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四章 徒兒知錯

隨着沐塵平靜中，帶着鋒銳戰意的聲音，遠遠傳遞。

血浪翻湧的空間深處，一雙遙遠的血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沐塵，這筆賬老夫記下了，日後必有計較。”

隨之，血浪消弭，劍光散去。

夜空再度恢復寧靜。

然而，親眼見證了方纔那驚天一劍的幾人，心中兀自難以平靜。

江隱和謝孤鴻，皆是震撼於源尊境大能，毀天滅地般的威勢，久久難以平復。

尤其是江隱，對於師尊，他的印象一直是低調不爭，常年閉關不問世事。

相比起星羅殿，其他三位太上長老，權勢滔天，手下能人輩出。

久而久之，人們對於這位‘行劍尊者’的印象，就產生了“弱勢”的錯覺。

便是江隱這位親傳弟子，也有這種感覺。

直到今日，他第一次見到師尊出手。

對方的實力不但鬼神莫測，一劍便可滅殺半步源尊境的開陽島島主。

甚至面對宗門四大太上長老中，最爲強勢的血煉尊者，竟都毫無忌憚，直接邀戰。

如此彪悍且強勢的作風，令他有種第一次認識師尊的感覺。

而一旁的顧塵風，心中雖然同樣震驚於源尊境的強大。

但更多的還是在思索，今後要如何處理這血煉尊者。

對方對於顧家和青龍祕藏，一直虎視眈眈，不會輕易罷休。

今日過後，鷹仇峯和洗塵峯怕是也要針鋒相對。

以他目前的實力，不可能與之正面抗衡。

必須得想辦法猥瑣發育，拖延與這傢伙正面碰撞的時間。

同時，顧塵風還在擔心，自己‘顧家三少’身份，會不會已經被對方知曉。

……

這一切都在他的腦海中，飛速閃過。

與此同時。

沐塵緩緩收回目光，周身散發的無上威勢和沖天劍意，也在剎那間收回體內。

又恢復了平凡淡然的氣質。

他於虛空中轉身，雙手負後，目光終究是落在了樊嶽的身上。

而在血煉尊者現身，抱着最後一絲希望，激動站起的樊嶽。

在看到師尊沐塵，一劍斬滅那隻血色魔手，徹底碾滅赤蓮元神，以強勢姿態面對血煉尊者時。

他就已經目瞪口呆，滿眼不可置信。

難道，這纔是師尊最真實的樣子？

當沐塵迴轉，平靜的目光看來。

“撲通！”

樊嶽身軀一震，猶如被一座大山壓垮，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師……師尊！”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腦袋低垂，不敢抬起，正視沐塵的目光。

“爲何如此？”

沐塵淡淡四字，令樊嶽身軀蜷縮，額頭幾乎要觸地，卻是說不出一個字。

“爲師讓你來坐鎮星耀城，難道就是讓你來屠戮衆生，監守自盜，殘害同門？

還記得當初，你是怎麼向爲師承諾的嗎，你如今的所作所爲，令爲師很失望。

即日起，你也不再是我洗塵峯的弟子！”

沐塵的語氣雖然淡漠，卻是字字錐心，令樊嶽的身軀不住顫抖。

直到聽到最後一句。

樊嶽猛地一震，竟是鼓起勇氣，抬頭看向沐塵。

他的目光赤紅，雙拳緊握，十指指甲嵌入掌心，彷彿凝聚了全身的力量，怒吼出聲。

“師尊，我不甘，我不服！”

“哦，你還有什麼話，儘可道來。”沐塵面無表情道。

“師尊，我是你的大弟子，最早跟在你的身邊，拜師至今已有百年。

我爲您料理洗塵峯的事務，鞍前馬後，勤勤懇懇做事，自問沒有對不起您的地方。

可是我得到了什麼？”

樊嶽眼中滿是不忿，語調越發激動。

“您是源尊境大能，堂堂星羅殿太上長老，您明明可以動用權勢，爲我們爭取更多利益。

可您卻不肯爲我們出頭，讓我們爲了修煉資源發愁，受盡其他太上主峯之人的白眼。

您只是給了我們一個名份，卻想讓我們對你感恩戴德，當牛做馬一輩子。

你有沒有爲我們的前程考慮？你憑什麼如此自私？”

