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鳴真君的腳步再次慢了下來,他反問道:“停戰之後,民意如沸。這廣袤玉衡數千萬修士都在議論此事,大家怎麼說?”
陸乾想了想:“低層小修沒有什麼見識,只知道太一樂土與地底百族停戰,還將北端五州之地讓給了妖類。據此而言,都說太一樂土喫了敗仗,只得割地求和,息事寧妖。”
鶴鳴真君哼了一聲,又問:“你怎麼想呢?”
陸乾笑了:“太一樂土總學玉衡大陸九十九州,目光看的是整個元辰界,派中戰略大家比比皆是,所做決策自有道理。而我所能洞見者無非數州而已,若是胡亂揣測,未免貽笑大方。”
鶴鳴真君也笑:“你倒是滑頭得很。”
他沉吟片刻,還是說道:“這在我太一樂土和五大虛宗門之間倒也算不上機密。不過你雖天資超絕,未來不可限量,但畢竟還沒成長到一定的層次,有些東西本不該對你說太多。”
“可如今你也被捲入其中,保不齊妖族還會盯着你那可能浮現洞天的雲山祖脈,便大致上和你說上幾句,你心中有數即可。”
他乾脆將舟停在了煉虛巨鯨一望無垠的脊背之上,如同舟駐汪洋。
“促成停戰的原因多種多樣,也是經過長老會、蒼龍七宿反覆爭論研討,彙總起來就一句話,我們並沒有一戰而勝的把握。”
地底百族的實力比想象中強了很多,而且這次進攻地表,還得到了其他大陸上地底妖物的支持。
在要求妖師率衆退回的談判無果之後,太一樂土並未猶豫,攜五大煉虛宗門正式開打,也打了好幾場大仗硬仗。甚至停戰前的最後一戰極其宏大,所有煉虛真君都已出場!
五濁爲陸乾送壽王參都需要立即返回,連陸乾甦醒都不能等,戰事緊急可見一斑。
但凡妖師所率妖族有破綻露出,不支之象,這場大戰立刻就會變成決戰!
“可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我們的攻勢都被妖師頂住了。蒼龍七宿認識到,再這樣打下去就算能勝,也是慘勝。”
鶴鳴真君的臉色冷了下來:“但我太一樂土不能慘勝,一旦損失過重,恐怕還要招來其他覬覦。要勝,只能是大勝!”
陸乾忍不住問道:“是那幾家煉虛宗門嗎?”
真君搖搖頭:“五家煉虛宗門只是我太一樂土的潛在競爭對手。但只要他們一日不入合道,就絕不會毫無意義地挑戰我們的權威。”
他頓了一下:“你可知我太一樂土,爲何要統御大陸,爲各家元神宗門發放仙??”
在鶴鳴真君面前,陸乾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先前寧州無量玄君與我說過緣由。一是爲了鎮壓妖邪,扼殺隱患。二是徵伐小界,以饗仙君。”
“無量跟你說過?原來如此,他在爲小界徵伐尋找盟友。”鶴鳴真君一下子就反應過來,“這人我也有點印象,雖然根骨平平,但爲人直爽很有魄力,倒也值得一交。”
“他雖然未曾說全,但也差不了很多。總之煉虛宗門剛好處在一個自主性極強的特殊階段。”
“在未入合道之前,煉虛宗門根本不需要考慮徵伐小界之事,也就不需要數量龐大的下屬。與此同時他們已經擁有了龐大的財富和充沛的資源,又有洞天作爲根基,幾乎可以不假於外界。所以他們現在並不需要挑戰我家的地
位,與我家爭奪什麼東西。”
“甚至大樹底下好乘涼,他們待在我家旗下,安心收集道韻仙露不是更好?”
“蒼龍七宿所慮者,是其他幾塊大陸啊。”
鶴鳴真君並未講得太深,繼續說:“所以,現在還不是與地底百族決一死戰最好時機。
“妖師也並不想決戰。他在想什麼又豈能?得住我太一樂土?”真君冷笑一聲,“無非就是步步爲營,層層蠶食削弱我們的實力,然後呼朋引伴,召喚那些早已對我人族不滿的異類,等待着合適的時機發動總攻。”
“可是對我們來說,則是以割出的五州之地作爲恥辱,厲兵秣馬、夕惕若厲,統合大陸之力,一洗承平已久的惰怠之氣,整治那些夜郎自大的井底之蛙!”
“倒要看看,有北五州的妖族虎視眈眈,又有這回被侵入腹地的慘重損失,切膚之痛,各州宗門還能不能安睡榻上,還敢不敢荒廢武功!”
