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4話 平常人家（八）

老村長斯勒趕到鷹羽家的時候，層層圍住大門口的村民們給他讓開了一條路。

映入斯勒眼中的是一團糟——

鐵匠家的蠢兒子坐在院子的牆根，捂着鼻子默默流淚，彷彿被瘋狂的藝術家之魂附體，用自己的血液把自己的衣服和地表抹成一片塗鴉。而他的父母則像呆鵝一樣安慰着自己的兒子。

託南並不是院子中唯一的「血液塗鴉者」，另外一位是一位穿着白袍的陌生者，他和他的同伴一起並肩躺在地上，被繩子捆綁得就像兩隻繭。

如果斯勒沒有猜錯，這兩人便應該是真正的聖煉除邪使。

能把這兩人綁成這樣的，不是別人，必然就是坐在院子正中的那個男人。

正如斯勒所料，這個男人不是平凡人，一醒來就鬧出這麼一件大事。

鷹羽父女和六骨都站在男人身後的屋檐下，那個外來的祛咒師則站在陌生男人與鷹羽父女的中間，像是在保護他們。

斯勒在看哈雷的時候，哈雷也在看他。

「你是村長。」哈雷說，這不是一句反問，是陳述。因爲能從門口人羣擠進來的，肯定是村中管事的。

「我是瓜瓤村的村長。」斯勒小心翼翼地說。

從外表來看，斯勒的年紀至少是這個年輕人的三倍，但牆體上那個無法被忽略的大洞，以及地上躺着的兩個聖煉，不得不讓這位老人放下架子，「您有什麼吩咐？」

「吩咐沒有，忠告倒是有一條。」哈雷留在這裏沒有走，就是爲了這件事，他指了指地上的那兩個聖煉，「如果你不想村子被屠殺殆盡，這兩個人，你們就要好好供養起來，喂他們喫肉喝奶，讓他們用最快的速度復原。」

或許是「屠殺殆盡」這個說法嚇到了斯勒，老村長愣在原地。

「我說完了，你照做就行。」哈雷從椅子上站起來，蹲在兩個聖煉面前，「聽着，這個村子裏的人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並且他們還會把你們照顧好，所以，你們要知恩圖報。」

兩個聖煉惡狠狠地看着哈雷。

「看來你們不願意妥協。」哈雷說，「那我只好把你們拎到野外殺掉，讓狼啃掉你們的骨頭，以免連累這個村子。」

「別別別，我們會把他們照顧好的。」老村長斯勒趕緊說道。

人活着總比死了強。

只要人活着，聖教殿或許真的就不追究了，但如果死了，聖教殿一時抓不到兇手，豈有不拿瓜瓤村撒氣的道理。

「你們看，村長是多麼善良。」哈雷對兩個聖煉說，「要麼，被我殺掉。要麼，留下來。不同意，你們倆就繼續瞪我，同意，就眨眨眼睛。」

兩個聖煉瞪着哈雷的眼神，就像四道刀子，恨不得把哈雷扎個通透。

老村長心懸起來了，生怕哈雷當場動手。他剛要勸兩句，那兩個聖煉眨了眨眼。

一邊瞪，一邊眨眼。

「很好。」哈雷站起來，拍了拍手，「這就對了。你們的糖被我拿走了，所以就安心養傷，不要打別的歪主意。」

哈雷說完，連句再見都沒有就往門外走。

門口村民如臨大敵，像避開瘟疫般慌亂，你撞我，我撞你，反而把門口堵得更死。

哈雷原地一躍，上了房頂。

「對了。」他低頭問，「我的長槍呢？」

村民趕忙伸胳膊朝村外森林方向一指，只聽到騰的一聲轟響，牆頭被踩塌了一半，那個男人已經如鷹般躍在了天空。

哈雷在東倒西歪的森林中疾步如飛，繞了一會終於憑感覺找到了正確的位置。

他單手插進土裏，地表拱起了裂縫，越拱越高，之後黑獄破土而出。哈雷握住槍桿中段，舞槍如輪，把泥土甩淨。

「作爲祛咒師。」哈雷轉身，「你的腳力算是快的。」

「要追上你，我做不到。」阿蘇美說，「但要找到你，不難。畢竟你挖槍需要時間。」

「我的長槍，是你埋的？」哈雷問。

「我並非故意。」阿蘇美說，「你也看到了，我爲了祛除你體內的力量，差點埋掉整片森林。」

「所以，你是在強調你可以幫助我。」哈雷說，「這也正是你可以繼續跟着我的理由？」

阿蘇美面不改色，承認道，「是。」

「跟着我幹嗎？」

「以免你獸性大發，胡亂殺人。」阿蘇美說。

「你心很善。」哈雷說，「但我沒空管你死活，我欠你的這份情，以後會折算成金刀還給你。」

「還有一個理由。」阿蘇美說，「我對你有興趣。」

「我看得出來。可惜，我對你沒什麼興趣。」哈雷故意的調侃並沒有引起少女的反應，於是哈雷轉身就走，「別跟着我。」

「你，真的是『你』麼？」阿蘇美在哈雷背後大聲喊道。

「什麼意思？」哈雷定住腳步。

「你是這個身體的主人，又好像不是。」阿蘇美說，「怎麼說呢，感覺就好像是，如果現在有你的熟人遇到你，他們會覺得你性格大變。」

哈雷轉過身。

「祛咒術，並做不到這一點吧。」

「祛咒，是將自己變成導體，引出他人體內力量的技法。」阿蘇美說，「你的力量流經過我的身體，我自然會知道一些你身體裏的情況。」

「有意思。」哈雷說，「看來你的確對我有點用處，行，你就跟着我吧。」

「那我剛纔的問題，能給我一個答案麼？」阿蘇美說。

哈雷笑了。

「我，就是我。」他頓了一下，「只不過，和你說的一樣，現在的我和以前的我不一樣了。」

「怎麼造成的？」阿蘇美說。

「作爲一個小姑娘，你倒是挺性急的。」哈雷說。

阿蘇美臉紅。

魁梧的體魄、猙獰的疤痕、長長的兵器、壞壞的嘴巴……

兩年來魂牽夢繞的那個身影與眼前的男人突然重合一下。

她有一種衝動，想問問哈雷是否認識一個揹負長刀的男人，那柄長刀足有成人高，只要見過的人，就不會忘記。

她的嘴脣剛輕啓一半，哈雷抬手就是一槍。

這一槍，是橫掃之擊。

槍鋒如快刀，將一棵歪着的樹斬成兩截，樹冠帶着樹幹轟地一下砸進了地裏。

「出來。」哈雷說。

一個人咕嚕嚕地從樹木後的土丘中滾了出來。

「英雄，別動手，是我，是我！」六骨雙手高舉頭頂，表示自己沒有任何惡意。

「嗯？」阿蘇美問，「有事？」

「很顯然，他想跟我一起走。」哈雷說。

六骨趕忙點頭。

「你怎麼知道？」阿蘇美問。

「他當着那對父女的面親口承認自己是個騙子，又怎麼能繼續在村裏待下去？」哈雷說，「聖煉之所以被我打殘，究其根本也正是衝他而來。他知道自己在劫難逃，不如跟我走，尋個保護。」

「英雄英明！」六骨說。

「但我拒絕。」哈雷對阿蘇美說，「我們走。」

「爲什麼！」六骨不甘心。

「因爲，」哈雷轉頭看了他一眼，「我不撿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