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上元節燈會
次日清晨,李治早早起來,先圍着西海池跑了個步,就近在紫雲閣洗了澡,換了新衣服,信步來到立政殿。
正處理政務時,內侍來報,高有道求見。
這已是高有道第三次求見了。
李治知道他是爲杜復求情,故而都沒有理會,揮手道:“就說朕沒功夫見他。”這次也依然拒絕。
正殿外突然進來一名內侍,在王伏勝身邊耳語了幾句。
王伏勝目光一亮,來到李治身邊,笑道:“陛下,薛將軍派人傳來消息,白馬商社已經控制住了。”
李治趕忙喊住那名傳話的內侍,道:“讓高有道過來見朕吧。”又朝王伏勝吩咐道:“傳狄仁傑覲見。”
高有道就在隔壁偏殿,很快就過來了。
正如李治猜測,他是因杜復之事面聖。
“陛下,杜校書的檢舉信”
李治抬手打斷道:“高卿,朕知道你的來意,杜復的檢舉信也沒有問題。”
高有道愣道:“那陛下爲何”
李治道:“簡單來說,朕故意將他關起來,是爲了暗中調查此事。你且在一旁等着,狄仁傑馬上就到。”
高有道心中一振,道:“是。”垂手立於一旁。
李治繼續處理着政務,半個多時辰後,狄仁傑便來了。
李治抬頭道:“狄卿,薛仁貴那邊已經處理好了,你這邊查的怎麼樣?”
狄仁傑拱手道:“回陛下,臣已查出白馬商社犯下八樁大罪,其中還有人命案。”
李治面色微沉,道:“杜正倫可參與其中。”
狄仁傑道:“有三樁案子,都與杜侍郎有關。”
李治默然良久,揮手道:“行了,可以收網了。高卿,你和狄卿一起去大理寺,把杜復放出來吧,向他解釋幾句,就說此案結束後,朕會補償他。”
高有道趕忙道:“臣領旨。”兩人一起離開。
大理寺內,李元芳早已點齊五支人馬,蓄勢待發。
當狄仁傑領着聖命回來後,這五支人馬當即出動,分別抓捕白馬商社與洹水杜氏的所有涉案之人。
高有道則來到獄中,將情況與杜復說明。
杜復聽到皇帝要抓捕杜正倫後,大爲驚喜,出獄之後,也顧不得洗澡換衣服,直奔洹水杜氏。
洹水杜氏的聚居地在崇德坊。
北街三條大街、六條小巷,佔地三百多畝的土地上,所有屋宅,皆是洹水杜氏的產業,故而這一片街道,都被稱爲杜街。
杜街有五座最豪華的府宅,分別是杜正倫的府邸,還有他兩個兄長、兩個弟弟的府邸。
這四人也都是官場中人,在杜正倫人脈幫襯下,五人這幾年在官場上也很順暢,被並稱爲“五杜”。
除此之外,全國各地的洹水杜氏子弟,也都因爲杜正倫的緣故,在長安城得到一座宅邸,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
許多杜氏子弟根本不做活計,平日裏遊手好閒,每天只需去五杜府邸奉承幾句,全靠他們接濟過活。
只可惜,這樣的好日子結束了。
原本繁華熱鬧的杜街,此時一片混亂,大理寺衙役們如狼似虎,將杜門之中有罪之人,全部逮捕。
一時間,驢嘶馬鳴,雞飛狗跳,還夾雜着婦人的嘶喊聲、孩子的哭泣聲。
杜復望着眼前的一切,竟感覺格外的熟悉,當年京兆杜氏被抄家時,不也是這樣一副光景嗎?
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杜正倫,你可曾後悔掘我杜固,奪我產業?他心中吶喊道。
人羣太過混亂,杜復瞄了半天,也沒有瞧見杜正倫,倒是在街對角看到幾人,分別是長孫詮、小吳王和賀蘭敏之。
三人都騎在馬上,默默注視着眼前的一切,臉色都有些複雜。
他們對杜正倫並無仇恨,只是在杜復的謀劃下,捲入此事。
長孫詮已經知道杜復是背後推手,李吉和賀蘭敏之卻還不知道。
賀蘭敏之朝李吉低聲道:“李兄,你說杜氏突然被抄家,會不會與你那天去參加易寶會有關?”
李吉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應該不至於吧。”
賀蘭敏之笑道:“無論如何,他們既然被抓了,你也可以去找他們詢問周純的下落了!”
李吉點了點頭,道:“大理寺現在肯定很忙,還是過兩日再去問吧。”
其實在他心中,總覺得周純已經死了,這一番調查,也只是爲了給小祥一個交代罷了。
然而到了第二天,狄仁傑忽然派人請他過去,還告訴了他一個驚人的消息,周純竟然還活着!
後宮,奚官局。
“喂,快喫藥了。可別吳王殿下把你弟弟找到了,你卻病死了,那我們不白照顧你了嗎?”
