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總司令（卷終）

寒夜清冷,圓月高懸,但秦劍丹無心欣賞。

將現場指揮權轉交給李醫師和趕來的虎癡之後,秦劍丹第一時間把斷臂的慕月送到了隔離牆外側的再生艙節點。

“現在是23:55??午夜封城倒計時開始??”

腳踩着混合了燃素灰燼的積雪,秦劍丹橫抱慕月跑過隔離牆邊斑駁的光影。慕月的右臂斷口處被冰封止血,但仍有滲出的血珠在夜風中拉成長短不一的紅絲,如同被揉碎的玫瑰花瓣飄散在雪地上。

“媽媽......媽媽不要死......也不要變成山地大猩猩......”

瓦蕾聽說慕月受傷之後立即從夜龍會總部趕過來,秦劍丹一開始覺得她擅離職守,但是千星婆婆已經從31號居民點回歸,瓦蕾擔心慕月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現在尤其需要瓦蕾作爲家裏的狗狗來穩定銳霜的情緒。

“不會的,銳霜你乖一點。慕月確實有個長輩碰上再生艙事故變成了山地大猩猩,不過慕月不會那麼倒黴的??就算她變成了大猩猩我也愛她!”

瓦蕾劃卡打開再生艙的艙門,秦劍丹微調託舉後頸的力道,將慕月輕放在45度傾斜的艙體內。慕月因疼痛而眉間微蹙,長髮如同流淌的黑色水銀鋪滿艙底。

“現在是24:00??午夜封城正式開始??”

廣播聲驚起棲息在隔離牆探照燈上的三眼鴉羣,黑色羽翼掠過再生艙觀察窗的瞬間,慕月傷口滲出的血絲正在萬能細胞液裏綻成珊瑚狀脈絡。

秦劍丹的指節在艙門外壓出白痕,映出自己焦急的倒影。

隨着慕月的身體被萬能細胞液全部淹沒,瓦蕾的藍眼睛裏寫滿了憂慮。

時間1分1秒過去,來回巡邏的蜘蛛戰車發出冷硬的機械聲,八條金屬長腿刺入積雪的聲響像是不斷撕扯着棉絮。

瓦蕾依靠福瑞人的臂力把銳霜輕鬆抱在懷裏,一邊哄銳霜一邊小聲問秦劍丹:“爲什麼時間這麼長?修復斷臂對於再生艙來說是個小活兒吧?

秦劍丹喉結滾動,瞳孔裏倒映着再生艙頂部的指示燈。

“T部隊射冷槍的時候使用了逆生穿甲彈,逆生穿甲彈可以摧毀陰獸的裝甲和再生能力,我不知道這是否會影響再生艙的效果......”

銳霜眼睛下面的淚痕未乾,她將兩隻小手握成拳頭:“銳霜要把所有T開頭的東西都殺光!”

“現在是00:15????請遠離隔離牆檢查口??硬闖者格殺無論??”

再生艙的艙門終於“嗤”的一聲打開,廢液旋轉着流入艙底的排污口,躺在那裏的慕月雖然沒有立即起身,但表情靜謐,呼吸均勻,彷彿是水晶棺中即將甦醒的白雪公主。

“媽媽!”銳霜從瓦蕾懷裏跳下,但是衝到再生艙附近之後又緊張地停在爸爸旁邊,揪住了爸爸的衣角。

“嘟??請不要長時間佔用再生艙??否則將繼續扣費並降低信用評級??”

幾隻機械手從後方將慕月託舉起來,秦劍丹欣喜地注意到,慕月的右臂已經恢復原狀,而且也沒有變成奇怪的福瑞人。

“太好了!我剛纔擔心的要命!”

秦劍丹把妻子抱在懷裏,銳霜將媽媽攔腰抱住,瓦蕾也過來湊熱鬧,跟秦劍丹和慕月抱成一個圓圈。

慕月並未回應衆人的擁抱,她茫然撫過制服破損但已完好如初的右臂,萬能細胞液從警服下襬顆顆滴落,在合成地板上砸出細小漣漪。當她轉頭看向巡邏的蜘蛛戰車時,瞳孔瞬間收縮成豎線,黑色綢緞般的髮絲間豎立起兩隻

奇特的三角形。

“這是......

秦劍丹分明看見一對黑色貓耳在夜風裏靈巧轉動,將飄落的雪片精準彈開,絨毛尖端泛着月華凝成的銀邊。

“媽媽你變成黑貓警長啦!”

