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化繭（4）

小巷，一如即往的破爛，雜亂無緒的建築間，巷道向前延伸着，烈日無法直射，只在路的中間或一側，留下一塊又一塊的曬痕。

道邊的兩側的牆壁或護杆底部，還有着些許潮溼，牆上，由於長期雨淋又得不到日曬，長出不少青苔和各種黴塊，有些地方甚至長着一些藤蔓，在這個季節，葉子變得有些枯黃，卻還有些生機，一些廣告類的紙片和以電話號碼結尾的塗鴉就在這些青苔與藤蔓中間佔據着一席之地，倒也成了一片風景。

吱~~

黃克祥就踩着那輛破得全身掉漆的自行車，行走在這條巷道裏，此時，他並沒有心情去欣賞路邊的一切，哪怕剛剛離開市中心時碰到劉江，則才路過前面幾個路口時，有人下騙錢的殘棋發生爭執，哪怕剛纔，聽到了別人討論着幾天前發生在第二人民醫院的血腥事件.....他都沒有多作停留，他根本沒心思去注意那些

對他而言，重要的是，這條路，是回家的路，通往那個窄小的出租屋。

更重要的是，公司停工了好幾天，公映了一部電影，然後.....老闆和自己聊了幾句話。

想到今天的所見所聞，再想到老闆的話，黃克祥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濃煙從鼻孔與嘴巴齊齊噴出。

首映式裏，很多東西都是可以預料的，無論是老闆和李冰的演出，還是天使樂隊的演出，再或是三老闆的求婚，僚頌的轟動，這些都是有跡可尋的，至少，他能夠理解，從公司的現況，或者再往深遠的地方去想的話，是可以完全想像得到的。

但是。到了最後。首映式結束的那一下，黃克祥真的愣住了。

是的，作爲一個長期從事廣告事業的人，作爲一個剛剛涉足到創意廣告的人，剛剛有了自己的風格的人，看到這樣的作品，又如何不讓他心裏有些想法。

如果有一天。你跌坐地上，

我願意伸出我的手。

如果有一天，你悲傷哭泣，

我願意陪在你身邊，哪怕不言不語。

如果有一天，我已舉步艱辛。

你是否願意與我並肩攜手？

如果有一天，我已力褐聲嘶，

你是否願意替我力挽狂瀾？

如果，我已無力前行，

你是否願意帶我去到終點，

如果下一秒即將起程，

你是否會全力以赴.....

那鮮明的畫面，依然在腦海裏反覆。那幾句簡單卻又深刻的話語。也銘記在心。

他是出於一種什麼樣的心思做出這樣一個短片呢？

難道公司的困境，令他心灰意冷了嗎？他想向外界求助。還是想要激勵我們？

他不知道，在這個時候，播出的那一分多鐘的短片是出於什麼意味，或者是老闆想表達一些別的什麼，但是，這短片的內容，確實讓他很有感觸。

想着，公司在轉到陳國彬手裏後的變化，想着，在他那裏，自己的生活，自已的價值觀，哪怕是做事方向的變化，黃克祥很理所當然的覺得，自己是一個利益獲得者。

想到這些，再想到剛纔離開影院時所見到的，黃克祥心裏又有了些想法。

今天參加首映式的，有兩個老外，看樣子，並不是普通的觀衆，再綜合僚頌公映受阻，金並梅準備推出，或許，老闆陳國彬如此淡定也就是因爲他還有後路可以走。如果只是因爲兩個老外，或許還不能完整的證明這一點，如果再加上離開前，聽到老闆和製作部那個李如斯聊的那幾句話，那。。。有些東西確實可以想得遠一點。

雖然不是很想偷聽別人談話，但是，實在離得太近，而且，他們說話的聲音也有些大了。他們當時談的就是護照，即便沒有什麼見識，至少也有點常識，如果不是要出國，要護照來幹嘛？而因公事談及的護照，還能有什麼？

基於這些線索，黃克祥很快就又有了不一樣的看法。

老闆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我沒做過對不起公司的事情，我也沒有過別的什麼想法，不管別人怎麼樣，不管公司怎麼樣，只要他還要我，只要公司還發得起工資，只要工資還能讓我們一家喫得飽，那麼，我就會跟他幹下去！

他急踩了幾下腳蹬，狠抽了一口煙，把菸頭隨手一扔，然後手一直握着剎車把.....就這一刻，黃克祥悄悄地作了個決定，這一次，他甚至沒有先問過他的老婆。

.....開鎖，推車進大門，側着身子扛着自行車，在不透光又沒有路燈的暈暗中，沿着披灰斑駁不已的牆壁與鏽跡斑斑的樓梯扶手中間那不足一米寬的樓梯住上爬，片刻後，黃克祥站到了狹窄而破舊的房門前。如果公司還繼續發展下去，也許真可以搬個地方了。其實，如果那時候，那筆錢....