面對樊嶽的憤怒質問，沐塵眉頭微蹙。

“你就是如此看待爲師的嗎？”

“難道不是嗎？”

樊嶽的這些話，已經在心中積壓了太久，此刻一經吐露，他便再沒有了顧忌。

“我爲師門付出了這麼多，我想要的天材地寶，卻得不到。

我想與師妹結成道侶，你也不允，甚至將我發配到了這星耀城。

我想要的東西，你都不願意給我，我憑自己的努力爭取，爲什麼不可以？”

看着樊嶽狀若瘋狂之態，沐塵微微搖頭。

“你跟着爲師這麼多年，卻還是如此心境，着實可悲。”

沐塵淡然開口。

“修行之路乃是與天爭命，是世間最殘酷的道路。

在這條路上，每個人都是孤獨前行，沒有人可以永遠護着你，即便我是你們的師尊。

我可以給你們機會，給你們更多資源和庇護，但我給不了你們一顆堅韌無暇的道心。”

樊嶽聞言，猩紅的目光微微一滯，有些疑惑，又有些質疑。

沐塵繼續說道：“你是洗塵峯大弟子，你怨我帶給你的便利太少。

你覺得自己手中的權勢，比起其他主峯的首席弟子太小。

可是你可曾記得，百年前的你，還只是一個鄉野之間，食不果腹的放牛少年。

當年你拜師時，曾對爲師說過，你最大的夢想，是能夠一日三餐飽食，不再受飢寒之苦。

如今的你，可曾回頭看過，曾經的自己？”

聞言，樊嶽再度愣住。

目光恍惚間。

他彷彿看到了一個，穿着單衣，在冰雪中瑟瑟發抖，手裏啃着半塊冷硬窩頭的牧童。

對方正用一雙明亮漆黑的眼眸，凝視着自己。

在他黑亮的瞳孔中，映照出一張雙目赤紅，滿含怨念和瘋狂的臉龐。

沐塵嘆息道：“自你拜入爲師門下，修爲提升，實力漸長。

爲師便已看出，你意志並不堅定，心中藏有戾氣。

本以爲時間能夠磨平一切，可你心中的戾氣和貪慾，有增無減。

爲師曾多次召見你，提醒點撥於你，可你卻從未聽進去，並開始與鷹仇峯私下交易，做出一些損害他人的違心之事。

也是在那時，你貪慾漸長，求爲師答允，讓你和明薇結爲道侶。”

樊嶽臉色一變，震驚於師尊竟早已知曉，他曾經在暗中的舉動。

同時也驚覺，師尊曾經的確有意無意的，提醒敲打過自己。

可那時候，他剛從鷹仇峯嚐到了甜頭。

心中抱着僥倖，對師尊的提醒置若罔聞，認爲對方不會察覺。

“爲師知你心魔已生，擔心你誤入歧途。

只能讓你前來鎮守星耀城，磨礪心性，遠離宗門內的種種誘惑。

並許諾你，只要好生鎮守星耀城，你終會得到你想要之物。

卻沒想到，你會變本加厲，甚至親手屠戮自己鎮守的城池。

更沒想到，你會對自己的同門，下此毒手！”

聽到沐塵這一番言語。

樊嶽臉上的戾氣和瘋狂，漸漸褪去，轉而發出一聲嘆息，悲涼一笑。

“哈哈哈……師尊，弟子明白了。

您早已經知曉弟子暗中所作的一切，也早已經厭棄弟子。

您讓我到星耀城，磨礪心性是假，所謂的承諾，也是假的。

您只是不想再看到弟子。

事已至此，師尊若欲清理門戶，就請出手吧！”

看到樊嶽萬念俱灰之態。

沐塵也不禁一聲長嘆。

“你不惜犧牲整個星耀城生靈，屠戮同門，爲的是和血煉達成交易，換取提升修爲的靈丹妙藥吧。”

