋在旁邊看,瞧見皇帝讓自己去幷州護駕,不由大喜,邁着大步就往外走!
李勣急忙拉住他,道:“你去哪?”
程知節把眼一瞪,道:“沒瞧見陛下讓我去護駕嗎?當然是點兵去幷州救駕了!”
李勣道:“尉遲敬德已經領兵出發了,只需通知他一聲,讓他去幷州就可以了。”
程知節道:“陛下是讓我救駕,別人去,陛下肯定不高興。”
姜恪聽到此話,微微低頭,嘴角扯出一絲笑容。
李勣沒好氣道:“要入土的人了,耍什麼孩子脾氣?尉遲敬德已經出發了,他去護駕,能節省不少時間,對陛下安危有利。你我需得坐鎮長安,儘快揪出幕後之人。”
程知節也知道他說的有理,只好遷怒到姜恪身上。
“你剛纔是不是在笑?”
姜恪板着臉,道:“末將沒有!”
“我都看到了,還敢說沒有?走,出去跟我打一場,讓我瞧瞧今年禁苑狩獵第一,是個什麼水準!”程知節擼了擼袖子。
姜恪:“”
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李勣。
李勣沉聲道:“程咬金,別胡鬧了,趕緊去給尉遲敬德寫信,讓他去幷州護駕!”
程知節哼了一聲,問道:“那你去幹什麼?”
李勣道:“陛下不是說了嗎,擁武派官員最爲可疑,我自然要去找狄仁傑,盯着這幫人了。”
程知節點點頭。
狄仁傑懷疑王德儉,剛好和皇帝的判斷一致,由此可見,此次的事就是他們在搞鬼。
兩人當即離開衛署大廳,分頭行動。
此時距離歲末,只剩十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