“藥太苦,我、我不想喫”
“哼,你可別不知好歹!這可是孫神醫徒弟,孟御醫親自配的方子。再說了,我和姊姊只伺候過貴妃娘子和公主,如今卻來伺候你,你還不情不願的。”
小祥忙道:“好了,我喝便是。”咕嚕咕嚕,將一碗藥喝了個乾淨。
兩名宮人對視一眼,都露出笑容,道:“這就對啦!”
她們年紀都不大,大的十六歲,叫大雙,小的十五歲,叫小雙,原本是鄭貴妃身邊最小的兩個宮人。
後來高安公主搬到公主院,鄭貴妃便將兩女調過去了,讓她們伺候高安公主。
大雙見小祥捏着喉嚨,滿臉苦色,一副喝了毒藥的樣子,笑道:“忍忍就過去了,我吹曲笛子給你聽罷。”
小祥道:“你還會吹曲?”
小雙哼道:“那是當然,凡是出身薰風殿的宮人,人人都會樂器呢。”
小祥問:“那你會什麼?”
小雙臉一紅,道:“我會打鼓。”
“唔哈哈”小祥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小雙瞪了他一眼,道:“笑什麼,女子就不能打鼓啦?阿姊,別吹曲給他聽,這人好討厭!”
說着,拉着大雙的手,便要出門,不料剛出屋子,便見高安公主和李吉從走廊過來了。
兩女喫了一驚,趁着沒被看見,趕忙縮回屋子,一人坐在牀邊,給小祥捶腿,一人倒了杯茶,餵給小祥喝。
“你們突然怎麼了?”小祥一臉困惑。
小雙用威脅的目光望着他,道:“張嘴!”
小祥只好把嘴張開。
“吱呀”一聲,屋門被推開,高安公主和李吉一起進來了。
瞧見屋中一幕,高安公主非常滿意,扭頭道:“小吉阿兄,怎麼樣,我這兩名婢子把你朋友照顧的不錯吧。”
李吉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兩顆金豆子,遞給大雙和小雙。
“這兩天你們辛苦了,拿去吧。”
兩女大喜,接過金豆,謝了賞,退到一邊。
小祥急問:“吳王殿下,您找到我弟弟了嗎?”
小吉微微一笑,兩手一拍,道:“周純,進來吧。”
隨着掌聲,門外走進來一名少年,瞧見小祥後,泣聲道:“兄長!”撲到了牀邊。
小祥喜極而泣,道:“小純!”兩人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小祥很快定住神,便要從牀上起來,向李吉叩拜。李吉扶住了他,道:“不必如此,這對我不過舉手之勞。你且好好養病。”
小祥應了一聲。
高安公主忽然道:“小吉阿兄,我現在總可以問,你到底怎麼把他救出來的吧?”
李吉剛帶周純入宮時,高安公主便問過周純情況,李吉爲讓兄弟倆儘快見面,當時沒有回答。
“周純,你自己把經歷跟公主和你兄長講一下吧。”
周純答應一聲,看了小祥一眼,神情卻有些畏畏縮縮。
小祥急道:“你快說啊,這大半年來,你到底去哪裏了?”
周純低聲道:“漠北,白馬鎮。”
小祥愣道:“白馬鎮?那是什麼地方?”
周純道:“是白馬商社在漠北的據點,住着一萬多人呢,在那裏,大唐律都不管用,只有白馬商社的商規,纔是一切。”
小祥喫了一驚,道:“你怎會去那種地方?”
高安公主笑道:“我知道,一定是白馬商社的人,把你抓起來關到了那裏。”
周純低聲道:“是的,正如公主殿下所言。”
高安公主又問:“那他們爲何要抓你呢,是不是他們威脅那名胡商時,被你瞧見了?”
周純道:“您猜的不錯,當時我躲在角落,瞧見方掌櫃與胡商說話。不過我當時並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然後你被發現了嗎?”
周純搖頭道:“沒有,我當時躲得遠遠的,他們沒有看見我。”
高安公主奇道:“那你怎會被抓?”
周純低着腦袋,道:“後來我一直跟着胡商出了城,我本來準備跟到三橋鎮就返回,結果經過一片林子時,突然出現一羣黑衣人,將胡商殺死,把我也抓起來了”
“等會等會。”
高安公主的小腦袋有點跟不上了,抬手打斷了一下,理了理思緒,問道:“你爲何要跟着安掌櫃出城?”
周純低聲道:“因爲因爲”
小純怒聲道:“好啊,原來是這麼回事,你給我跪下,我平日是怎麼教導你的?”
周純跪在地上,低頭不語。
高安公主一臉困惑,道:“小吉阿兄,他們在說什麼啊,我怎麼聽不懂。周純到底爲何跟蹤那胡商?”
李吉道:“你還記得周純爲何要找那胡商嗎?”