想到那筆錢，自然而然地想到劉江，想到那個人，黃克祥原本還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感覺，而在今日一見後，卻只剩可憐和同情。那個祕密，他不想說出來，或許，它都會被爛在心底，是的，那一次，和劉合夥賣了廣告公司的三臺電腦，兩人平分了錢。但是，他自己最清楚，到最後，分到自己手裏的錢，他一分沒有留，全給了老闆.....

那可是厚得一隻手都快抓不完的一疊啊，交給老闆後，他一連好幾天都沒睡好覺，甚至沒敢告訴老婆，他很擔心那個窮瘋了的女人會說出些令他後悔無比的話。

而今天，當看到劉江那個樣子的時候，黃克祥頓時坦然了，那筆錢，是很多呢，但是，也不是自己一輩子都賺不到的，何況，再多的錢總會花光的，又怎麼抵得上一輩子的心安呢？

在見了劉江那一面的時候，他只留下短短幾句話。無非是勸他離開香洲。找個地方避避風頭，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卻還沒忘記公司電影公映的事情，心裏也不是個味。

作爲多年的同事和朋友，他當然也不想看到劉江出什麼事，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這中間也有些他的關係，而老闆陳國彬，很樂意去促進這一步，這中間肯定有什麼問題，或許當別人高價買下這些電腦後，發現沒有他們想得到的東西。到時候，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窮，也要窮得心安，何況現在，也不是沒有賺錢的門路。

黃克祥想着，接着便伸手推着房門。 吱呀一聲，鐵門被推開，一陣撲鼻的菜香撲面而來。

自行車推進房間那張雙人鐵架牀與門口那面牆不到一米寬的縫隙中。牀只有一米多點寬。房間很是狹小。自行車被推到牀的盡頭，鐵門堪堪被他從擦着自行車後輪的位置關了上去。這下，車倒是連腳撐都不用打開。

停好車後，他直了直腰，這下，他纔看了一下房裏的情況。順手便把上衣的釦子給開了，這樣的體力活，確實是熱。

鐵門背後那個用一個破爛得沒有了鏡片的梳妝檯充當的電視櫃上，一臺由老化顯示器的crt顯像管和一塊新的不知道由什麼廠家生產出來的電路板，加上一個同樣不知來路的嶄新機殼組裝而成的十四彩色電視機正在撥放着海綿寶寶。

不到十歲的兒子端着個邊上還沾着些鍋灰的不鏽鋼碗坐在牀沿上，不時端起比他腦袋還要大的碗，往嘴裏扒拉一下飯菜，雙眼卻是仔細的盯着離他不到兩米，那亮度調到最高依然不夠亮的屏幕，對於碗裏的食物，卻是連看一眼似乎也覺是得浪費時間。

牀的前面是一張摺疊桌，桌子離牀是那麼的近，近得坐在牀上，要靠到桌前就得曲着腿。而桌子的另一頭，就已經抵到了電視櫃的下方。

桌子表面的膠布已經掉皮，桌的邊緣上包的膠皮也不記得什麼時候掉落，被扔到了什麼地方，露出由木屑粘合的膠合板邊緣早已黑乎乎一片，趁手處，還有些油膩發射而成的亮光。可摺疊的鐵質桌腿油漆早已龜裂，露出斑駁鏽跡。

桌上是一盤冒着熱氣的菜，即是洗手間又是廚房的小隔間裏，還傳來嘩啦啦的水聲，聽到外面開關門的聲音，裏面水聲停了，隨後是中年婦女的聲音：

“他爸，回來了？喫了沒？”

“沒，今天不管飯，下午不用去。”黃克祥答道。

“那先喫着，我去給你弄點酒菜。”婦人走了出來，然後一把扯開孩子，小心地從桌子與牀那窄小的縫隙中擠過去，往門口的方向走去，到了門口，又轉身問道，“喝白的還是啤的？”

黃克祥一屁股坐到牀上，直接拿起一雙筷子，也不管有沒人用過，真接就夾了一口菜，塞進嘴裏，一聽到這話，頭也不抬：“整瓶石灣！”

“爸，新片子好看嗎？”小孩頭的目光終於肯離開那個令他喜愛不已的電視屏幕，對着剛剛進門的人問道。

“好看。”黃克祥笑了笑說道。

“嗯，就知道爸爸和叔叔們最棒了！能做出那麼好看的電影。”小孩滿臉自豪。

黃克祥臉上掛了數道黑線，張了張嘴，似要解釋什麼，最後卻只是笑斥了句：“你這孩子！好好看電視去。”

棒，什麼叫棒？這電影關你爸屁事？

除了在那個無比破爛的地方裏，對着同樣破爛的話筒講了幾句話，然後成爲電影的配音？

只是配音也就算了，可這配的，不是一出場，說一句狠話，然後被人一招放倒，就是出場後被人放倒的同時喊了啊的一聲，雖然製作人員中黃克祥的名字是掛在裏面了，可這樣的份量，說出去，丟不丟人？

“那，爸，什麼時候帶我去看那第三和第四集啊，我都有點等不及了。”小孩再次扭頭。

“以後~~等以後~~”黃克祥含糊說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