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崖上,寒風呼嘯,夾雜着殘雪不斷鑽入領口。
此刻,陸寒的手指緊緊握住蘇璃的手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聚焦在崖頂那塌陷大半的石陣上。
石陣由七根刻滿雷紋的柱子組成,如今斷裂傾斜,插入雪地,宛如被巨力折斷的長劍。
柱子底部,隱約可見金流動,這金芒與他命中那些令他夜不能寐的紋路如出一轍。
“就是這兒。”
蘇璃的聲音帶着寒意,但在陸寒聽來,卻比手心的溫度更覺溫暖。
她的淨蓮眼泛着淡淡金光,眼內血絲密佈,猶如蛛網。
“剛剛我的殘魂甦醒時,看到你站在陣中心,劍光瞬間劈開了歸墟的黑霧。”
陸寒的喉結微微顫動。
記憶的碎片中,那個青衫身影再次浮現。
他記得,白鬍子老頭將一枚玉符按在他眉心時,低語“守主”二字。
這兩個字與玄冥子瘋狂時喊出的“騙局”重疊,撞擊得他太陽穴陣陣作痛。
然而此刻,望着蘇璃髮梢的冰碴和爲保護自己硬接玄冥子一掌留下的淤青,他突然覺得,那些紛亂的疑問或許能在劍鳴聲中找到答案。
“青陽前輩!”他猛然提高聲音。
青陽子正指揮修士搬運玄鐵,聞聲回頭。
他的本命劍“青鋒”懸浮肩頭,劍身尚留與玄冥子對撞時的焦痕。
這位一向沉穩的散修統領,此刻鬢角已溼透。
見陸寒望來,他大步跨過積雪,急問:“阿鐵,陣眼是否出了問題?”
陸寒攤開手,掌中託着一塊冒着黑霧、流轉光芒的碎片,那是從玄冥子胸口奪來的:“命輪碎片。這東西需置於陣心。”
青陽子瞳孔驟縮,伸手觸及碎片時,青鋒劍發出一聲清響,劍身映出的影子中,黑霧正被劍氣逐漸剝離。
他猛然抬頭,眼中滿是狂喜,高聲道:“原來如此!這天誅劍陣以命輪爲引,本是上古大能用以鎮壓歸墟的陣法!”
他轉向陸寒,繼續道:“陸兄弟,持碎片站於陣心,我們以靈氣爲引。”
隨即轉身,揮臂高呼,聲音洪亮如鍾:“所有人聽令!按三才位護住陣基,將靈氣引入柱中!”
修士們齊聲回應,聲震崖邊積雪紛紛墜落。
一位築基期年輕修士身體微顫,掌心按在斷柱上,靈氣如銀線般溢出;一位化神期老修士盤坐柱間,手中法訣翻飛如蝶。
陸寒目睹這一切,不禁回想起昨日鎮口打鐵時,那些託他修補農具的百姓。
雖未至此,卻將僅有的靈石塞入他工具箱,並言:“阿鐵師傅,我們信你。
“走。”蘇璃推他向陣心行去。
她指尖尚沾有爲他包紮時的藥粉,散發着苦艾香氣,輕聲安撫:“我就在你身邊。”
陣心積雪在靈氣蒸騰下冒起白霧。
陸寒剛一站定,七根斷柱頓時震顫。
金色光芒自柱底紋路噴湧而出,在頭頂交織成網,將命輪碎片託於中央。
他能感覺到,體內沉睡的劍靈殘魂開始躁動,彷彿被困野獸被某種力量喚醒。
“穩住!”青陽子的聲音穿透轟鳴聲,清晰地傳來。
他的本命劍瞬間刺入陣基,劍身與斷柱融爲一體。
只聽他高喊:“將天地靈氣引入陸寒的命輪??”
陸寒頓覺眉心一熱。
命輪碎片上的黑霧彷彿有生命般,迅速鑽入他的識海,與劍靈殘魂相撞。
劇痛令陸寒踉蹌,幸好蘇璃從後環住他的腰。
不知何時,她指尖已咬破,血珠滴落在他後頸,帶着蓮香的靈力如暖流般湧入經脈,穩住了他散的神魂。
“你並非孤軍奮戰。”
她的呼吸輕拂陸寒耳尖,聲音輕柔如嘆息,卻充滿力量。
此時,二十裏外的幽冥宗臨時據點內,冷霜緊貼溼漉漉的石壁,緩緩挪動。
短刀裹在棉布中,連呼吸都極輕。爲何?她剛瞥見三名持黑幡的修士從祭壇方向走來,腰間銅鈴與玄冥子的極爲相似。
“頭兒,那小子和蘇璃奔斷崖去了。”一名修士低聲報告。
“主上吩咐我們佈防圖………………”
冷霜瞳孔驟縮如針尖。
她手探向腰間毒囊,指尖觸及熟悉的刻痕。
這刻痕源自她十四歲刺殺失敗時,師父在刀鞘上刻下的“活”字。
此刻,她卻生無可戀。只想將佈防圖帶回,見證寒劍劈歸墟,目睹蘇璃眼中仇恨稍減。
短刀滑出半寸,恰在此時,前方修士突然轉身,大喝:“誰?”
