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尤三姐立志嫁給柳湘蓮,縱使枕邊寂寞,仍舊丟開衆人和尤老孃母女兩個興興頭頭地登門,本想瞧瞧是陳姑娘是何等樣人,再去問柳湘蓮,自以爲一切必定如意,不想竟被陳母搶白一頓,羞惱之下,臉色便又紅又白,只覺得無地自容。

尤老孃兩嫁至今,都不曾受過氣,聞聽陳母的一番話,氣得渾身顫抖,道:“我這個苦命的女兒一片癡心癡意,你何須用這些話來侮辱她!”

陳母反問道:“難道不是你們自取其辱?”

尤三姐聽得分明,陳母如此奚落自己,便知她是聽說了從前的醜事,嫌自己淫奔無恥之流,看見美貌異常的陳小姐端坐旁邊,更是無言以對。

見尤老孃意欲與陳母爭執,尤三姐急忙按住她,含淚說道:“媽快別如此,多說無益。”

轉頭又對陳母道:“原是我們母女無狀,貿貿然地登門前來,怨不得夫人如此反應。我乃斬釘截鐵之人,已決意改過自新,安分守己地侍奉老母過活,不過是想找個終身之靠,並無其他心思,唯願夫人看在我一片癡心上諒解一二。”

陳姑娘怒極反笑,道:“憑什麼?我與柳郎定下婚姻之約,你來我跟前表白是何故?你等着柳郎回來完了終身大事,將我置於何地?”

陳母喝道:“蕊兒進屋,你是什麼身份!”

陳姑娘聽了,心裏明白母親之意,站起身,扭頭進了裏間,終究好奇尤三姐母女二人的想法,側耳傾聽,所幸自己家上房只有三間,隔着一道門也能清楚聽到廳中言語。

陳母見女兒不在,越發放得開了,冷笑道:“尤姑娘,叫你一聲姑娘,是瞧你尚未梳頭的份上才這麼叫你一聲,正經論起來,你也配稱姑娘?別玷辱了姑娘二字。你們心裏打的什麼主意,我約莫明白七八分,不是求着我們退親,就想看看我女兒是什麼性子,好不好由着你們拿捏。咱們敞開天窗說亮話,趁早收了在我跟前的這些心思!我們家雖然只是旁支,沒有什麼本事在京城裏橫行,但也不是任由賈家威逼的人家!”

尤老孃不由十分氣苦,道:“原是我們家裏窮,敵不過權勢富貴,兩個女兒無可奈何之下才失了足,如今已經改過,何苦再說這些話刺人心?”

陳母嗤笑一聲,道:“這些話哄騙那些不知道世事的人罷!縱使我不去打聽,我也知道你們家是什麼景況,你們家大姑奶奶是寧國府的當家主母,用得着你們娘兒們去做下流事養家餬口?你們若是窮得喫不上飯,如此也就罷了,偏生沒有窮到衣食不濟的地步,只不過是貪圖富貴,想着珍珠寶石綾羅綢緞,滿京城裏問問,誰不知道你們做的那些醜事,比那娼妓優伶都不如!人家娼妓優伶墮落風塵,多繫命苦,而非自甘下賤!既雲改過自新,我也就不提這些前事,只問一句,你們改過自新,憑什麼你想嫁別人就得娶你?”

陳母這一番話,幾乎戳到了尤老孃母女的心裏,尤三姐心頭湧上一股怒火,幾有三丈之高,猛地站起身,正聽尤老孃怒道:“你怎能這般說話?”、

陳母斜睨了她一眼,脣畔依舊掛着一絲冷笑,道:“我爲何不能這般說話?你們做得出來,我就不能說出來?你們找上了門,還想讓我好言好語?明兒照照鏡子看看配不配!上樑不正下樑歪,不知道你這個做孃的如何言傳身教,才叫一門子兩姊妹都做起暗娼的活計,也不知道其中有沒有你!瞧着你可比寧國府珍大爺小着好幾歲呢。”

尤老孃頓時紫漲了臉,脫口說道:“你血口噴人!”

