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輕曾讓馮衡帶話給黃藥師, 原話是:“叫你男人莫要沒事去我那島上踏青, 到時候我一狠心,他丟了性命,你又傷心。”
這話黃藥師聽在耳裏自是不以爲然的, 但馮衡與他說:“那葉輕似是頗爲在意這個,倘若他那裏沒有什麼你特別歡喜的東西, 那個什麼島不去也可?”
於是黃藥師再也沒有來過空空島。
他一直就覺得那老妖怪十句話裏倒有八句半是不正經的,糊弄一下馮衡這樣的閨閣女子便便罷了, 糊弄他是萬萬不能。可是如今他卻希望這句多年前的話是真的, 這島上若是真有些什麼厲害的東西纔好。
歐陽鋒不擅奇門遁甲之術,若是樑子君把他引入陣裏,他多半是難得活, 只是她被歐陽鋒點了穴, 行動不便……
可黃藥師也不敢輕易入陣,一來怕歐陽鋒見了他發顛, 要了樑子君的性命, 反而壞事。二來,這陣法古怪得很,且機關頗多,他一時半會也看不透。
不怪黃藥師一時看不透,這個陣譜已然失蹤了近百年, 樑子君,葉輕,甚至葉輕的師父都曾經在上面下過一番工夫, 卻始終未果。所以,黃藥師不可能想到的是,若是入了這陣,不只是歐陽鋒活不成了,即使是樑子君也是生命堪憂。
可別無他法的樑子君還是不動聲色的帶着歐陽鋒走進了這個鬼門關。相比之前在桂花陣裏樑子君不斷的提醒他要跟緊了,這次她什麼都沒有說,就好象這裏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後山一樣,而歐陽鋒自是也沒能察覺出什麼。
樑子君小心的沿着慣常去山洞密室的那一條她唯一知道的路走着,沿途就有很多機關,可她都沒有動手,因爲她知道那些個什麼毒箭,陷阱之類的機關根本就不能完全制服歐陽鋒,她只有一次機會。
最後她選擇了迷藥,不同於她通常帶在身上的那種迷香,這種迷藥即使是閉氣也一樣會被迷倒,但不會暈,只是渾身無力,若是有解藥,立解,如若沒有,七日後纔可解。這種迷藥機關的啓動設在一簇白色的小野花邊上,沿途都可以看見它們隔幾丈便盛開在腳邊。
而幾乎在樑子君踩在機關的同時,迷煙散開,整個後山陣形大變,與她相隔五步之遠的歐陽鋒被隔在了一塊突如其來的大石另一邊,在癱倒在地上的時候,她想,這真是一種很神奇的藥,竟然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其實祖師爺真的很爲徒子徒孫們着想,這原本是個多麼完美的機關,拿着解藥的門人微笑看着入侵者倒下,然後可以隨意的選擇殺掉入侵者,或者是揚長而去,讓入侵者困在這裏,直至成了一堆白骨。
可是幾百年後的如今,解藥就在島中小院裏屋的抽屜裏,很隨意的放着,可是她沒有機會拿。況且就算她有解藥,不知陣譜,她也無法瀟灑的揚長而去……
樑子君心裏一陣苦笑,她現在就安心的看着藍天白雲,等死!或者是等黃藥師!
那個據說一身絕技,貌似無所不能,卻最以奇門遁甲之術爲傲的男人!等出去以後一定要讓他重新爲這個陣畫個陣譜,一方掌門被困在自家的陣裏,確實是愧對祖師爺,丟人的緊。
陣形一變,黃藥師便知道樑子君已然動手,而後他一直側耳傾聽,可是……一點聲音都沒有。沒有她的聲音,也沒有歐陽鋒的聲音,甚至連腳步聲都沒有。這讓他有些慌亂,象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在陣外又等了半盞茶的工夫,最後,他走進了陣裏。
從來沒有一個陣法讓黃藥師費如此大的工夫,他用了整整兩天的時間不斷的在裏面摸索,探尋,不時的躲避突如其來的機關,才終於在第三天的上午大概的知曉了一些門路。
樑子君總是會有些調笑的說“我不過是來自一方小賊門的一個小賊。”小賊?若她是小賊,那天下還有大盜麼?小賊門?江湖上的門派不是說人少的就小,人多的就大。小賊門怎會有這樣繁瑣的保護陣法,黃藥師有些好奇,這陣法要保護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當黃藥師可以不受那些隨時會動的石頭干擾,按照自己的路子搜索樑子君的時候,他幾乎不能停止的想:她還活着麼?她還活着麼?
可是……她怎麼會死了?!
