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6話 天樹之城（二）

淑女之裙。

山牛城牛首區最高級的地方，一樓是餐廳，桌子之間相隔很遠，讓客人們互不相擾，昏暗的燈光透着曖昧的情調。曾經有人說過，餐廳的安靜程度與菜目價格成正比，越安靜的地方越貴。此刻，室內除了竊竊私語，便只有刀叉劃過盤底的聲音，客人們彷彿喫的不是食物，而是金刀。

「說出來，你或許不信。」六骨故弄玄虛。

「說來試試。」阿蘇美沒有抬頭，專心致志地切割着這份七分熟的牛排，下巴與脖頸之間勾出一抹精緻優雅的弧度，朦朧的光線讓她成熟嫵媚了幾分。

「這個地方，我過去常來。」六骨說，「在我十八歲，剛剛出來闖蕩的時候。」

六骨努力把自己的事蹟說得更加富有浪漫情懷一些，試圖引起阿蘇美的注意。

小姑娘都偏愛流浪天涯的漢子，這是屬於年齡範疇的特性。

「現在的你大概就跟那時候的我歲數差不多，我見到你的第一面，就讓我想起來過去的很多事情。」六骨端起高腳酒杯晃了晃沒有斟滿的紅色液體——上好的赤櫻酒，這一瓶要六十枚金刀。「當然，現在的我也不比你大多少。」

六骨小飲了一口，一臉陶醉。

「好酒，這奢侈的東西就是好，難怪世上無數人削尖腦袋想做貴族，想做有錢人。」

「反了。」阿蘇美說。

「什麼反了？」六骨問，他覺得自己剛纔的話中邏輯沒有錯誤。

「你搖晃酒杯的方向反了。」阿蘇美說。

「這是我與衆不同的地方。」六骨面不改色，「不信你試試，按照我的方法，能讓酒變得更醇香。」

「我不喝酒的。」阿蘇美說。

「不喝酒，卻懂酒，這就是吸引人的地方。」六骨說。

「我也不懂酒。」阿蘇美說。

「謙虛。」六骨把這當做少女的矜持，「那你剛纔說的酒杯轉向又是什麼？」

阿蘇美笑了笑：「隨口胡編的。」

尷尬的味道濃得幾乎快要能被鼻子聞到，好在六骨身爲騙子，練得就是臉皮的功夫。

「聰明。」六骨說，「聰明的女孩子勾人。」

「爲什麼你就不能好好享受你面前的牛排呢。」阿蘇美說。

「你既然這麼聰明，那我也問你一個問題。」六骨說，「你敢試試回答麼？」

「你問。」

「爲什麼今天白天老大坐在街上，卻沒有黃袍子的人上來過問。」六骨說，「是黃袍子忌憚老大手中的長槍，還是說老大在山牛城有着根深蒂固的勢力，連黃袍子都惹不起？」

「都不是。」阿蘇美說，「哈雷握着長槍，鋒芒外露，反而是安全的信號。真正危險的是藏在鞘中的刀，拔刀出鞘只爲染血。至於，根深蒂固的勢力，如果哈雷真的有，那他就應該直接去，不是想今天這般等。」

「你這段話說的，可不怎麼像小姑娘。」六骨說，「聽起來，倒是有幾分像是咱的同行。那你說黃袍子是因爲什麼？」

「武鬥服。」阿蘇美說。

「武鬥服？」六骨疑惑，「別逗我。」

「黃袍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審時度勢，識人辨物，通常能抓賊的人眼神都比賊要好，更何況他們本就是半賊半官。以他們的眼力，一眼就看出來哈雷身上那件武鬥服絕非凡品，再厲害點的應該連價格都能估算出來。」阿蘇美停頓了一下，「一個男人拄着一杆神兵利器，身穿一件平常百姓絕對買不起的衣服，光明正大地坐在街上，你說在黃袍子眼裏，哈雷像是什麼？」

「一個莫名其妙的貴族？」六骨試探着問。

阿蘇美點頭。

「哈雷本就沒有做出違法之事。如果上前一問，一旦破壞了哪位外地貴族的『雅興』或者攪亂了祕密任務，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你等會。」六骨注意到一個奇怪的地方，「爲什麼是外地貴族。」

「黃袍子油奸耍滑，本地權貴的模樣，他們比誰都認得清。」阿蘇美說。

「有道理。」六骨發出嘖嘖兩聲，心生佩服，「你都是跟誰學的？」

「不是學，而是看。」阿蘇美說，「三大國的黃袍子都一個模樣，我剛纔說的，就是跨過魏爾姆帝國時所看到的。」

「既然你這麼會看人。」六骨神神祕祕地說，「那你說老大在樓上見的會是什麼人？」

阿蘇美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和吊燈。

「哈雷自己說，是送錢的人。」

「我知道是給咱們送錢的。」六骨嘿嘿一笑，「可你就不好奇是男是女？樓上，可是客房，舒服着呢。」

「放心。」阿蘇美說，「如果他真想做些什麼，就不會請我們在一樓喫飯了。

「爲什麼？」

阿蘇美也笑了。

「你不覺得，一頓飯的時間，對哈雷那種男人來說，太短了嗎？」

六骨瞪大了眼睛，他不得不重新認識一下眼前這位面容清純的少女。

「你，可真讓我意外。」

「這裏的牛排真的很美味。」阿蘇美笑得很甜，「你好好品嚐。」

淑女之裙，二樓，掀開淑女裙底的地方。

一間套房，哈雷在客廳，他正對着一扇木門。

門後有人。

是個女人。

「我們都以爲你已經死了。」女人說。

「是死了很多人。」哈雷說。

「軍團堡壘覆滅，幾乎所有人都死了。」女人說。

「但你們還活得好好的。」哈雷說。

「你爲什麼會知道。」女人問。

「索萬·恰格，外號老鼴，沒有籠子能關得住他，只要他想躲，也沒有人能殺得了他。」哈雷說。

「我們會長說過，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一定是被自己的名聲所害死。」女人說。

「所以，精準之手的態度是什麼，與軍團堡壘完全脫離關係？」哈雷問。

「有什麼區別嗎？」女人說，「活人沒有理由爲死人效忠。」

「榮譽。」哈雷說。

女人咯咯笑了起來，就是那種最惹男人心癢的嫵媚笑聲。

「一個傭兵對一夥盜賊談榮譽？」女人說，「我很意外，你自己居然沒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