銳霜話音未落,慕月已甩脫衆人,踮腳躍上再生艙頂端,這個本該撕裂傷口的動作被她做得像貓科動物般輕盈,黑長直髮在月輪照耀下甩出銀河的弧度。

秦劍丹不淡定了,他在慕月的黑眸中看到了陌生感,遇上再生艙事故福瑞人化也沒辦法,至少黑貓比黑猩猩要好出100倍,然而慕月似乎變得不認識大家了!

像是一隻真正的貓科動物一樣,慕月蹲踞在艙頂俯視衆人,隨後她開始撕扯領口的血漬,這個充滿獸性的動作被她做得分外優雅。

“慕月你快下來!我是你的好閨蜜瓦蕾啊!變成福瑞人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正好跟我組成貓狗cp!不要因此精神崩潰啊!”

秦劍丹道:“你和千星婆婆不是早就組成貓狗cp了嗎?慕月好像是失憶了,別讓她跑掉!把她帶回總部讓李醫師幫忙想辦法!”

*秦劍丹伸手探向艙頂的瞬間,慕月卻觸電般向後騰躍,落在合成地板上足尖點地無聲,轉瞬間已在十步開外。

還好沒有手腳並用,心智沒有徹底墮落成動物。

秦劍丹深吸一口氣打算從後面追上去,銳霜卻原地大哭起來:“媽媽不要銳霜了!媽媽一定是討厭銳霜!”

"

本已逃遠的貓耳警長聽到了銳霜的哭聲,猶豫着放慢腳步,終於在積雪前面停止。她十分戒備,甚至有些鬼鬼祟祟的向銳霜靠近,銳霜撲進她的懷裏,她蹲下來護住銳霜,眼神卻緊盯着秦劍丹和瓦蕾,似乎對方是什麼兇惡的

捕食者。

“完了。”瓦蕾雙手一攤,“慕月只記得女兒,忘了閨蜜和老公。”

夜長夢多,秦劍丹擔心慕月再次逃跑,他運起內力,以最大速度移動到慕身後點了她後頸處的昏睡穴。幸好她是變異程度較低的福瑞人,昏睡穴仍然有效。

貓耳警長失去意識之前“喵”了一聲來表達憤怒,秦劍丹把妻子抱起來後,感到緊身城警制服下面似乎包裹着一條新出現的尾巴。

瓦蕾眼睛下方的肌肉跳動,狗耳聳立到極限的高度:“慕月不會是連話都不會說了吧!”

***

警務總長的辦公室裏燈火如晝,門窗被捲簾封閉,祕密線路和電腦設備陪伴着警務總長工作到深夜。

和往日唯一的不同,是辦公室裏多了一名訪客????酒氣燻天的韓天成。

曾經英俊的臉上長出了酒糟鼻,下巴上鬍子拉碴,不太合身的警勉強用勤務腰帶勒住啤酒肚,腰帶上插着一把手槍。

辦公桌後面,電腦屏幕的光亮映照在警務總長的臉上,他並沒有邀請過韓天成,更不要說是在這個時間。

“哥哥,已經半夜1點了,你不去睡覺,跑到我這裏來幹什麼?”

韓天成“啪”的一聲雙手拍在桌上,乾裂的嘴脣不斷顫抖。

“裝什麼傻?T部隊差點殺了慕月,你敢說自己完全不知情嗎?”

警務總長蹙起眉頭,他的長相跟哥哥酷似,那是沒有變成醉鬼和賭鬼之前的樣子,卻帶着一種說不出的陰森和壓抑。

“T部隊是公司直屬,我並沒有調派他們的權力。這次劍丹和慕月執意跟公司作對,我也沒有辦法………………”

“公司………………公司…………………”韓天成咬着被酒精浸泡得發黃的牙齒,“你把什麼都推給公司......難道當年你派人綁架韓詩雨,砍掉她的手腳,也是公司的命令嗎!”

有一絲驚訝浮現在警務總長臉上。

“你到底是從哪裏知道了這件事呢......不過也不重要了。我承認現在的韓詩雨是我創造出來的。”

警務總長緩慢起身,雙手倒背,開始繞着辦公桌踱步。

“韓家人才凋零,哥哥你好不容易當上警務次長,卻又自棄前程......我受到慕月遇到變故覺醒異能的啓發,乾脆就在韓詩雨那邊如法炮製。雖然沒能讓詩雨覺醒異能,但也讓她從一個千金大小姐變成了瘋狂制裁罪犯的獵手。

總體上也算是成功不是嗎?”

“你……………”韓天成緊盯着警務總長的眼睛,“只爲了這種理由?”