陳母端起茶碗,道:“真不真,假不假,有沒有,唯有你們自己心裏明白,外人不知詳細,單憑你兩個女兒所做之事就知道你這個改過嫁的難保乾淨。尤姑娘,你們姊妹兩個女孩子年紀輕輕,如今有心改過,也算得上是知道廉恥,我就不多說奚落你們的話,人生在世,總得給改過的人一條活路走,不管男女。但是,你不該來找我們,也不該自己看中了不打聽人家是否成親就想着人家來娶你好完成終身大事!話我撂在這裏了,你若一意孤行,想着敗壞我女兒和女婿的婚姻大事,休怪我出手無情!來人,送客!”

定親後,柳湘蓮送來給嶽父母使喚的兩個婆子聽了吩咐走過來,強送尤老孃和尤三姐出門,對着門外啐了一口,道:“真當自己是金玉了,以爲別人該捧着敬着?我們大爺不娶,就是無情無義?也不知道哪裏來的異想天開!”

尤三姐又羞又氣,回來大哭了一場,失魂落魄,幾乎認不得人了。

尤老孃狠掐了她的人中幾下,不得反應,嚇得心慌意亂,忙不迭地打發婆子送信給賈珍和薛蟠,叫他們給尤三姐請大夫看病,又拉着趕過來的薛蟠和尤二姐哭訴在陳家的遭遇,倒是沒詳細說陳母提起的往事,也怕薛蟠對尤二姐存疑。

尤二姐忍不住哭道:“我早說了,人家已經定了親,偏你們不信邪,非得去討個沒趣。”

薛蟠氣上心頭,面色兇狠,拿着門閂就往外走,怒氣衝衝地說道:“我去瞧瞧陳家仗了什麼勢,膽敢這般奚落我的泰水大人!”

尤二姐急忙拉住他,尤二姐知道羞恥,陳母並沒有說錯,於是,勸薛蟠道:“大爺去做什麼?沒的叫人笑破了肚皮。三丫頭心裏看上了柳湘蓮,一心一意地等他回來,本來是風流美事,佳話一段,誰知柳湘蓮竟早早地定了親,又有這樣一個厲害的丈母孃?若是柳湘蓮也對三丫頭有意倒也罷了,偏生柳湘蓮不在京城,難以問明白。”

薛蟠丟開門閂,道:“這有什麼爲難,叫寶玉給柳湘蓮修書一封,我就不信三妹這麼一個風流標致美人兒,柳湘蓮不肯要,我記得他立誓要娶一名絕色。”若不是他已看上了尤二姐,此時正在興頭上,只怕也會垂涎小姨子的美貌。

尤老孃聽了,贊同道:“沒錯,就叫姑爺去費心!三丫頭犟得很,嫁不成柳湘蓮,只怕她就真的剃了頭髮做姑子。”說着,忍不住嚎哭,不知尤三姐能不能緩過來,又罵陳母。

尤二姐向來心癡意軟,見母親和薛蟠主意已定,唯有任由他們爲之。

尤三姐已經反應過來了,打發了大夫,出來道:“不問過他的意思,我終究不甘心,此事就煩勞姐夫費心了。那日大姐夫家辦喪事,咱們穿孝時在一處,也見過寶玉,是個難得的明白人,在姊妹們跟前很過得去,想來也會幫這個忙。我也不問別的,只問柳湘蓮,若他心裏願意,我也不在意爲妻爲妾爲丫頭,一心跟了他去!”

薛蟠嘆道:“不知道柳湘蓮有什麼好,妹妹就這樣惦記着他,也就模樣兒生得比別人分外俊些,怪道說姐兒愛俏,才一面妹妹就記得了。”

不想,寶玉聽說了薛蟠的來意,急忙擺手道:“不成,不成!柳湘蓮好容易說了一門親事,他親自求了好幾遭兒才得應允,十分上心,如今從軍也是想給陳姑娘博一個鳳冠霞帔,去爲難他們兩個,我成什麼人了?薛大哥哥,快快收了此心,別做出難以收拾之事來。”

寶玉心裏竟有些不大喜歡尤二姐和尤三姐這一對尤物了,尤二姐倒罷了,原是和薛蟠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然尤三姐心意舉動就太出格了。

薛蟠瞪眼道:“好兄弟,這麼一件小事你都不肯幫?”