“妖族,就是我們親手掛在頭頂的一柄刀!”
“我們太一樂土,正要借這柄刀,來照一照心中膽氣,試一試胸中熱血!”
陸乾聞言,十分振奮。若是太一樂土有如此魄力和考量,確實令人敬佩。
要知道這場討伐戰勝負未分之時,就已經有許多不和諧的聲音。而北五州對人族來說,本是荒僻之地,?就?了,若真能以盤踞在北端的妖師,倒逼玉衡大陸各家宗門凝聚起來,同心協力,那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這樣想來,這次太一樂土只是頒佈殺妖令,激勵各州殺妖自守,而沒有派出任何援兵,一方面自然是妖族勢大,難以抽身,另一方面未嘗沒有在生死之間磨礪各州的考量。
站在一州之內,妖族入侵損失慘重,這樣的考驗得不償失。但是站在太一樂土的高度……………
“我人族天地寵兒,悟道極速、繁衍很快,不出三百年在血火之中又是一代長成,他們會變得更強。”
“區區妖族異類算什麼?兩萬年前我們可以稱霸元辰,如今這天下終歸是我們的!”
陸乾讚歎不已。暗想妖物內部也遠非鐵板一塊。本來地底百族就因族類不同而各有嫌隙,此刻出了妖師也不能稱爲鐵板一塊。
最大的證據就是,除了青州的特殊情況,那一波入侵玉衡大陸腹地的妖族,並沒有收到任何援軍。
好像它們的舉動並沒有得到妖師的支持。
哎,只可惜太一樂土所想的團結,也只是團結玉衡大陸的內部力量。若是六塊大陸連同仙隕羣島都能團結一心,又有何懼哉?
也不知太一樂土的戰略最終效果如何,只有千百年後再回首才能評判了。
似乎是察覺到乾的感慨,鶴鳴真君說:“乾,正如我剛剛所說,妖族必然還會聯合其他勢力。你家又出了洞天虛像一事,而且,還有你那位師姐泉君,今後對龍族要更加小心。”
這句話讓陸乾心中一沉,點了點頭。
但又聽真君笑道:“當然,天塌下來,也有我們頂着。今日所說你聽過就算了,這還遠不是需要你來操心的事。你就好好修煉,以待將來吧。”
真君手指一動,霞舟悠悠一蕩,已經向前滑去。在那一座如同畫軸般的洞天門戶之前,迎候在兩邊的元神君比從前更多了一些,儀仗也更加龐大。
“這次安樂大會規模極大,五大煉虛宗門都會參加,還有玉衡大陸上供奉仙?的各州元神都在賓客之列!”
鶴鳴真君笑道:“你是邀請名單之中,唯一一位元嬰靈君。”
陸乾稱謝不已,鶴鳴真君擺擺手,把話題拉了回來。
“當務之急,是要解決你壽元不足的問題,還有早日晉入元神......”
他正說到這裏,突然虛空一震!
在這天穹之上,緩緩裂開了一道水色清光,道韻縷縷,凝成半透明階梯;妙音陣陣,縈繞在巨鯨之上。
一衆大修士身着素白道袍,腳踏漣漪拾級而下,隨着腳步落下,朵朵蓮花搖曳生姿。
在那水色清光關閉的剎那,乾在縫隙之中看到了一座鐘靈毓秀的仙山,一塊巨大的玉碑立在山前,古篆字如水波起伏,隱隱傳來虛空潮汐聲。
正是“太素”二字!
鶴鳴真君愣了一下,下意識一步橫出,將陸乾擋了一擋。
“真是巧了,是太素玄?宗!”
那一衆大修士之中,爲首一人一襲白袍,身材瘦高,披散着長長的烏髮,樣貌柔美頗有女子相,但神色十分冷峻。
他周身清光隱隱,若有若無,走過之處空間盪漾,陸乾心中一凜,認得這已經是修爲極高的表現,距離合道仙君那種若存若亡,彷彿不存在又無處不在的境界已經不算太遠了!
他的目光向鶴鳴真君望了過來,鶴鳴真君拱手行禮:“衍一真君,有失遠迎。”
衍一真君拱拱手:“見過鶴鳴真君。”
他向鶴鳴真君身後的陸乾看了一眼,陸乾只覺得通體生涼,好像已被他看了個通透。
好在衍一真君只掃了一眼就轉開目光,眼中沒有任何波動,也沒有什麼情緒,彷彿對一切都不感興趣。
陸乾默默盤算着所知的情報。
太素玄?宗,五家煉虛宗門中實力最強者,足有五名虛真君!