“這是爲了整個家族!”警務總長忽然間向韓天成逼近,“我曾經非常崇拜你,覺得你是大家的希望,但是你背叛了所有人,幾乎讓韓家一蹶不振!”

兄弟倆已經很久沒有在如此近的距離裏互相對視了,警務總長那穩定如熔鑄鋼錠的嘴脣數次開合,彷彿是爲了最終下定決心。

“效忠公司是三大家族的天命!公司是環石城的絕對主宰,夜龍會之所以產生自己能挑戰公司的錯覺,是因爲公司至今爲止表現出來的實力不及真正實力的百分之一!任何想要顛覆公司的努力都是徒勞,服從纔是唯一的生存

之道!”

“所以呢?”韓天成等着弟弟說下去。

“我深愛着家族。”警務總長面色悲涼,“我曾經把你當成一個更優秀的我。你的妻子,你的女兒,我都把她們當作家族的重要一員來用心愛護。”

“可你的妻子卻執着於揭發公司的祕密,還要把祕密公諸於衆......我不得不親手殺了她。”

韓天成迅速拔槍,動作熟練得彷彿沒有經過12年自暴自棄,警務總長如同鏡中倒影般同步舉槍,兩柄武器在虛空中畫出對稱弧線。槍焰綻放的瞬間,檔案文件如驚鳥般從桌面騰空而起,電路板碎片混着絕緣材料在硝煙中紛

飛。

彈艙內子彈射光,分別受到擦傷的兩人又同時換彈,韓天成的怒火讓整張臉都變成紅色:“是你製造了警車爆炸案!你是慕尋找了12年的真兇!”

辦公室的一角忽然變得晦暗,一個胸口標有T-07字樣的白色鐵皮罐頭從亞空間裏緩慢出現,沉重的步伐踏在地面上,給腳下的合成地板施加了莫大的壓力。

“總司令,需要我幫你處置反叛者嗎?”

“總司令?”韓天成臉上的褶皺被汗水浸透,他的表情既不像哭也不像笑,“你不但能調動部隊,還是T部隊的總司令?”

“這是公司賜予的榮譽。”對比於韓天城的筋疲力盡,警務總長僅僅是微微氣喘,“是對於我大義滅親的獎賞。我只是公司意志的執行人,你們真的不應該擋在公司的前面。”

韓天成再次扣動扳機,警務總長的虹膜泛起數據流的幽藍,數顆子彈在半空相撞,化作扭曲的金屬殘片墜落在地。

“你......你的兩隻眼睛都有慕那樣的超視覺!?”

警務總長的左手在眼睛下方拂過:“沒錯,這兩隻都是義眼,只是我平時不會使用。”

“啊啊啊!”

(T-07從指端放出剃刀飛鏈,韓天成躲閃不及右肩遭到刺穿,手槍也跟着飛了出去。

警務總長舉槍瞄準韓天成的眉心。

“我揹負的殺親罪孽實在是太多了......我會告訴慕你死在尼安會刺客的手裏,如果慕月能恢復記憶的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韓天成坐倒在地,捂着自己的傷口嘶聲大笑,警務總長沒有立即開槍,彷彿是爲了聽哥哥說出最後遺言。

“哈哈哈......警車爆炸以後,妻子讓我去追兇手,如果我沒有半途返回,追到的兇手豈不就是你嗎?我爲什麼沒有早一點返回,那樣說不定妻子還有......半吊子的我什麼都沒做成......”

“沒錯。”警務總長似乎要給他蓋棺定論,“做錯了的事情必須及時止損。我代表韓家跟夜龍會接觸,是爲了收買秦劍丹讓他最終投靠公司,然而他和慕月堅持要站在公司的對立面,我不得不給他們一些嚴重警告,也不排除未

來會殺了他們。”

韓天成還在大笑,他仰起頭來,半張臉被鮮血浸染。

“我真是沒用......我本來可以用再生艙治好慕月的眼睛,但是公司出於保留異能的目的給她進行了眼部再生零件植入......我身爲警務次長既保護不了妻子,也保護不了女兒.......真是......真是滑稽啊......”

警務總長猛然扣動扳機,T-07也再次放出剃刀飛鏈,然而兩種攻擊全部落空。

如同飽受時光摧殘的枯樹忽然長出忘卻的年輪,一張滑稽面具猝然出現在韓天成臉上,亞空間異能同時開啓,將他拉入了由痛苦和嘲諷組成的混沌。

“哈哈哈哈......我會給你和公司,留下一個滑稽的結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