而這個時候,還和兩天前一樣躺在地上的樑子君卻是嘆了一口氣,在這兩天裏,她聽到黃藥師的腳步聲不下於十次,其中至少有五次就在距離自己不到十米的地方,只是隔着石頭,他看不見自己。
他的腳步聲很往常不一樣,聽起來有些凌亂和急噪,她知道他還沒能破解這個陣法,可是……後山就這樣大,也是有無意中碰見的幾率吧?或許他們真是這世上最沒緣分的夫妻。
樑子君終於還是等到了黃藥師,她看到他的眼睛裏的狂喜,衝過來跪下將她緊緊的摟在懷裏,他乾枯的嘴脣張開大聲的笑,於是她也笑了,沒有聲音,但是嘴角上揚的弧線很好看。
他取下腰上掛着的水囊,裏面還有一大半的水,送到她的嘴邊。她喝了很久,但是沒有喝完,然後他仰頭將剩下的水喝了。
他們用了半個小時纔出了陣,樑子君示意他去島中的院子裏拿瞭解藥,服過解藥後,她的第一句話是:“我是不是被曬得很黑?”
黃藥師道:“沒平日裏你自己塗的黑。”
樑子君聽了也是低聲的笑,黃藥師對她男裝黑臉的怨念似是怎麼也習慣不了。
可是雖然服瞭解藥,樑子君卻依舊無力的很,一來是餓的,二來是因爲歐陽鋒不知用什麼手法點的穴還沒能解開,黃藥師嘗試着解穴,樑子君卻是疼得冷汗直冒。最後說:“也無大礙,不如我們先回去再做打算?”
於是,黃藥師抱着他失而復得的小續絃上船揚帆回桃花島,至於那個歐陽鋒,還是等他的小續絃喫了飯,梳洗完了,修養好了再說吧。
希望那個時候歐陽鋒還沒死掉。
二人到桃花島的時候天已擦黑了。蹲在碼頭的黃蓉看見他們的時候激動的跳了起來,運足了內力大喊道:“師父,爹爹和姑姑回來了!”以至於躺在不遠的沙灘上,臉上蓋着摺扇假寐的趙硯也被驚的坐了起來,雙眼迷茫的左顧右盼。然後大笑着一手拿着摺扇,一手拎着他的金縷靴便往碼頭跑。
黃藥師抱着樑子君走下船的時候,黃蓉有些驚慌的問:“這是怎麼了?怎麼了?姑姑沒事吧?”
樑子君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島上沒喫食,這幾日把我們兩個餓壞了,我這哪還有力氣親自走路!”
黃蓉快嘴的接道:“那個該挨千刀的歐陽鋒呢!”
趙硯一副我明瞭的樣子,接道:“肯定是被餓死了。”
黃蓉橫了他一眼,說道:“你知道個什麼!?”
趙硯道:“不信你問小嶽母?!”
黃蓉忍不住踹了他一腳,說道:“這裏沒你嶽母了。”然後跑開了,說道:“我給你們做飯去。”
看着原本抱着腿跳來跳去的趙硯在黃蓉跑得沒影了後立時蹬上他的靴子,小跑的跟上了他們,樑子君說道:“你們兩個又吵架了?”
“這哪能吵架!我們兩個和睦着呢!”
這笑話說的……連黃藥師聽的都忍不住笑。正好跑來的洪七公也聽到了,說道:“你這小子就知道說些子胡話!”
紅色的燈籠,紅色的喜字,紅色的牀簾,紅色的鋪,紅色的蓋,黃藥師又一次把他的新娘放到牀上時,她皺了皺眉,說:“髒!”
黃藥師道:“等喫過些東西再帶你去梳洗。”
樑子君道:“你也髒得很。”
黃藥師接的很順,道:“那便一起洗。”
黃蓉端着粥進來的時候,黃藥師正在給樑子君鍼灸解穴,見喫的來了,樑子君立刻精神抖擻,黃藥師趕緊的收了針。
樑子君說道:“我還是不怎麼有力氣,勞駕蓉兒你伺候我一下。”黃蓉聽了倒是高興的很,搬過椅子便把黃藥師擠到了一邊,端過碗吹着氣,說道:“伺候你!誰叫你是我姑姑!”
黃藥師卻道:“怎的還叫姑姑!”
樑子君馬上擺手道:“姑姑好,我就愛聽姑姑,別把我叫老了。”
黃蓉卻是頭也不回的說:“爹爹你佔在邊上把光都擋着了,你那碗放在桌子上,自己喫便是了。”
然後……
“蓉兒熬的粥越來越好了!我這幾日餓的盡在想你的手藝,你以前做的菜我都想了一遍。”
“那我以後都做給你喫,好麼!”
“那是好得很!”
“其實爹爹的粥熬得也好的很……”
“是麼?小聲點說……我還是覺得你熬得好一些。”
“真的?!”
“千真萬確。”
“要說我也是這樣想的,就是怕說出來,他不高興。”
……
半刻鐘後,前來探視的洪七公和趙硯在門外的院子裏見到了獨自喝粥的黃藥師,他看起來很平靜。
可趙硯一雙賊溜溜的眼睛看看大開的房門,又看看他的嶽丈……
倒是洪七公聲音還是那麼洪亮:“黃老邪怎麼在外面?”
因爲裏面不給人說話的機會,並不那麼明確的表示她們不需要聽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