冷霜身形一轉,滾入陰影,袖中飛針疾射而出。
那修士悶哼倒地,另兩人慾喊,她已?出毒煙囊。
綠色煙霧騰起,她抓起桌上的羊皮卷,在煙霧中輕笑:“下次再見,我可要和你們同歸於盡了。”
話音未落,她已消失在地道中。
斷龍崖處,金芒愈發刺眼。陸寒感覺識海深處似有東西裂開,是封印?還是記憶?
他見白鬚老者背影在光中轉身,言道:“守主非枷鎖,而是你之劍。”
接着,蘇璃滅門那夜景象浮現,她蜷縮柴房,緊抱半塊血染玉佩。
“穩住!”蘇璃手按陸寒後背,靈力如細流不斷注入。
“蓮華渡厄訣......我想起來了!”
她指尖泛起淡粉光芒,與淨蓮眼金光交織。
“寒哥,你體內的劍靈......在回應我。”
寒猛然睜眼。
他目睹七根斷柱的金光匯聚掌心,命輪碎片黑霧消散,化作星般流轉光芒。
劍靈殘魂亦平靜下來,傳來安心般的震顫,如遊子歸家。
“成了!”青陽子聲音沙啞中帶着笑意。
本命劍自陣基飛出,劍身焦痕盡消。
“天誅劍陣......重鑄!”
與此同時,歸墟深處的命輪祭壇前,玄冥子劃過最後一道符咒。
他望向祭壇中飄浮的九枚碎片,其中一枚空缺,正是被陸寒奪走的那枚。
他卻毫不急切,笑得肩膀微顫:“小娃子,你以爲重鑄劍陣就能封印歸墟?”
他將指甲扎入掌心,血滴落符咒,道:“待你引動天地靈氣.......這祭壇中,可不止命輪碎片。
雪依舊紛紛揚揚。
斷龍崖的金芒穿透陰雲,如倒懸之劍,直指天際。
歸墟祭壇的石磚被血咒染成暗紫,玄冥子指甲在最後一道符咒上劃過,血珠順刻痕蜿蜒流淌,宛如活化的紅蛇。
他凝視着祭壇中央飄浮的八枚命輪碎片??原本應有九枚,陸寒奪走的那一枚留下的空缺處,此時正緩緩冒出一縷縷黑霧,宛如飢餓至極的蛇吐着信子。
“小娃子,你以爲憑天誅劍陣就能封鎖歸墟?”他的笑聲在祭壇穹頂回蕩,震落了幾顆石屑。
他左手按在被寒劍氣劃開的胸口傷口上,那裏的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卻又在黑霧的包裹下迅速癒合??這既是歸墟賦予的恩賜,也是一道詛咒。
“想當年那老傢伙設立守主之位,還說什麼“以劍鎮守世界”,但他忘了......”
他俯身靠近祭壇,瞳孔中幽藍的鬼火翻湧。
“歸墟真正渴望的不是守主,而是能將其吞噬之人。”
話音剛落,祭壇深處傳來悶雷般的轟鳴。
玄冥子抬頭,只見穹頂裂縫透下的天光中,斷龍崖方向金芒穿透雲層????陸寒他們已成功重鑄天誅劍陣。
然而,玄冥子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手指輕敲祭壇邊緣的凹槽,九道暗紋瞬間亮起。
“引入天地靈氣?嘿,真是天助我也,正好用作引信。”
說完,他抓起最後一把血砂撒向空中,低語道:“待你的靈氣順着命輪碎片灌入......”
他目視血砂在黑霧中結成鏈條,又道:“歸墟之門,是該開啓了。”
斷崖上的金芒驟然劇烈抖動。
寒的識海彷彿被重擊,身形踉蹌半步,蘇璃忙扶住他的後腰。
蘇璃的淨蓮眼此刻金芒盡失,只剩青灰色,顯然是爲陸寒渡靈過度。她憂心忡忡地問:“寒哥?”
“祭壇。”
陸寒捂着眉心,那裏如火燒般刺痛??這是命輪碎片的警告。
他見識海中的劍靈殘魂驟然立起,劍鳴如泣。
只聽劍靈殘魂道:“玄冥子在作祟,歸墟之門......即將開啓。”
青陽子的青鋒劍“嗡”的一聲從半空跌落,劍柄砸在雪地,冰碴四濺。
他喊道:“他早有預謀!佈陣時我便察覺靈氣流動異常,原來如此......”
突然,他抬頭急道:“兄弟,速去祭壇!天誅劍陣雖能鎖靈,但破局還需你!”