寶玉搖了搖頭,道:“哪裏是小事?竟是柳湘蓮和陳姑孃的終身大事!柳湘蓮倘若沒有說親,倒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惜已定了親,尤三姐就不該這樣。”

薛蟠不滿地道:“到底是三姐兒和你親,還是陳姑娘和你近?自家的親戚不說幫忙,反倒替人家操心,真真你個寶兄弟,越發沒個親疏遠近了。說不定你寄了信給柳湘蓮,柳湘蓮自己也願意娶納三姐兒呢?豈不是好事?”

寶玉也有所不滿,忍不住反駁道:“我不以爲是好事,薛大哥哥竟別找我!你們倒是如意了,陳姑娘何其無辜?陳姑娘安安穩穩在家裏隨分從時地過活,憑什麼就要遭遇退親之事?再說,柳湘蓮壓根就不知道尤三姐是誰,難道尤三姐想嫁他就得娶?我只道自己從前是個癡人傻子,不通世故,原來你們想的比我還不通!”

薛蟠呼呼喘氣,道:“怎麼就不通了?不過讓你問問柳湘蓮,許有好消息傳來呢。三姐兒生得那般齊整美貌,人世間罕見,多少人捧了珍珠寶石都得不到她一個正眼,你怎麼就不可憐可憐她?才幾日,就瘦成了一把骨頭。”

寶玉屈指一算,認真地道:“大哥哥,尤老孃和尤三姐是昨天去找的陳姑娘,哪怕三天水米不進,也不會瘦成一把骨頭,你定是被騙了,她們故意如此說,想叫你心軟。”

他生病時淨餓好幾天都沒到瘦骨嶙峋的地步,尤三姐才傷心一日,更加沒道理瘦了。

茗煙在外面聽說,撲哧一笑,高聲道:“二爺,你不是說要去瞧瞧外面有什麼好東西買回來,將來好給林姑娘添妝?咱們該走了,去晚了,好東西就沒了。”

寶玉忙拍了拍額頭,對薛蟠笑道:“是了,我還有要緊事出去一趟。大哥哥,這件事無法應承,你再去想別的辦法罷。不,這件事你們竟是別再提了,自古以來,裏哪有女方上趕着男方的?而且人家還是定了親的。”

不等薛蟠答應,寶玉就急急匆匆地出去了,獨留薛蟠瞪着門口,半日沒有言語,只能垂頭喪氣地去告知尤二姐,說自己沒辦成事。

寶玉不曾將此事放在心上,每日遊蕩於榮國府內外。

這日在賈母房中,上躥下跳地挑選好顏色花樣綢緞給黛玉做嫁妝,又說這個做褂子好,那個做裙子好,賈母讚道:“寶玉模樣像他爺爺,比他爺爺有些本事,挑的這些布料顏色花樣都好,雅緻有之,富貴有之,精細有之,唯無俗氣,做衣裳被褥都好。”

黛玉坐在下面,抿着嘴笑,也不在意衆人的打趣。

鄭官媒已經親自過來一趟,跟賈母透露說衛家想定自己及笄那個月的日子成親,現已預備聘禮等物,大禮不是定在臘月,就是正月,賈母忙忙地開始預備嫁妝,鳳姐也忙得異常。

賈母特地開了耳房,滿屋都是搬出來的綾羅綢緞,錦繡絢爛,宛若彩霞,叫人目眩神奪。

仔細挑選了一百二十匹上用的綾羅綢緞,一匹官用民用的都沒摻雜在其中,整整齊齊,賈母道:“這些都是裏頭的尖兒,有老料子,有新料子,都是用錢買不到的好東西,料想不至於叫人小覷了。至於四季衣裳,等到入冬時分,再按着玉兒的尺寸拿些比這不差的綾羅綢緞叫人做出來,每季三十套,也很過得去了。”

鳳姐笑道:“理應如此,老祖宗只管交給我,我保管料理得妥妥當當。”

賈母笑罵了一聲猴兒,道:“你已料理過二丫頭的事情,這件事不交給你交給誰去?若出了一點兒差錯,仔細我找你算賬!”