而這位衍一真君,或許是其中最強的存在!
衍一真君轉過頭,繼續帶隊向畫軸中走去。鶴鳴真君暗罵負責接待的師弟在搞什麼東西怎麼還未出現,可現在他是在場太一樂土修士中唯一一位虛真君,那就只有自己上前接引,不然大爲失禮。
因此他只好來到衍一身側,努力找個話題:“這次盛會十分隆重,賓客聚集還要時間,不想太素玄?宗提前蒞臨,失禮之處還請見諒。”
衍一真君卻只是淡淡嗯了一聲,鶴鳴真君臉色微沉,也不再開口。
眼看氣氛忽然冷了下來,衍一真君身後忽有一名元神行禮道:“太一樂土盛情相邀,我宗也深感榮幸。鶴鳴真君您是四大巡狩使之一,聲名遠播,威震天下,今日勞煩接引,真是受寵若驚。”
總算有人接話,鶴鳴真君打了個哈哈,也不管身份差距,跟那元神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總算不顯得那麼尷尬。
一步跨出,衆人已經穿越了門戶,來到洞天之內。如今的太一樂土仙靈洞天已經恢復了寧靜,那殺氣沖天,整裝待發的大軍已經散去,浮空巨島靜靜佇立在縹緲雲層之間。
衆人向着浮空島飛去,便聽那位元神打趣道:“鶴鳴真君有所不知,倒也不是我們趕着來赴宴,只是這回太一樂土如此大方,竟然在兌換清單中加入了道韻仙露!”
陸乾想起那張長長的兌換清單,之前還沒注意,只看了自家需要的珍寶,現在想來,確實有珍貴無比的道韻仙露。
那是隻有煉虛真君才能消受的靈物,對融合大道,推動向合道境進軍大有裨益。
擔任太一樂土的巡狩使,鎮守使雖然辛苦,動不動可能背鍋受罰,但除了俸祿之外,每百年還能獲得一滴道韻仙露,這就是這些職位炙手可熱的根本原因。
怪不得會引起太素玄宗的注意!
“良機難得,我家幾位真君都頗爲心動,想着能多兌一滴是一滴。可是我宗因脫兩名元神妖孽的事遭到責怪,積分也扣了不少。”
“所以讓我們先來,看看能否搶在大家兌換之前,與其他宗門聯絡一下,用其他靈珍再換一些積分過來。”
鶴鳴真君恍然:“原來如此,照妄派、琅?丹闕、黍珠派和衆妙仙門必然和你們一樣,都想從各州元神那裏收積分。各州元神也不一定樂意,畢竟論起珍寶之全,我太一樂土的兌換清單畢竟超過你們一些。”
“而且道韻仙露如此珍貴,數量有限,你們動作可要快些了。”
那元神嘆了口氣:“正是如此,競爭激烈啊,積分怕是不好收了。若是鶴鳴真君知道哪家願意出手,還請幫我們打個招呼。”
鶴鳴真君還沒說話,忽有一人開口:“在下斗膽,願與太素玄?宗做這筆交易。”
正是陸乾!
那元神喫了一驚,他並未關注陸乾這位元嬰,還以爲陸乾是太一樂土的弟子,疑惑開口:“未請教......”
“他是陸乾。”衍一真君忽然開口,太素玄?宗衆元神齊齊一靜。
他就是陸乾!那個擁有洞天機緣,震動玉衡的陸乾,那個先後斬殺六頭元神大妖的陸乾,那個讓自家蒙上了一層陰謀陰影的陸乾!
“衍一真君慧眼如炬。”陸乾躬身行禮,“在下正是雲山派掌門,陸乾。”
“你膽子很大。”衍一真君平靜地說。
陸乾笑了起來:“我與貴宗、與真君素無怨仇,爲何膽怯?”
鶴鳴真君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陸乾身側。
衍一真君深深看了一眼:“你想明白了?”
陸乾微笑:“想明白了。今日得見一真君,讓我更加堅信。”
“我有積分九萬,願助真君一臂之力!”
衆元神免不了低聲驚呼,小小雲山派的積分,實在是超乎預料。
衍一真君點點頭,他沉吟一瞬,手掌一翻。
“既然如此,我有一物,可作爲交換之一。”
一枚空間壁障形成的小球,而在小球之中,不斷盤旋變幻的,是一一
一道先天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