陸寒望着蘇璃蒼白的脣,輕撫她眼下的黑眼圈,那是她昨晚爲自己護法所致。
蘇璃卻先笑了,將腰間玉瓶塞給陸寒,說:“這是續氣丹,我新制的。”
又掏出半塊血跡斑斑的玉佩,道:“這是我娘留下的,你帶着它,我隨你。”
陸寒將玉佩貼於胸口,說:“等我回來。”轉身走向崖邊。
風雪撲面,他內心卻比風雪更熱。心底深處的殺戮慾望翻湧,似要破體而出。
他按住腰間殘缺古劍,劍靈殘魂傳來一陣震顫,似在安慰:“我在。”
命輪祭壇方向,黑霧已匯聚成遮天幕布。
陸寒身影剛踏入黑霧,三道黑影從兩側撲來,竟是幽冥宗的“三陰衛”,每人腰間掛着與玄冥子相同的銅鈴。
“陸寒!納命來!”
聲未落,劍光已至。陸寒未及看清出劍,掌心一熱,殘缺古劍已開左側刺客咽喉。
血濺衣衫,那抹紅令他瞳孔驟縮????這不是他所熟悉的操控,而是劍靈在動。
“穩住!”他咬緊牙關,低喝一聲,反手擋開右側刺客短刀。
刀劍相撞瞬間,他瞥見對方眼中的恐懼,憶起鎮口賣糖葫蘆的老張頭,以及孩童高舉糖葫蘆說“阿鐵師傅的劍最亮堂”。
殺戮慾望稍減,他手腕一轉,以劍脊拍向刺客後頸,道:“留活口。”
但第三個刺客未給他機會。
那人咬破舌尖,血霧中凝出半透明鬼影,直撲他面門。
陸寒揮劍斬去,劍刃穿鬼影而過,帶起陰森之感????這是歸墟之力附體!
“退後!”他大喝,左腳猛踏地面。
積雪下玄鐵被劍氣震響,反彈氣浪將三刺客掀飛。
他藉機掠向祭壇,途經一片枯樹林時,驟然止步??樹下橫陳十餘具散修聯軍屍體,皆月牙形傷口。
“這是冷霜的標記。”
他蹲下身子,指尖輕輕劃過屍體脖子側面的血痕。這正是她慣用的“留活口”手法,顯然她曾在此與敵人交手。
再看看屍體旁散落的羊皮卷殘頁,依稀可見“祭壇地道”“暗河入口”等字樣??這分明是佈防圖,她成功了。
突然,歸墟祭壇的穹頂發出類似布帛撕裂的聲音。
陸寒抬頭,只見黑霧中裂開一道猩紅色的縫隙,宛如巨獸睜開的眼睛。
他加快腳步,手中的殘缺古劍熱得發燙,劍靈魂的震動幾乎要穿透他的意識海??目標近在咫尺。
玄冥子正仰頭注視着那道裂縫,雙手不斷打出玄奧的法訣。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只問:“來了?”
隨即轉身,嘴角沾着黑血,道:“守主大人,我等你很久了。”
陸寒站在祭壇邊緣,凝視着玄冥子身後那道不斷擴張的裂縫。
黑霧從中洶湧而出,帶着一股腥甜的腐臭味,低語聲從中傳來,彷彿許多人同時在說話,卻聽不清任何一個字。
“你以爲打開歸墟就能掌控一切?”陸寒緊握古劍,劍鳴聲與歸墟的低語交織成刺耳的噪音。
“掌控?”
玄冥子大笑,笑聲中夾雜着斷斷續續的咳嗽。
“我追求的是毀滅!讓正道,魔道全部被歸墟吞噬殆盡!”
他舉手,八塊命輪碎片瞬間浮起,環繞身旁。
“而你,親愛的守主,正是最佳的鑰匙。你的靈氣與劍意,都將化作歸墟的養分!”
話音未落,他指尖彈出一塊碎片。
陸寒急忙揮劍阻擋,不料碎片竟直接穿透劍刃,直射他的眉心。
劇痛中,他目睹識海內的劍靈殘魂衝出,與碎片中的黑霧糾纏在一起。
此時,歸墟的裂縫驟然擴大,一道黑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被黑霧籠罩的身影,比玄冥子更爲高大扭曲,額頭處有與陸寒命輪相似的紋路。
“守主......”黑影的聲音如兩塊巨石摩擦。
“歸來......”
陸寒的瞳孔瞬間收縮如針尖。
他能感受到,黑影的目光彷彿穿透他的身體,直達識海深處的劍靈殘魂。
此時,劍靈殘魂不再掙扎,反而平靜下來,彷彿在回應某種召喚。
“這一局......”陸寒抹去嘴角的血跡,手中的古劍嗡鳴不止。
“我來當棋手。"
他邁前一步,劍意如實質般擴散,周圍的黑霧瞬間被逼退三尺。
他目光如冰,冷冷道:“無論你是歸墟的守主,還是什麼上古存在,哼!”
他的眼神比劍刃更冷。
“我陸寒的命運,由我自己主宰,不容他人置喙。”
歸墟裂縫中的黑影頓時定格,彷彿被定住一般。
千裏之外,冷霜正沿着溼漉漉的石壁在地下密道中疾奔。
她懷中的羊皮卷已被血浸透,卻仍緊緊攥着,如同攥着生命般。
那羊皮捲上,用硃砂寫着三個小字:“暗河入口”。