薛姨媽道:“鳳丫頭料理這些事情倒好,旁人都不如她。”

鳳姐笑嘻嘻地問道:“姑媽,聽說大兄弟又要去做生意?幾時啓程?到時候好叫我們璉兒和寶玉一起給大兄弟踐行。”

薛姨媽忙道:“哪裏肯叫他再出遠門做生意?我已阻止了他的意願,我倒不擔心他丟個千兒八百兩銀子,只怕他出事。因此,近來並不出門,先將京城各處的生意料理清楚。京城各處的生意越發好了,每日有數不盡的事情來回他。”

鳳姐笑道:“我恍惚聽說大兄弟要去平安州找柳湘蓮,原來我聽錯了?”

她沒有聽錯,薛蟠託寶玉不得,又不忍尤二姐每日爲妹妹擔憂,就決心親自走一趟平安州,誰知薛姨媽和薛寶釵知道了,急忙阻止。

聽說這件事,寶玉詫異道:“薛大哥哥還沒放下這件事?”

賈母聽了問是何事,寶玉忖度再三,方將薛蟠之託說了,又道:“我已經拒絕了薛大哥哥的意思,還勸了大哥哥一回,尤三姐固然可憐,陳姑娘終究無辜,豈能爲了私心就去壞人家的姻緣?”說話間見黛玉點頭,露出讚歎之意,寶玉精神一震,越發覺得沒錯。

賈母皺了皺眉,對薛姨媽道:“竟真該拘着蟠哥兒,這件事哪裏有說的這麼容易?陳家和我們府上是老親,陳姑孃家雖是旁支,其父卻是陳家嫡支老爺的先生,真壞了柳湘蓮和陳姑孃的婚事,他們豈能輕易罷手?我原說蟠兒那剛進門的小老婆溫柔標緻,怎地竟如此不懂事,任由蟠兒和她母妹胡鬧?姨太太回去千萬留些心思。”

薛姨媽感激地道:“多謝老太太提醒,我心裏也這麼想,故拘着蟠兒不叫他去平安州做生意。只是老太太也知道,蟠兒性子上來,誰都勸不得,只好慢慢勸罷。”

不料,大家千防萬防,仍沒防住。

薛蟠自己走不得,尤三姐又日日想着柳湘蓮,果然非禮勿動,非禮勿言起來,連賈珍和賈蓉幾次上門都被她罵出了門,真真眼裏心裏只有一個柳湘蓮,薛蟠只得另想法子,央求賈珍出面,寫了一封信送到驛站,命寄給柳湘蓮。

平安州距離京城來回不過半個月的路程,快馬加鞭的話,信送得更快些,不到十天,就送到了柳湘蓮的手裏。

柳湘蓮雖已官居六品,仍舊住在營地裏,未在城裏賃房租舍,他一人一劍,萍蹤浪跡時也不是沒喫過這些苦,因此倒也沒覺得如何,忽聞京中有人來信,不覺一怔,上個月才和陳家通過書信,何人又來書信?

疑惑間,驛站送了兩封書信來,笑道:“一前一後兩撥人給大人送信,可巧就隔了一個時辰,於是便一塊送來了。”

柳湘蓮收了書信,命人打賞驛站,方細看書信。

一封是陳也俊親筆書信,一封是賈珍的書信,不知找了誰代寫,柳湘蓮看了心中大奇,生怕陳家出了事情,忙先拆開陳也俊的書信,看完內容,不由得怒從心起,一掌擊在案上。他氣得狠了,手底未免用力,竟將大案擊出一條縫來,幾乎就要散了。

陳也俊和柳湘蓮好,信中亦無忌憚,只將尤三姐看上他,登門去找堂妹一事說明,又將尤氏母女三人的所作所爲娓娓道來,最後附上笑語,乃道:“佳人以身相許,樂否?”

柳湘蓮再看賈珍的書信,信中不提尤氏母女的所作所爲,只說記得柳湘蓮曾經立誓娶一名絕色女子爲妻,如今覺得小姨子極好,意欲將小姨子許給他,若是他願意,就回信說一聲,爲妻爲妾爲奴爲婢都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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