“爲了將他落下的鬥篷還給他啊。”
李吉道:“現在想明白了嗎?”
高安公主眨了眨眼,道:“不明白。”
李吉道:“很簡單,周翔不想將鬥篷還給他了,又怕那胡商突然想起鬥篷,返回去取,所以他一路跟蹤。倘若胡商突然返回,他就假裝剛追過去,將鬥篷還給對方。倘若胡商忘了此事,他便可以私吞那鬥篷。”
高安公主睜大了眼睛,道:“就因爲一件鬥篷?”
李吉望着她,道:“阿妹,對你來說,一件鬥篷不算什麼,可對周純來說,一件值錢的鬥篷,相當於他幾個月的工錢。”
高安公主怔了半晌,點了點頭。
小祥對着周純,便是一頓大罵,又連連向李吉和高安公主請罪。
李吉道:“小祥,我準備讓你弟弟來王府做事,我會讓府中清客,教他讀書,你意下如何?”
“多謝殿下,小祥來生做牛做馬,一定報答您的恩德!小純,還不快給吳王殿下磕頭。”
周純趕忙叩頭。
李吉讓小祥好好養病,便帶着周純離開了,出宮之前,高安公主取了件鬥篷,送給周純。
一月中旬,狄仁傑便將洹水杜氏和白馬商社的案情,全部審理完畢。
于志寧、張柬之和韋思謙三人,也增加了一部《廉察八條》的監察法規。
這是一條簡單法典,很有針對性,將永徽律中一部分律法,經行了更細化的規定,尤其是涉及到行賄受賄相關的律法。
以前規定,不能以送禮收禮方式,行賄賂之舉,如今增加了幾條,比如不能通過交易手段,行賄賂之舉。
有了這條律典,易寶會的易寶,便可定爲行賄,那些接受黑盒子的官員,全部以受賄罪論處。
墨佳軒也因提供行賄場所被調查,不過那位大食第一富商並不在長安,故而墨佳軒被查封。
最主要的涉案人,還是白馬商會的重要成員,因涉及到多條人命,杜隆和幾名核心骨幹被判處秋決。
其中很多罪行,杜正倫都知道,犯了知情不報和包庇罪,按律該處於流刑。
李治念在他往日功勞,再加上盧承慶、閻立本等人求情,取消了流刑,只將他罷官去爵,罰沒家產。
杜正倫出獄後,給李治寫了一封信。
信中他提到自己在河東尋找石炭礦時的難處,還有建立漠北商道時的艱辛,字裏行間中,希望李治對他網開一面。
這讓李治感受到一絲無奈。
他明明已經對杜正倫網開一面了,可杜正倫似乎感覺不到,依然向自己求情。
這一點與長孫無忌形成鮮明的對比。
在這次的事之前,李治一直覺得杜正倫是個明曉事理,端謹自持的人,絕不會想到他會縱容家人,做出這些事來。
又或者,他心中的杜正倫,只是以前的杜正倫,在權力面前,人太容易變化。
難怪帝王都容易變得猜忌多疑。
因爲他們身邊的人,都手握權柄,在權力影響下,容易發生改變。
所在在君王看來,人心更加善變,自然變得疑神疑鬼。
也許手握至高權柄的君王,纔是變化最大的一人,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罷了,也無人敢告訴他。
正當李治思緒發散時,遠處傳來一道清脆的喊聲。
“耶耶!”
李治轉頭一看,卻是高安公主和義陽公主一起過來了。
兩人一起見了禮。
高安公主拉着他手,笑道:“耶耶,您在想什麼?”
李治道:“沒什麼。現在是晚膳時間,你們來這裏做什麼?”
高安公主道:“耶耶,明日可是上元節了,我和阿姊想陪小吉阿兄一起出去逛燈會,你許不許我們?”
不等李治答話,她又接着道:“您上次可是答應過了的!”
李治奇道:“朕答應什麼了?”
“您說以後要出去玩,直接和您說就是,不要再瞞您,免得有危險!”
李治摸了摸她的小臉,笑道:“就會捏朕的話柄,好罷,你們去吧,記得帶上護衛。”
兩人大喜,拜了一禮後,蹦跳跳離開了。
李治被她們這一鬧,也沒心思多愁善感了,朝甘露殿返回,心中卻忽然冒出一個想法。
自從上次外出巡狩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出宮了,明日上元節,要不要出去逛一逛?這個念頭一起,頓時就壓不住了,他當即朝王伏勝吩咐道:“伏勝,安排一下,朕明晚要出宮。”
王伏勝應了一聲,細聲道:“陛下,可要通知皇後和嬪妃?”
李治心想一個人玩沒意思,便道:“告訴皇後一聲,讓她也準備一下,明日陪朕一起出宮。”
王伏勝領了命,派人去通知武皇後,自己則去了內領府,與王及善安排皇帝出宮的安保事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