“不錯，血鍊師叔答應我，只要我達成他的條件，就賜予我一枚‘地元金丹’。

這可是能夠助我達到半步源尊境的，頂級土屬性靈丹，只要能夠得到此丹。

莫說是犧牲一座星耀城，便是十座，那也值得！”

樊嶽眼中，再度閃爍瘋狂與不甘。

聞言，沐塵緩緩伸出一隻手掌，掌心靈光一閃。

一枚散發着橙黃光芒，琥珀質地的丹藥，懸浮於半空。

隨着丹藥暴露在空氣中，一股厚重磅礴的能量波動發散。

其中蘊含着驚人的生命能量，氣息一經擴散。

立刻引得這片空間內，無邊土元之力匯聚，形成玄妙的天地異象。

衆人都被這驚人異象所吸引。

“這……這是……”

看到這枚丹藥的瞬間，樊嶽驟然瞪大雙眼，驚呼出聲。

“地元金丹！”

沐塵目光復雜，語氣中多了一絲感嘆：“你是爲師看着長大的孩子，雖然爲師不願干預你們的選擇。

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哪怕你誤入歧途，爲師依舊期待你能夠悔改。

這是爲師這些年閉關時，親手煉製的地元金丹。

原打算此次雲芝仙果成熟，你重返洗塵峯時，便賜予你。

可如今……”

聽着沐塵這一番言語，看着他手中那枚流光溢彩的丹藥。

樊嶽腦海一片嗡鳴，徹底呆愣在原地。

眼前不禁浮現出，百年前的那個寒冬。

自己因爲飢寒而暈倒在雪地中，最終被一股暖流籠罩。

他緩緩睜開雙眼，看到了一名神態溫和的青衣男子，伸手輕撫他的額頭，對他說。

“孩子，你可願隨我同行。”

隨後他跟隨師尊，返回星羅殿。

師尊爲他傳道授業，讓他執掌洗塵峯……

一幕幕重現在眼前。

不知不覺，眼中的猩紅與戾氣，完全消退，淚水已經奪眶而出。

良久。

“咚……！”

樊嶽重重叩首，悔恨交加。

“師尊，徒兒知錯了！”

“唉……”

看到這一幕，沐塵一聲長嘆。

“罷了，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也。

你固然罪孽深重，爲師亦有責任。

你如今便自廢修爲，由爲師帶你回到星羅殿，聽候發落。

念在師徒一場，爲師自會保你一命，不過，今後你我師徒緣盡！”

說罷，沐塵轉身，不再看向樊嶽。

樊嶽凝望着師尊的背影，目光不住地顫抖着。

“多謝師尊！”

“咚咚咚……！”

最終，樊嶽再度用力向着那道背影，磕了九個響頭。

隨即，他雙手猛然張開。

“蓬蓬蓬……！”

剎那間，其周身竅穴，爆散出滾滾血霧，大量天地元力奔湧四散。

樊嶽主動自爆經脈，似在遵循師命，自廢修爲。

但隨着他周身經脈自爆，他身上的氣勢不減反增。

丹田處一股狂暴能量，極速膨脹。

“嗯……？”

察覺到異常的沐塵猛然回頭，正對上樊嶽那雙堅決且明亮的目光。

一如百年前初見時，那個少年澄澈純淨的光芒。

“嶽兒，你……”

沐塵抬手便欲掌控此方空間，阻止這一切發生。

但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師尊，徒兒不願被逐出師門，徒兒爲自己贖罪。”

“轟隆……！”

伴隨着一聲驚天爆響，星耀城外，夜空再一次被照亮。

絢麗的光芒中，樊嶽的肉身與元神，化爲烏有。

原地只留下一枚，殘破不堪的師門令牌。

沐塵凝望着這一切，久久不語，最終不忍地閉上了雙眼。

顧塵風，江隱三人，也都是一陣感嘆觸動。

良久，沐塵開口。

“帶上你們大師兄的身份令牌，先回洗塵峯吧。”

“是，師尊！”

顧塵風和江隱躬身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